《当代-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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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4期- 第8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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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情场败将尼采把生命的痛苦变成独特的深度。失恋于是成为他登临伟大的上马石。 
  复习一下歌德初恋大败时的话:“让我的快乐和痛苦变成一场戏、一首诗,借此来总结自己,校正对外界事物的理解,并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慰藉。” 
  伟大的人生都是相似的。平庸的人生各有各的平庸。 
   
  德国作家萨尔勃说莎乐美是“具有非凡能力的缪斯,男人们在与这位女性的交往中受孕,与她邂逅几个月,就能为这个世界产下一个精神的新生儿”。 
  此言不虚。 
  三个月后,1883年2月,让尼采名垂哲学史的名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诞生。在回忆文章中,尼采称“它是真正的呕心沥血之作,而我之所以没有窒息而死,端赖于它。这是神来之笔,写完没用十天”。 
  查拉图斯特拉是波斯查拉图斯特拉教派创始人。尼采借它印证了莎乐美的预感。 
  这是尼采“作为全新宗教的福音使者之闪亮登场”。 
  这部散文诗巨作以振聋发聩的奇知灼见和横空出世的警世惕语横扫基督教千年教导培养的精神奴性,谱下一曲光耀人类思想史的自由主义的人性壮歌。 
  作为唯物主义者,我们很难设想,没有莎乐美,是否会有《查拉图斯特拉》。 
  “你要去女人哪里吗?别忘了你的鞭子!”尼采五岁丧父,他是在五个女人——妈妈、妹妹、奶奶和两个姑妈的环绕中长大的。然而,在与莎乐美分手之后三个月,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老妇与少妇”篇中,写下了这句话。 
  百多年来,义愤填膺的妇女们没有注意到,尼采没说,谁拿着鞭子。 
  在著名的洛桑照片中,鞭子在莎乐美手中。 
  就算鞭子在尼采手中,那也只不过是情场惨败的中年男人的一句激愤之言。关于女人,该书中还有其它更恶毒的话,例如“朋友”篇中说:“长久以来,女人就是奴隶与暴君的复合体。所以,女人没有能力认识友谊:她们只认识爱情。女人的爱情会不公正地盲目地对待她们不爱的一切。即使女人理性地爱,在这一线光明之外也不乏突袭、闪电和暗夜。女人还没有能力认识友谊:猫也是女人,鸟也是。或者,她们最多是母牛。女人还没有能力认识友谊。不过,请告诉我,男人们,你们又到底有几个懂得友谊呢?” 
  尼采从此成为世界大男子主义总教主。 
  拜托!尼采说这话根本不是因为他恨女人,而恰恰是因为他太爱女人——在他的生命里,莎乐美是所有的女人。 
  十分讨厌尼采、却十分喜欢女人的英国哲学家罗素一针见血:“十个女人有九个会让他丢掉鞭子。他明知如此,所以才要避开女人啊!” 
  莎乐美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鞭子。他一生都处于莎乐美之鞭的阴影之下。 
  我经常想,如果尼采遇到夏露笛、伍碧丝、冷莎露、罗爱莎,他是否不会发狂?他是否会写出更多更伟大的著作? 
  可惜历史不许悔棋。 
   
  其实,尼采一生钟情莎乐美。1884年,他从法国尼斯写信给伊丽莎白:“有一点:在我所有的朋友中,莎乐美是我最珍贵和得益最多的朋友。这段交往让我成熟。查拉图斯特拉因此诞生。正是因为你,我才不得不中断了这段交往。抱歉,对此我的感受要远比你的感受强烈得多。洛雾是人类想像力所及的最有天赋、最善思考的造物……你无法明白我的感受:多年以来,雷博士是我最大的慰藉——当然,faute de mieux(至少聊胜于无);你更不明白的是,与莎乐美小姐的交往是上天对我难以置信的眷顾。” 
  尼采的这封信没有发出。 
  写信而留存不发是尼采自幼的习惯,出于害羞和内向。至今为止,魏玛尼采档案馆尚有约三万封尼采信件待人研究,其发信人几近两万,其中包括霍普特曼、托马斯·曼、希特勒、墨索里尼。此外,在歌德-席勒档案馆,还有五千封左右追星族寄给尼采的信。 
  雷波是犹太人。尼采有理由因为他在情场上的阴谋诡计而看低犹太人。然而,这封信证明,尼采依然视雷波为朋友,依然视莎乐美为自己一生最美的回忆。 
   
  天才都是内蓄惊人能量的思想火山,他们永远处于临爆状态。只有女人能引导天才正常喷发。 
  尼采没有找到他的夏露笛和冷氏姊妹,所以,他被自己的火山炸平。 
  1889年1月3日,尼采在都灵看见一个车夫鞭打他的老马。尼采冲前身护老马,让鞭子全部落到自己身上,并泪流满面。在那一刻,他遍体鞭痕。 
  经送医检查,尼采精神分裂。 
  这是一出真正的希腊悲剧,这颗世界哲学史上爆炸力最强的大脑,从此被禁锢在悄无声息、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杜兰说:“很少有人为自己的天才付出过如此高昂的代价。” 
   
  尼采都灵发狂后一直由妈妈看护。 
  一生特立独行、惕厉蹈扬的尼采,发狂后摇身变成乖乖仔。这个因莎乐美与妈妈反目成仇的儿子,这个从精神上彻底打倒了上帝的人,开始跟着妈妈在钢琴上弹奏教堂合唱,并且重习祷告。他们经常祷告得筋疲力尽,并肩倒在沙发上睡去。妈妈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乖乖仔。尼采上小学时学不会德语第三格。发狂之后,他故态复萌,妈妈一遍遍地替他改正,不厌其烦。她每天喂他喝牛奶,晚上哄他睡觉。乖乖仔尼采这时写下的纸条多是“我深爱妈妈……我深爱高贵的妈妈。慈眉善目……我爱妈妈,因为妈妈是好人……我深爱妈妈,因为我深爱妈妈……” 
   
  尼采一生怀才不遇,当教授被迫退休,学术圈子闭门不纳,写书无人出版,好容易凑钱自费出版,却没一个人愿意看。直到都灵发狂,除了丹麦的勃兰兑斯,全世界没一个人承认他。 
  每一个试图杀死传统的人,都会被传统杀得遍体鳞伤。虽然这不等于传统必然战无不胜。 
  尼采曾绝望地说,要到2003年,世人才能理解他的学说。 
  2006年,我有充分的证据说明,他低估了世人。 
  他还低估了伊丽莎白。 
  1897年复活节,尼妈去世,伊丽莎白正式接管精神分裂的哥哥。 
  莎乐美对尼采思想大厦的建立毫无功绩。总工程师是伊丽莎白。 
  尼采都灵发狂时,伊丽莎白与丈夫福斯特——一个臭名昭著的反犹主义者——正在巴拉圭创建德国殖民地。1889年春,面临破产的福斯特一命呜呼,伊丽莎白在半年之内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男人。 
  伊丽莎白没有眼泪。她扔下所有追随他们的德国人,带着自己剩下的财产重返德国。她迫使尼妈交出尼采稿件,四面八方收罗尼采稿件和著作并亲自编辑出版,还打了一系列轰动全国的官司,迫使法庭宣布她受尼采委托,可用尼采的名义讲话并阐释他的哲学思想。 
  对这一切,静坐家中的尼采全然不知。他完全被疯狂封闭在自己的大脑中。 
   
  在一战的时代背景下,在伊丽莎白的成功商业运作之下,尼采被吹捧成德意志精神朝霞的福音使者,他的著作一夜之间充斥书架。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德军士兵的指定必读书籍。纳粹狂魔希特勒数次拜访伊丽莎白,把他自己的工资捐给尼采档案馆,并专程去洛肯拜谒尼采墓。他把《尼采全集》作为寿礼送给墨索里尼,后者不久即致信伊丽莎白称尼采是他“最喜爱和最崇拜的哲学家”,并亦为尼采档案馆捐款。 
  尼采就这样被伊丽莎白炒成法西斯主义教父。她在欧洲文坛一时风头无二。1908年、1911年和1923年,瑞典学院的德国学者曾三度提名她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当她以接近90高龄去世时,纳粹机关报称誉她是“德意志事业先驱”和“欧罗巴第一女性”,希特勒亲临葬礼并献桂冠志哀。没有第二个知识分子在希特勒手下得到过这样的荣耀。 
  飞蛾天性向往火焰。但它们终于得到光热时,它们失去了自己。 
  1945年红军攻占魏玛,查封尼采档案馆。整个冷战时期,铁幕东西泾渭分明,却有着奇特的共同点——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把尼采哲学视为法西斯主义教材。 
  与莎乐美争夺尼采的战争中,伊丽莎白因为莎乐美的放弃而最后胜出。这胜利带给她莫大的现世红利。但它却是另一出悲剧:伊丽莎白以这样的胜利彻底输掉了哥哥——当今绝大多数客观的研究者公认,伊丽莎白是尼采哲学不择手段的篡改者,是尼采精神恬不知耻的叛徒。 
   
  1900年8月20日,尼采因感冒患肺炎,24日深夜中风,25日上午11时许,都灵发狂之后11年,尼采在魏玛银眺别墅(Silberblick)楼上卧室寿终正寝。 
  伊丽莎白宣布尼采因服用安眠药过量去世,拒绝尸检。 
  她指定雕刻家史古德和柯哈戈为尼采制做天体面具(Totenmaske)。因经验不足,加上尼采去世时面部一半麻痹,所以面具做得有点儿歪,但它仍然成为后世所有尼采画像的模型,应了尼采的名言“有深度之物皆爱面具”(Alles, was tief ist, liebt die Maske)。此面具至今尚存魏玛尼采档案馆。 
  1888年初,丹麦著名文艺批评家勃兰兑斯率先在哥本哈根大学开课讲授尼采哲学,赢得学生狂热欢迎,世界从此惊艳尼采思想。这是尼采发狂之前他的作品第一次、也是此生惟一的一次得到赞赏。 
  因此,希望参加尼采葬礼的人为数众多,但都被伊丽莎白拒绝。 
  8月27日,20来位朋友挤在别墅狭小的图书室,为尼采举行简朴的葬礼。 
  柏林艺术史学者白古德宣读冗长的悼词,伊丽莎白的两个女友演唱了勃拉姆斯(尼采曾因称赞他而招致瓦格纳大发雷霆)等人的歌曲。 
  总而观之,葬礼因伊丽莎白考虑不周和安排混乱而显得杂乱无序。 
  惟一的亮点是尼采著作出版商何恩士的悼词:“他掌握最伟大的魔幻之术,每个哪怕只是初次听闻其声的人都会不可救药地永远沉溺于尼采。他于是不断地写下去。他越走越高,越走越快,最后他如愿以偿,登上了他热望的顶峰,极目远眺——就在那里,闪电击中了他……尼采并不需要人类,我们倒应该扪心自问:人类能缺少尼采吗?尼采仿佛想用他死亡的方式重罚我们:他刚登临最后的顶峰,他不能再继续蛰伏不为人知,于是,他铿然驾鹤西去;但他并未完全离开!他的一部分留存于世,它向我们宣示,我们刚刚与奇迹失之交臂!” 
  这些话,当时不过是伤心老友的过誉之词;时至今日,它们却变成了未卜先知。根本不用等到2003年,我们就明白了尼采的伟大。作为世界哲学史上惟一从未提出任何哲学体系却获广泛肯定的哲学家,尼采在基督教铁血统治一千多年的欧洲喊出“上帝死了!”其超强冲击力足以媲美精神原子弹,甫一亮剑便彻底颠覆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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