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夜半的太阳-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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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夜半的太阳-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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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哪位女信徒有情人,他们就要她带来,在他们家谈情说爱,只要不至于因为爱他而不爱他们就行。他们会考验这位新朋友,假如不合要求,就会力图使他们闹翻;反之,则就多了一个新信徒。

  斯万作为奥黛特的朋友,就这样进入了维尔迪兰家的沙龙。

  在此之前,斯万早已差不多认遍了贵族阶层的女子,当年欲望或爱情在他身上激起的虚荣心也早已摆脱了,而正是这种虚荣心将他导向上流社会的生活。现在,他可能会置一个愿以身相许的公爵夫人不顾而去追求她管家的乡下女儿。他有时也不免为自己身上残存的粗野劲儿哑然失笑。

  假如他的情妇是上流中人,他也许会为了她而回到社交界。但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奥黛特。奥黛特在他眼里并不怎么样,只是她对他那样钟情,而一个男人,当他年轻时总是渴望占有他所爱的女子的心,到了斯万这个年纪,只要他感到一个女子身上有他,就足以使他对他产生爱情。奥黛特的每次来访都使他重温她的面孔给他的失望感,后来,这张脸孔的特征在他意识中也就模糊了。当他独自遐思时,他把她的形象与其他许多女人的形象并列起来;有时,则是她的形象占据了他的遐想,并与他的一切回忆密不可分,这时,她体态上的缺陷就不再重要了,因为当它成了他所爱的人的身子,它就是唯一能给他带来欢乐或痛苦的身子了。

  斯万随奥黛特进入维尔迪兰家后,由于他早已对进出各类沙龙持无所谓态度,所以没有让维尔迪兰夫人等人不满的言行。他虽然骨子里与他们格格不入,但他由于司空见惯而无所谓了。偶有冲突,他也很快退让。他是因为奥黛特的缘故,才把大多数时间消耗在这里。

  斯万尽量附和他们,比如当维尔迪兰夫人吹嘘她家椅子上的青铜铸件时,他便异常喜爱地去抚摩它,久久不敢放手。

  但钢琴家的演奏确实打动了他。这首奏鸣曲唤起了他的一种美好回忆,使他产生追寻的兴奋和即将捕捉住的快感。他曾经听过它但不知作者与曲名,现在他可以记住它并在家里随时重温了——这是凡德伊的《钢琴小提琴奏鸣曲》。不过他不认为这个凡德伊就是贡布雷的那个凡德伊,因为他当时潦倒不堪,精神都快错乱了。

  此后,钢琴家常为他和奥黛特演奏凡德伊奏鸣曲,它成了他俩爱情的国歌。这个乐句对斯万的种种魔力都消失了,只把它看作他的爱情的证明,使他坚定不移。

  有一回,他突然从波堤切利的画作《耶斯罗的女儿》上看到了奥黛特的某些特征。从此,他就把奥黛特视作塞福拉的原型,而把塞福拉的肖像当作奥黛特的像片。

  他很害怕他会厌倦奥特黛。可是有一天,由于他和一位漂亮的小女工厮混得太久,以至没能在维尔迪兰家见到奥黛特时,他突然如此渴望见到她。他觉得奥黛特会在哪个咖啡馆等他,于是逐家寻找——终于,他在一家餐厅门口碰见她了。他为来之不易的幸福所激动,奥黛特立时身价百倍。就在那个晚上,他以替她摆弄胸前的卡特来兰花为名,而占有了她的身子。

  此后,他们就常在一起。他要她弹凡德伊奏鸣曲。它在他心中消除了对物质利益的关怀,消除了人皆有之的那些感情上的空白,却并没有找到什么来填补,他尽可以将奥黛特的名字镌刻其上。他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弹奏,而他则一次又一次地吻她。要不,他就将她的脸摆成《耶斯罗的女儿》的姿势,设想塞福拉正在期待和他“摆弄卡特来兰花”。

  接下来,他陷入了新的烦恼。他想占有她的全部时间、全部肉体与心灵,可现在他只是晚上才和她在一起。他惭惭发现她还有另一种生活。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迎合她的低级趣味,把模仿她的习惯、接受她的观点视为乐趣。他也越来越想探知她的秘密,以致有天晚上离开她家后,又想回去察看一下她有没有再接待别人,结果错把别人家的窗子敲开了。

  他甚至因此爱上了维尔迪兰家。只是维尔迪兰夫妇不爱他,因为他们发现他在他们无缘攀附的上流社会中有显赫的地位,并且感觉到在他灵魂深处还保留着一个别人无法进入的王国。他们家逐渐将斯万排斥出去,而又引进了一位新人——奥黛特的朋友福什维尔伯爵。

  奥黛特对斯万也不再上心了。她知道冷淡是抓住男人的手段之一。有一个下午,斯万猝然来访,察觉了她的秘密,但她毫不惊慌地掩饰着,甚至将一封向那个她刚才正在接待而不得不匆匆将他打发走的男人解释此番情景的信交给斯万去寄发。斯万设法弄明白了这封写给福什维尔伯爵的信的内容。

  他想将她和福什维尔隔离,但他发现,倒是维尔迪兰家的沙龙将他和她隔离了。她和他们一起去旅游,而他得不到邀请。

  现在他和她的联系是每月给她几千法朗。这于他倒是个安慰,必竟这使得他还能够见到她。

  他已经不得不在为去上流社会的朋友那里太少而辨解的同时,却为怕去奥黛特那里太多而编造种种理由。他爱她到这个程度,以至当他听说马塞尔的叔祖父曾想对她强行非礼时,他立刻要去与其拼命。

  斯万无法看住她的一切活动。他只能尽量让他的朋友夏吕斯男爵去陪着她,以便从信得过的人那儿掌握她的情况。要不,他就是自欺欺人了。

  奥黛特终于向他袒露了一些隐情。她不仅有许多情人,而且并不拒绝妇人的引诱。斯万对此的反应已经麻木了。甚至,她供出那个销魂之夜,即斯万苦苦寻找她的那夜,她竟是从福什维尔家出来。还有,负有“监护”任务的夏吕斯男爵,也成了她的情人。斯万要痛苦也痛苦不过来了。

  他不愿再回忆他和奥黛特共有过的欢乐日于。然而在圣德费尔特侯爵夫人家中,他又听到了那段奏鸣曲。当一个高音响起时,他仿佛看见奥黛特进来了,不由肝肠寸断。

  从此,他知道奥黛特对他的感情不会再恢复了。

  可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戈达尔夫人竟然告诉他,奥黛特竟然在别人面前常常充满钦佩和爱慕提到他。这使他在对奥黛特的病态占有之情上,加上了一种友好和感激之情。

  他发现爱情已经离他而去了,唯一遗憾的是临去前没有与他打个招呼。他现在唯一希望的便是至少在精神上能跟激起他的爱情、燃起他的妒火、给他带来痛苦、从此他将永不与之再见的奥黛特道别。

  但他还梦见过她一次。从此,他的执着的爱化作了对她首次印象的遗忘,他不再感到不幸,道德修养也有所降低。他在心中咆哮道:“我浪掷了几年光阴,甚至恨不得去死,这都是为了把我最伟大的爱情给一个我并不喜欢、也跟我并不一路的女人!”

  《斯万之恋》的基本梗概大致如此。它给人一种不了了之的感觉,如果稍加推想,很多读者准会以为这写的是一出主人公由合到分的爱情悲剧。悲剧诚然是悲剧,但出人意料的是,男女主人公并未因爱情吸引力消失而分道扬镳,在第三卷中,奥黛特已成了斯万夫人。至于其中经过,前后文中均有暗示,因不重要,作者只是由合适场景顺便带出,不专作提示。

  关于斯万之恋,同时也包括普鲁斯特的两次恋爱,著名传记作家、普鲁斯特研究专家莫洛亚在他的《从普鲁斯特到萨特》、普鲁斯特专节中有过论析。他认为普鲁斯特将爱情、嫉妒和虚荣视作地地道道的疾病,而《斯万之恋》正是对于一个病症完整的发展过程所进行的临床描写。面对着这一情感病理学饱含苦痛的准确、细微的描写,人们感觉到观察者本人就经受过他所描写的那些痛苦。正象某些勇敢的医生能将他们饱受痛苦折磨的自我和善于分析研究的自我分开、将自身疾病的进展情形一一记录下来一样,他也以惊人的魄力,直面人生和心灵的勇气,分析了自己的心灵症状。《斯万之恋》是他分析自我恋爱心理的初步尝试。而恋爱心理,也是他全部的个性乃至社会心理的折射。整部《追忆似水年华》,既是一部回忆录,更是一部心灵史(因为如此,人物、事件与实际经历、生活原型是否相符反倒不太重要),在这部心灵史中贯穿了心理分析。如果说作者在自叙中自我分析多少还有所顾忌或不自觉地失之冷静、客观的话,那么在对斯万的爱情心理分析中就全面、公正、准确得多了,反过来,由于对斯万的分析必竟只是借助他所听说的材料(也可能是虚构的)移用于自我分析,又不免失之真切,而在自析中自我解剖,就更感性、更可靠了。处局中而不迷惑,出局外也不茫然,自剖与他析相结合,内宇宙的秘密就层层揭开了。

  《斯万之恋》一卷中,又揭示了什么样的爱情秘密呢?概括斯万爱恋奥黛特的心理原因,主要有三点:神秘感或曰好奇心诱发的向往、患得患失或曰愈是得不到和愈是已失去的愈珍贵的心理推动的追求;占有欲或曰征服欲支配的最后肉体结合。当然还包括生理需求、虚荣需求、精神需求等,这种种需求又互相影响、综合作用。如斯万对奥黛特的爱恋主要是想要有个家以及固定的合法的性爱对象,她的出身并不重要,可这又与他的美学修养,与他的社会地位,雅士尊严相冲突。不过作者主观上的注意点不在这儿。或者说,由于勇气不够,不愿承认某些隐秘心理,才有意回避。

  以斯万的身份,是一个准贵族,又有丰厚家产,且艺术素养颇高,能得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这样冷傲的贵妇的青睐和爱,根本不至于去为一名交际花而神魂颠倒。然而究竟是什么使他鬼迷心窍呢?这包括一个潜在原因:心中深藏的自卑。因为他必竟不是一个贵族,虽然他在贵族沙龙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但这远不如在维尔迪兰家沙龙中那样轻松自如,有高人一等的自信与自足。又因他交际广泛、热爱艺术,前半生浪迹灯红酒绿和书画古玩之中,误了婚事,难免思妻若渴,向往家的安宁与温馨。既然他不敢接受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爱,又不可能与温顺有余、生气不足的小女工水乳相融,那么半贵族女子奥黛特与他倒真是天生一对。他们都是上流社会的寄居客,仅是混迹其间的方式不同而已。普鲁斯特也是个准贵族,他家颇有资财,父亲名望甚著,只是没有爵位;而普鲁斯特本人却又凭其家庭和个人优势得以象斯万一样出入贵妇沙龙,倍受青睐,整个的他和斯万简直互为化身,所以他回避心中深藏的害怕的被贵妇轻视、抛弃的自卑,将斯万之恋的秘密主观上作了另一种解释。首先,他并不了解奥黛特的底细,这就给了他以充分的想象余地,神秘感象磁力一样将他紧紧吸住。好奇心使他愈想了解她的全部心灵与生活,便愈想进入和占有之。但这还不足以使他拿定主意,因为她必竟不符他的审美眼光,或者说 (尤其对于普鲁斯特那样的多思多幻、变化不定的青年来说)他心中根本就没有具体偶象,可以接受任何形象也就等同于根本不知道该接受什么形象。这时候,得失心起作用了。他们在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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