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夜半的太阳-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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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夜半的太阳-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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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完弥撒、从教堂回家的路上,小马塞尔一家经常遇到勒格朗丹先生。这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读者将会发现,作者在沿贡布雷的两边——期万家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展开情节,许多人物都与这两家相关 (此外就是和马塞尔自家相关),这些人物的不动声色的出现,实际上是作者在“漫不经心”地,带着读者不知不觉地向斯万家或盖尔芒特家走近,向他童年时心向神往的充满神奇色彩的地方走近。勒格朗丹先生,是普鲁斯在走向盖尔芒特家的路上遇到的众多人物之一。这位勒格朗丹先生是一个修养全面、谈锋甚健的人。他的姐姐嫁给了巴尔贝克附近的一位贵族,而他却常攻击贵族,使马塞尔那正直的、既鄙视攀附权贵行为、更鄙视隐瞒这种行为的虚伪言论的祖母很不以为然。他诚然谈吐高雅,只是过于讲究,连那微笑也是刻意加工过的,稍带讥讽、略含失意、更有点漫不经心。有一回,勒格朗丹先生与一个女人在一起,而没和马塞尔一家打招呼,只给了一个既足以向他们表示友好、又不影响那位高贵女士的注意力的一瞥。他们终于察觉了他攀附权贵的心理。而他却虚伪地、不遗余力地隐瞒它。有一回,马塞尔出于了解盖尔芒特家的愿望 (虽然贵族阶级已趋衰落,向往、攀附贵族之时尚仍在,连小马塞尔也深受影响,当然性质不同——前者属流俗,后者仅是好奇),向勒格朗丹先生打听。勒格朗丹先生是什么反应呢?对此作者有一番非常精彩的描写,通过它读者既可以了解勒格朗丹先生的心态,又可略窥当时的法国风尚,还可以一览普鲁斯特文笔的敏捷、灵巧、生动、优美:

  我的朋友一听到盖尔芒特这个姓氏,他的蓝眼珠中央立刻出现一个深褐色的漏洞,好象被一根无形的针尖捅了一下似的,眼珠的其它部分则泛起蔚蓝色的涟漪。他的眼圈顿时发暗,他垂下眼皮,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的眼神却象万箭穿胸的美丽殉道者,依然充满痛苦。“不,我不认识她们,”他说,那语气不象一句简单的答话、普通的说明那样自然而流畅;他说得一字一顿,又点头又弯腰,好象在说一件别人不信、他为了说服对方不得不加以强调的事情,似乎他不认识盖尔芒特只是出奇的偶然;同时他又装成像不能回避某种尴尬局面似的,觉得与其遮掩不如痛快承认,好让人家觉得自己很坦然,并无丝毫勉强之处,而是轻松、愉快、由衷地直认不讳;再说同盖尔芒特没有联系的这件事情本身也并不使他感到遗憾,相反是符合他的心愿的,因为是某种家庭传统,例如道德原则和不便明说的誓约之类毫不含糊地禁止他同盖尔芒特交往。“不,”他接着用自己的话来解释万才的语气,“我不认识她们,我也从来没想过结识她们;我始终珍惜我享有的充分的独立。你知道,我其实多少是个雅各宾派。许多人劝我,说我不该不去结交盖尔芒特,说我把自己弄得粗野不堪,象头老熊。可是,这种名声我才不怕呢,恰如其分嘛!说实话,这入出间我几乎无所留恋,除了少数几座教堂,两三本书,四五幅画;还有这样的月夜,你的青春的微风把我的昏花的老眼已无法看清的鲜花的芳香吹到了我的跟前。”我当时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必须坚持自己的独立才能不去拜望陌生人?这又在哪一点上使你显得象头笨熊?但是,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勒格朗丹说的不尽是实话,他并不象他所说的那样只爱教堂、月光和青春;他很爱住在宫堡里的贵族,他很怕招他们讨厌,他甚至不敢让他们发现自己的朋友当中有布尔乔亚,有公证人和经纪人的,倘若真相不得不暴露,他宁可自己不在场,躲得远远的,让人“鞭长莫及”。他是贪图虚荣的人。当然他在我的长辈和我都十分爱听的言谈中,决不会透露半点趋炎附势的痕迹。我若问他:“您认识盖尔芒特家的人吗?”巧于辞令的勒格朗丹就回答说:“不,我从来没想结识他们。”可惜的是回答这话的他实际听命于被他深深地埋在心里,从不出头露面的另一位勒格朗丹,而另一位却能说出有关我们心目中的他,以及有关他贪图虚荣的不少难避嫌疑的常故来。其实,他刚才眼睛里出现的那个漏洞,他嘴边掠过的那丝苦笑,他语气中的那过分强调,以及他瞬间象势利殉道者那样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情状,早已为另一位勒格朗丹作出了回答:“唉!你算击中我的痛处了,不,我不认识盖尔芒特,别再揭我生平最疼痛彻骨的这块伤疤了。”这位桀骜不驯,气势汹汹的勒格朗丹虽无另一位勒格朗丹的美妙言词,却有人称之为“反射”的犀利无比的对应能力,故而巧于辞令的勒格朗丹还没来得及堵住他的嘴,他已经抢先表了态,害得我们的朋友处心积虑,力求弥补“另一个自我”不慎造成的坏印象,却毕竟无济于事,充其量只能勉强遮掩罢了。

  实际上,勒格朗丹先生的姐夫,就是大名鼎鼎的盖尔芒特家族外围成员之一。当时贵族余威尚在,民主共和思想亦成新潮,处于时代变化之夹缝里的人,便一面抑制不住积久成习的对贵族门第、地位的钦羡与神往,一面又要掩饰这个念头而赶赶另一种时髦。在普鲁斯特一家身上,在另一个主人公——斯万身上,这种复杂社会心理的影响也较为明显,这是一般读者理解作品时难以想到、容易忽略的。

  作者通过这位先生预告了第二部第二卷的巴尔贝克海滨旅游。并且读者将在该卷中看到他的姐夫在巴尔贝克正面出场,显露其身所沾的盖尔芒特家族之光,从而证明此时的勒格朗丹是鬼话连篇。作者之父为了使马塞尔和祖母前往旅游有个照应,希望勒格朗丹先生能提供其姐地址甚至写一封引见信,可他为了不暴露自己与他所“痛恨”和“斥骂”的贵族之间的姻缘联系,闪烁其辞,百般回避。此后普鲁斯特教授多次追问,他仍是滴水不漏,只是从此他在马塞尔一家面前再也高雅、自然不起来了。

  马塞尔一家有时还遇到一位对“时尚纵容青年不修边幅”深恶痛疾的老先生,他的大名因为与肖邦和马特纳夫人联系在一起同时为马塞尔所闻而如雷灌耳:凡德伊先生,作曲家或钢琴家。他家的房子正在一个马塞尔常去的小山头下面,因而马塞尔得以居高临下将他家的秘密一览无遗:马塞尔看见当仆人通报他的父母来访时,作曲家忙把一首曲子放在钢琴上显眼的位子,待马塞尔的父母走进客厅,作曲家却又把曲谱收了回来——似乎是怕来客以为他之所以见到他们如此高兴只是为了可以给他们演奏自己的作品。每回马塞尔的母亲怂恿他演奏,这位钢琴家总理怨说:“不知道谁把这谱子放在钢琴上了,它本来没有在这里。”马塞尔还看到,在这位德行高尚、愤世嫉俗的老夫子去世后,他至为疼爱的女儿,那个粗噪门的“假小子”,当着他遗像的面,和她的女友在一起鬼混,还纵容她的女友唾他的面!

  凡德伊先生与普鲁斯特的回忆有何等程度的重要联系呢?

  首先,凡德伊奏鸣曲,是与圣伊莱尔钟楼一样多次在重要场合上出现的象征物,它跨过一段又一段时间,将记忆与现实乃至记忆中的记忆和记忆中的现实联为一体,并通过在不同时间点的停留引起前后同一对象的不同感觉的对照,从而导出对时间的奥秘和对人生的奥秘的深思。

  其次,凡德伊小姐与女友的同性恋当时给了小马塞尔以深深刺激,毫无疑问他是从严厉的凡德伊先生的立场出发对此持厌恶态度并感到可怕的,这种早期经历使得他成年之后对类似行为极为敏感,记忆也尤为清晰,所以他小说中出现了多次同性恋情景,如斯万夫人与某贵妇,絮比安与夏吕斯;同时,这还使他容易将同性交往朝这方面联想,如他对阿尔贝蒂娜和安德烈关系的猜疑。这种猜疑很可能是无端的,甚至絮比安与夏吕斯的同性恋都可能是他臆断而生造的情节,读者如果不注意这些事情之间的内在联系,便很可能被作者欺瞒了去。全书中关于同性恋的描写相当多,也可以从这方面去理解。

  作者小时候很爱看戏,但家里不让他看。他只能通过戏剧预告来想象,并因此而对演员着迷异常。但他分不清女演员与交际花的区别,将常去叔祖父家的一位粉衣女朗当作女演员一样崇慕,并不惜找借口闯进叔祖父家去见她。这就正面引出了斯万夫人——以前是借他人之口介绍或客观叙述中提及。但作者没有明确指出这是谁,因为就实际情景而言,当时的马塞尔并不认识斯万夫人,另外,通过暗示诱发读者联想,从而自己发现,这必然带来阅读快感。作者有意藏而不露,这种手法是相当高超的。他只是强调这位粉衣女郎爱在母语中夹带英文,而当他走进斯万夫人周围时,这类“文白夹杂”、“不伦不类”的话再次出现;另一个暗示是:小说第一部第二卷中曾在不太引人注意之处提到,斯万听说夫人与马塞尔叔祖父有染而要去找他拼命。作者常用这种客观叙述,不特意指明人物自身联系与相互关系,而让读者从不同场景、情节中去判断、推理直至发现。所以读者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诧异与恍然大悟的惊喜。

  作者提到他在贡布雷时经常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并且很爱看贝戈特的作品,那是一位比他大几岁的同学布洛克推荐的。这就又引出了两个重要人物。布洛克是一个犹太人,因为当时法国普遍存在着排犹情绪 (德雷福斯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更由于布洛克性格狂放,说话口气玩世不恭,不受马塞尔家人欢迎。正是这个狂放的小伙子曾领马塞尔去妓院,向马塞尔灌输女人骨底子里是淫妇的观点,使得马塞尔后来在阿尔贝蒂娜面前误解其意而欲行非礼。这个人物不是很重要,但也是整个人物网络中的重要一环。至于贝戈特,无论是作为小说结构中的一环,还是单作为与主人公相联系的一方,其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这个年轻的、并未能免俗的作家,一度被小马塞尔设想为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位超凡入圣的神父。这印象来自他的作品,马塞尔说它使他心醉神迷。贝氏之作文笔精细,文风高雅,形象美妙,富有乐感。并且,马塞尔常从贝作中发现他曾有过的想法,甚至,有些话与他失眠时写给他祖母、母亲的信意思完全一样。贝戈特印证、肯定了他的许多意念与行为,使他感到平庸的生活与真实王国之间并无鸿沟,使他有了信心,高兴得象伏在久别重逢的父亲怀里似的伏在书上哭起来。

  由此可见贝氏作品对普鲁斯特影响之深。虽然后来普鲁斯特亲见贝戈特后觉得与想象有天壤之别,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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