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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贝氏作品对普鲁斯特影响之深。虽然后来普鲁斯特亲见贝戈特后觉得与想象有天壤之别,虽然其人其作都失去了原来的光环 (光因不知而生、因知而退,这是普氏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今天的读者仍能从《追忆似水流年》中看到,用于形容贝戈特作品的词,借用来说明 《追》之特色,正是恰如其分的。
贡布雷的人物,最重要的是斯万一家和盖尔芒特一家。作者经常沿这两家的方向散步出镇。斯万何许人也?他与作者的关系是:第一,他是作者的初恋女孩的父亲,是一个既自由出入上流社会、又混迹于庸俗沙龙的颇有争议的人。第二,他不仅是第一部第二卷的主角,而且是整部小说的三个人物系列之一的代表(另二系列是马塞尔一家,盖尔芒特一家,马塞尔一家是中心,与另两家发生关系,着眼点在这两家)。第三,他身上带有作者的影子。他的躯体是作者的一个朋友的 (其原型是普鲁斯特的好友、花花公子、才子夏尔·阿斯),他的心灵、情感及性格是作者本人的。夏尔·斯万是马塞尔家的常客,是不眠之夜的亮点附近的、直接亮过相的角色。他必然会很快进入作者的回忆流程,与此同时还带出两个人物:出身不明、非议颇多的斯万夫人和斯万小姐。斯万小姐是这一家的核心人物,她寄托了作者最初的爱,还给了作者最后的启示——真相大白后对昔日那迷茫自扰的局中人的慨叹。马塞尔之所以爱上她,是因为她有一个神秘非凡的父亲,有一个染头发、抹口红的漂亮母亲,并能见到贝戈特这样他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让马塞尔自愧不如,并充满羡慕。他是那么渴望成为她的朋友,进入她的生活圈子。以至“一心爱上她了。”一回他随祖父和父亲去斯万家那边散步,突然遇见了斯万小姐。他的目光想扑上去抚摸她并将她掠走;又蛮横地试图强迫她注意他、认识他,她看见了他,带着含而不露的微笑盯着他,并作了一个不可捉摸的手势——当时他认为是侮慢,多年后才从她那儿得知真相。可恨的是她被她的母亲及母亲的情夫叫走了。他深深记下了她的名字:希尔贝特。希尔贝特在第一部第三卷和第二部第一卷中是主角。斯万夫人的情夫夏吕斯是盖尔芒特家的成员,这在第二部第二卷中才正面提到,并渐次登台成为重要角色。
盖尔芒特家是一户没落贵族,贡布雷的名誉领主。他们家在贡布雷镇外拥有一座环境幽雅的别墅,且又在巴黎拥有一栋公寓,第三卷中马塞尔一家搬到这座公寓的一个套间居住,从而使他得以进入盖尔芒特家。盖尔芒特家,尤其盖尔芒特夫人,也是全书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道是“老虎死了架子不倒”,盖尔芒特一家仍然讲究排场,讲不起就隐居起来以维护贵族的自尊。他们家的沙龙是一般人难以进入的。普鲁斯特之所以记起盖尔芒特夫人和她一家,一是因为残余时尚使她和她家仍是贡布雷人的议论中心,从而使马塞尔将其设想为天人。二是因为他和父亲祖父等曾去盖尔芒特家那边散步。小马塞尔一直希望见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结果,在贡布雷教堂的一次婚礼上,他真见到了她,她的相貌、体态与她的姓氏很不相称 (实际上是与他的想象、期望不相称),但看着看着,他终于“觉到了她的雍容华贵,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了不寻常的色彩”。他还想入非非地认为她也注意到他了,于是也“立刻爱上了她”。希尔贝特的绝无可能倾心于他足以使他痴情相思,而盖尔芒特夫人的“可能”与他两心相悦同样足以使他魂牵梦萦。这种想入非非和自作多情对于一个小孩,对于几年后的那个青春少男,都是自然而然的,有关的心理描写,也屡见不鲜,令人钦佩作者的坦率与细腻。
在贡布雷时的小马塞尔爱读书也爱沉思,或说遐思,浮想。这几者的一致之处是给了他一个隐蔽所,他躲进书中或躲进自己的思想都感到安全,而这又不妨碍他以无关利害而纯为审美的眼光去看外界。有时他一个人去小山上或田野间散步,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常常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奇思异想。孤独给他一种莫名的激动,他同时产生了一种欲望,希望遇见一位农家女子,让他拥进怀中。他用他的“眼光挤压田野,想从中挤出一位姑娘来,结果枉费精神”。在作者孤独的一生中,这种渴望、这种胡思乱想,是无以计数的。小说中出现的几处,不过是在某些事情启示下附带写出的。
作者还记得许多,比如某个中午即将开往前线的军队在他家引起的骚动,比如一片山楂花给他带来的无限遐思,比如他渴望成为大作家而苦于无能的烦恼……梅塞格利丝那边(即斯万家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给他的一切印象,提供了牢靠的基础和深度、广度,使他在很久以后还能忘情地嗅到长存于心的花香,并力图用洋洋数百万言使这种往日的芬芳重现出来。
就这样,作者往往遐思达旦,想到了许多许多。由不眠之夜的一个亮点,到一种味觉使贡布雷的人物情景历历在目,更由于记忆的连琐反应,这些人物情景又带出了许多事,于是,以马塞尔一家为中心和视听角度,以斯万家和盖尔芒特家为延伸出去的两边,以一些最关键的人、事、物为更多人、事、物的引子,这一切构成了《追忆似水年华》这座大厦的基础。这就是小说第一部第一卷《贡布雷》的主要内容和意义。细心的、或者说记忆力强的 (假如不多读几遍的话)读者将从以后的部、卷中不断发现似曾相识的人、事、物,不断产生互相对应比照的感觉与意念。
爱情的秘密
斯万的爱情故事,正是由于记忆的连锁反应而促使作者回想起来的一件作者没有介入而只是听说的往事。在整部小说,唯有 《斯万之恋》这一卷没有出现叙事者“我”。无论从形式看还是从内容看,它都算得上一部独立的小说,或称“小说中的小说”。它对于全书的意义在于:首先,它仍属于小说情节展开过程的“楔子”部分,其中许多人物承上启下,必不可少。其次,主人公斯万实际上带有作者的影子,至少他的心态、情感、思维方式等等都是作者的。第三,这部“小说中的小说”所讲述的是一个独立完整的爱情故事,既融进了作者的思想,又融进了他的经历,后文中写到的两次恋爱过程,都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次经历的复制,所以这个“楔子”,便具有了“三言二拍”中以小故事引大故事的意义。斯万之恋的秘密,也是普鲁斯特之恋的秘密。
整个有关斯方的故事,是顺叙、倒叙相结合的 (在回忆的大前提下),大致被《斯万之恋》分成三段(自身为一段,即中间一段)。第一段属于第二段的“果”,也算得上悬念,使人想明白斯万娶了一个马塞尔家不愿接待的妻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想明白这个“窜上窜下”,既与王公显贵来往密切、又与三教九流沆瀣一气的神秘人物究竟来路如何。第三段亦是第二段的“果”,不过显然较之第一段揭开了更多的谜底,使斯万从亮点附近的暗处完全走进了聚光灯下而真相大白。斯万夫人也随之从后台走向前台而成为主角。
第一段,即小说第一部第一卷中有关于斯万的大致情况是:他的已故父亲是马塞尔的祖父的好朋友,老斯万去世后他仍是这家的常客,即使他的妻子不受欢迎,他照来不误,大概也是为了弥补妻子给他带来的人际交往上的损失吧。马塞尔全家最初都不知道他是上流社会交际场中的一位大红人,只知道他住在被马塞尔的姑奶奶视作有失身份的奥尔良河滨的一幢老房子里,家中堆满古董和油画。姑奶奶瞧他不起,认为他继承的家当足可使他住到一个体面的地方的一所体面的住宅里;对他不正经发表一些关于艺术的见解、只提供一大套诸如作画年代、何处收藏之类的细节也充满不屑,甚至连他有意献殷勤也不买帐。虽然偶有迹象表明斯万有非同寻常的交际,姑奶奶却一点也不相信,待到事实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点后,她仍认为以他所处的阶层去结识贵人是乱了尊卑的名分而保持对他的轻蔑。她认为请他来作客是给他面子,他献殷勤是理所当然。她还经常支使他干这干那。至于马塞尔的祖母,在她心目中,高雅同社会地位绝无关系,所以当她偶然发现一位出身望族的侯爵夫人与斯万相熟时,并没有抬高斯万在她心目中的身价,相反添了一丝对他的鄙夷。而在这之前,她对斯万则非常欣赏,甚至想到那个“有失身份”的地段去参观他的宝藏。还有马塞尔的祖父,他之所以欢迎斯万的来访则是热衷于向他打听王宫内幕、高层新闻。
斯万确实是在讨好这家人,这与第二部中斯万夫人的“外交攻势”是相呼应的——门第观念使这对身分地位不相称的夫妇遭到整个上流社会的冷淡,他们不得不“主动出击”。斯万来马塞尔家时,连门铃的两响也是“怯怯的”。不过这家还是欢迎他的 (除马塞尔外),当报上有关画展的消息中注上了斯万的大名时,全家也为之兴高采烈。马塞尔的好心的母亲,总劝父亲别跟斯万提他那名声不好的妻子,而只提他钟爱的女儿——据说斯万是为了女儿才同他的妻子结婚的。
在这一段中,除了斯万本人是站在半明半暗之处外,他的妻子更是完全藏身昏暗之中,而其女儿则只具备一个名字,是一个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概念。这要随着文笔流动、意识流动,回忆之光才逐渐照亮有关她们的一切。
在《斯万之恋》中,灯光照到了斯万的正面。同时,又有一些人物随之出现并将各归其位等待灯光扫描与聚照。“小说中的小说”以小资产者维尔迪兰夫妇家的沙龙为中心,以位卑而气傲的维尔迪兰夫妇和一些三教九流人物为陪衬,描写斯万与奥黛特的既正常又反常的恋爱经历,展示了一个由爱到不爱、爱不是因为爱、不爱却又并未放弃爱的奇特过程,揭示了贯穿于这一过程的社会心理和个人心理的深刻原因,再次以情感的相对性体现了时间主题——正是时间,暴露了爱情的秘密,使一切都在前后对比中失去永恒。小说本卷与前后无过渡,单刀直入提起维尔迪兰家的沙龙。关于沙龙,在小说中,在当时的法国上流社会,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沙龙是身份的象征,因而是人们相当关注的。所以很多情节与沙龙相关。维尔迪兰家的沙龙要求来者默认女主人宠爱的钢琴家瓦格纳既胜过普朗岱,又压倒鲁宾斯坦,还要承认戈达尔大夫的医道比博丹更高明。如果维尔迪兰夫妇不能说服一个新成员承认别人家的晚会全都跟连阴天那样无聊的话,就会将其轰将出去。
这家沙龙的忠实信徒和固定成员,除了钢琴家、大夫,还有一位曾使女主人笑掉了下巴的幽默大师兼画家比施;大夫的年轻太太及一个“半上流社会”中的人,德·克雷西夫人,维尔迪兰夫人称她小名“奥黛特”,说她是个“爱神”;及钢琴家的姑妈,一个毫不怀疑萨尔亲王和盖尔芒特夫人只能花钱雇穷人到饭桌上去充数这种说法的头脑简单的女人。
要是哪位女信徒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