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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肯定的对立与转化,在石川淳的小说中获得更加明确的表现,石川认为语言将改变历史。石川淳的成名作是1936年发表的小说《普贤》,该作荣获“芥川文学奖”。《普贤》的主题是绝望之后获得新生。战后,石川淳作为“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先后推出《黄金传说》、《废墟上的耶稣》、《无尽灯》、《处女怀胎》等一系列名作。其中《黄金传说》尤值一提,因为它不仅贯串了石川淳的主题喜好,也将太宰治等人一味否定中的潜在肯定勾现出来。这部小说发表于1946年,描写主人公“我”在日本各地彷徨,寻找自己失踪的女人。从日本战败之日起,“我”的怀表无缘无故地出了毛病。奇怪的是当他偶然间发现自己追寻的女人已沦为娼妓,正与美国黑人大兵厮混时,怀表竟又莫名其妙“嘀达嘀达”地运转起来。这种游戏式的文体,意在揭示毁灭、绝望之后是新生。且战时的“我”所珍视的,战后的“我”所追寻的,正是钟表、礼帽和“心中思慕的女人”。这三种意象是象征现代的符号。女人的沦落表示日本被美国占领;折断时针的怀表则暗示作者战时、战后的生命感觉。时间竟也出了毛病!在这种彻底的无望感触中,石川期待着时间的复活,他坚信人类存在于观念之中。其作品,就时时表现出拒斥“现实复制”的观念意欲。同样,《废虚上的耶稣》(1946)也描写战后废虚中出现的“新人”。从小说的构思、形式上看,该作最为典型地体现了石川淳的自由意识以及变革文体的意念——超越“私小说”式的写实方法,将虚构与现实融合起来。作品中的所谓耶稣,是黑市上乱窜乱抢的少年乞丐。亦即当“我”与乞丐扭作一团时,恍惚中出现的竟是受难耶稣基督的面影。由此,体现出石川淳自我否定的思想,代表耶稣形象的,不是文化人、工人阶级,也不是黑市商贩,而是完全摆脱了现实束缚的叫化子——将一切法律、规约置之度外的乞丐。处于战后的世态之中,这的确体现了一种颓废式的革命意识,是对战争以来权威话语或统治机构的否定或反抗。
石川淳的晚期作品有《紫苑物语》(1956)和《狂风记》(1971~1980)等。这些作品仍然体现出石川淳的思辨性以及文体革新的热情。
石川淳的创作生命很长。相反,织田作之助却宛若一颗闪亮的慧星,转瞬即消失于星空之中。织田生于1913年,1947年病死,时年仅34岁。
织田作之助的成名作是1940年发表的《夫妇善哉》。战后的代表作品有
《世态》(1946)和《二流文乐论》(1946)等。这些作品从独特的视点描绘了战后的混乱世态,且在小说中率先涉及萨特的存在主义。他的小说内容上、表现上富于直露性,一般将他看作战后肉体颓废文学的先驱。而他却自称为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织田本质上否定一切思想或体系,他力图真实可信地描写庶民阶层的生活,进而完成“诗”的创造。他创造了独自的文体样式,又认定样式本身等同于颓废。他先验地认定诗性产生于逆境之中。《夫妇善哉》正是在战时苦闷的压抑中完成。作品以平民式的大阪方言,真实地虚构了两个平民极其平凡的现实生活。织田认为,在大阪平民的生活方式中,包含着某种破灭感觉与庶民哀愁,其中蕴含着美。
作为“无赖派”作家,1946年刊于《人间》杂志的《世态》,则与战后大阪地方的风俗景象密切关联。内容上看,小说是写实的,但织田的小说观念却在于“使荒言变为现实”,也就是根本消除虚构·实在间的界限。此外,织田作之助的小说文体与江户时代的戏作文学最为近似。这也是“无赖派”文学又称作“新戏作派”的原因之一。但他更加热衷的,却是革新小说文体的实验。
《世态》从头至尾,描写一位三流小说家的创作经历与心情。他要写一部关于“阿部定审判事件”的纪实小说,却因种种原因而未能如愿。小说通过某种偶然性表现了战后社会的必然。在战败后的日本,人人无所适从,虽然自由了想干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干什么,将来无法预见,而现今又与过去无法割离。现实与理想,同样地难以把握。《世态》与战后的公众心态相合,获得了众多读者的共鸣。“无赖派”文学虽然体现出某种理性式的思考,但实质上却是非理性的文学样式。在战争劫难后的新世态中,它的出现是一种必然。然而随着历史的向前涌动,新的社会意识与文化结构渐趋稳定,此时人们便不再满足于堕落、颓废或破灭情绪的自然渲泻,而希求对过去的生活进行理性的反思。野间宏、大冈升平、三岛由纪夫等“战后派”作家,开始将各自的战争经验融合到各自的文体形式中,进而探究战争与人的种种关系以及人的主体性地位。“战后派”作家、作品“战后派”作家,在此主要指1946~1950年间陆续出现的一批新人作家。如野间宏、梅崎春生、椎名麟三、中村真一郎、福永武彦、加藤周一、武田泰淳、埴谷雄高、大冈升平、三岛由纪夫、安部公房等等。这些作家,战前大多默默无闻,战后突然成为“战后文学”的主流。从总体特征上看,这批作家的经历、秉赋、思想基础各不相同,共同之处仅在于创作构思新颖、方法独特等方面。“战后派”文学在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堪与无产阶级文学、“新感觉派”文学相提并论。因为实际上这批作家兼具方法、内容两方面的革新热情,将所谓“文学的革命”与“革命的文学”同时体现在独自的创作中。此外,这批作家所关心的不仅仅是文学,他们将目光直接投向人类、世界、思想、革命乃至上帝等诸多领域。“战后派”作家的小说虽以自身体验为基础,却与视野狭窄的“私小说”不同。其中许多作品与社会具有广泛的、有机的联系。他们在呈示思想、观念的过程中,描绘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物形象。“战后派”作家所共有的舞台背景是战时、战后的种种现实物象——败军、俘虏、监狱、废墟、殖民地、饥饿等等。这些物象直接关联于世人的心理、情感、习俗与道德,也涉及人类的生死或存在。他们笔下呈示的往往是某种极限状况下的特殊体验,但却同时表现了具有普遍性的人类观念。于是,“战后派”文学超越了以往日本文学的种种弊端,而真正成为体现主体性的新文学。人们将“战后派”作家看作新时代的旗手,认为“战后派”文学在不远的将来,会成为日本文学的主体。然而,“战后派”文学的基础是战后特定的废墟时代。自 50年代前后,这种战后的特定时代不知不觉地成为过去,人们又重新返回到充满日常性的平淡无味的社会现实中。新的时代一开始,“战后派”作家赖以探究人类存在深渊的极限状况不复存在,“战后派”文学便也趋于解体。作家们分别步入“风俗小说”、“中间小说”或传统“私小说”等种种不同的创作领域。“战后派”作家第一部名作是野间宏(1915~1992) 《阴暗的图画》(1946)。这部作品,开篇即给人以滞重印象,那种特殊的文体在日语文法中十分罕见。野间宏随后又刊出《脸上的红月亮》(1947)和《崩溃的感觉》(1948)等,方法上亦别具追求。具体地说,即致力于融合象征主义与写实主义两种创作方法。几部作品,均试图通过人类个人主义或性欲,描写青年时期的左翼运动或军队生活体验。野间宏具有纪念碑性质的作品,是 1952年发表的长篇小说《真空地带》。这部作品以同样滞重的文体,描绘出日本军队内部的残无人性。此外,野间宏凭藉他那特有的执著与责任感,战后成为低潮期左翼文学的领袖。有趣的是,佛教思想与马克思主义共同成为他的精神基础。这种特征在后期作品 《我的塔矗立在那儿》(1960、1961)以及长篇巨著《青年之环》(1947~)中,亦十分明显地呈现出来。
椎名麟三 (1911~)战后推出的重要作品是《深夜的酒宴》(1947)、《浊流之中》(1947)以及《深尾正治的手记》(1948)等。椎名麟三同样给人以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被称作战后日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那种富于哲学意味的构思与文体,在日本文学中十分罕见。本多秋五将他称作“一头怪物”(《物语战后文学史》)。其小说《永久的序章》(1948)、《红色孤独者》 (1951)、《邂逅》(1952)等等,则直接将高深的观念与庶民的皮肤感觉揉合起来。据说目的在于统合基督教、马克思主义和存在主义。
椎名麟三喜欢描写下层社会庶民阶层的生活,甚至有意描写“丑恶”的现实。
值得一提的“战后派”作品尚有梅崎春生的《樱岛》(1946)、埴谷雄高的《死灵》(1946~1948)、武田泰淳的《蝮蛇的后裔》(1947)、堀田善卫的《广场的孤独》(1947)等等。这些作家,都经历过战前无产阶级文学的兴盛、破灭与转向。因而在他们的文学创作中,即有战争、战败的体验,也有战前的影响。“战后派”文学最具反战特征的重要作家是大冈升平。大冈升平(1909~)青年时期受到评论家小林秀雄的影响,创作上,则受法国作家兰波、波德莱尔、纪德和普鲁斯特的感化。青年大冈对 《巴玛修道院》的作者司汤达尤有研究,一度被称作“司学”专家。1944年,大冈应征入伍,被派往菲律宾的一个岛屿。1945年1月,他当了美军俘虏。战争结束时,他在莱特岛的收容所。代表作《俘虏记》(1948)所描述的正是这段经历。小说发表后博得文坛好评,且荣获“横光利一奖”。1952年刊出的《野火》,探究战场上的极限性与伦理问题,因而被称作日本近代战争文学的一个顶点。
大冈升平的创作特征主要有两点:透彻的理性观察和富于逻辑性的简洁文体。例如《野火》一作中,明晰地透现出作者对于极限状况下疯狂行为(杀人、吃人肉)的心理分析,进而探究了有关上帝的问题。
1950年,大冈升平发表了心理浪漫主义小说《武藏野夫人》。这部小说涉及到两性通奸引发的道德或心理纠葛。评论界认为,《武藏野夫人》中的复员兵阿勉,以情恋充当战后社会破坏者的角色,目的在于批评战后知识性的伪善和物质性利己主义。在大冈升平眼中,复员者身份本身即具破坏性。所以阿勉必须破坏两个家庭,与自己心爱的人一块儿毁灭。他说这就是作品的基本主题构想。大冈认为,这里的所谓破坏性,是对传统制度或人际关系的破坏。一夫一妻制在他眼中,本来就是不合理的。女性为什么必须满足丈夫?他认为许多女性处于可悲的地位。因而,《武藏野夫人》虽有耽于性欲的倾向,却与战后“废除通奸罪”的社会氛围一致。
另有一些作家与“战后派”作家近乎同期登场,因而也被纳入“战后派”文学。这批作家是三岛由纪夫、安部公房、岛尾敏雄、井上光睛等。从年龄、思想、现实体验、作品风格等诸多方面看,这批作家与前述真正的“战后派”作家迥然不同。例如三岛由纪夫,几乎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