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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爱情为什么最后却烟消云散了呢?这正是因为神秘感的失去、占有欲的淡化以及得失心的自我调节、趋于平衡。得失心导致心理失衡,人是很难持久承受的,必然自动调节,而神秘感、占有欲的消散又有助于这种调节。当爱不再成为一种压力的时候,它和痛苦也就同时到头了,婚姻便是可有可无也是自然而然的了。斯万与奥黛特的爱情结局已是无足轻重了。
普氏与希尔贝特、阿尔贝蒂娜的恋爱也是这段情形。比如阿尔贝蒂娜,她和海滩上那群少女,是在马塞尔渴望异性、经常想入非非的情况下进入他的视野和意识的,起初他并没具体爱上谁。由于一种好奇心和神秘感的驱使,所有这些少女都成为他的恋爱对象。但当他在一次游戏中看见阿尔贝蒂娜与另一个男孩坐在一起,两人的手经常相握时,嫉妒心与占有欲立刻使他的爱情定了向。而当他试图占有她的身子、遭到严拒时,愈是得不到的愈珍贵,他反倒真正深深地爱上她,至少是忘不了她了。至于失去之后的自我安慰,那种“狐狸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吃不吃无所谓的心理,本是一种人所共有的心理,但在他失去希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之后,通过他精妙的文笔,将其转化为一种怅惘,一种哀愁,一种深深打动人的艺术美。这种爱情方面的微妙复杂心理本来只存在于少男少女之间,普鲁斯特以一个垂垂欲老的人的心灵能感受得这般真切、这般细腻,自然是因为他永远是一个病孩子的缘故。少时能感不能思,老来能思不能感,唯有一个深居简出、不羁红尘的病孩子,才能在时间轴上发现爱情的秘密和真理。
希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
《追忆似水年华》以意识流动为发展脉络,以记忆为内容,没有一贯情节,也没有始终如一的中心人物。叙事者当然贯穿始终,但他不是纯粹的剧中人,而经常是局外人、旁观者。所谓主角,只是分别就各部、卷而言,总体来看,主角和重要人物是不断更替的,一个带出一个,这个登台,那个退场,这个发光,那个黯淡。相对而言,希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是两个最重要的角色,她们与作者的关系至为密切,对作者的影响至为强烈,她们在作者记忆中烙刻的深度,仅次于作者的母亲和祖母。严格说起来,称得上作者的恋人的,只有这两人,给过他幸福和痛苦的也就这两人。其他如安德烈之流,不过是一时情绪;至于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虽然马塞尔对她一度钦慕已极,但这纯粹出于自小以来因她的高贵和神秘而生的景仰、向往,说不上什么爱;她冷淡他,接着又对他施以热情,最后终于与另一个青年热恋而出尔反尔地取消对他的邀请,使他抱头痛哭,这也决不是伤心之泪,而不过是征服欲和虚荣心不得满足、以及幼时幻梦的破灭而流的泪。再严格推究,连希尔贝特也不是纯粹的恋人,因为作者对她的爱最初不是因她本人而生,而是因为她有不同寻常的父母,能和他倾慕的大作家同桌进餐。不过,到后来,作者对她是产生了真正的爱情的。这比之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有了本质的不同。只是阿尔贝蒂娜,作者是直接受上她本人,而不是她身外的一些东西,这较之希尔贝特又进了一步。简单地说,爱的起因大同小异,结果千差万别,所以从结果看,以他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最强烈、最持久、最成熟,对希尔贝特的爱则带有更多孩子的天真和少男的浪漫成分。单从所占篇幅来看,这三人的地位差别也是显而易见的。
作者与希尔贝特之恋、与阿尔贝蒂娜之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斯万之恋的重复,但也提供了很多新东西,最值得注意的是结局的不同,爱情是如何走向消亡、消亡之后作者又是如何排谴、消释,这既是对爱情秘密的补充解释,又是作者对自我心灵的直接的、进一步的解剖。
作者与希尔贝特的爱情故事是在他离开贡布雷、回到巴黎后发生的。那时作者的身体已很虚弱,很多活动被禁止,比如看拉贝玛的戏、去巴尔贝克海滨或其他别人介绍过的以及他在书中游览过的地方去旅游。那时他唯一的乐趣是去香榭丽舍公园散步,在那里他能常见到与他又甜密又痛苦的回忆联系在一起的斯万小姐。他和她及另一些孩子一起玩捉俘虏游戏,她总是和他在一边。他常担心自己不能去香榭丽舍,更担心希尔贝特不在那儿。这个孤独的病孩子总是那样容易倾心爱人。当他远离她的时候,他需要能看见她,因为老是在脑子里想象她那副形象,想着想着就想不出来了,结果也就不能精确地知道他所爱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样子。再说,她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她爱他,相反,她倒时常说她更喜欢某些男孩,说他是个好玩伴,但是太不专心,不把心思放在游戏上;而且她还时常对他作出明显的冷淡的表示,动摇本就缺乏自信的他的信念。渐渐地,他们的“爱情”有所进展。有一天,他们一道去买玩具,他看上了两颗玛瑙球,但没那么多钱。希尔贝特将它买了下来,吻了吻,就送给他了。又一日,他问她有没有贝戈特谈及了拉贝玛的一本书,第二天,她就这本书给他送来了,还扎上了紫色缎带,用白蜡加了封。
但他终于受到了打击。一天,她告诉他以后很久她将不会来香榭丽舍,因为明天她家有茶会,后天她要去朋友家,然后就是随父母去南方度圣诞节。他不能介入她的生活,这本来就让他够难受的了,更使他痛苦的是她说这话时那快乐的表情和口气。回家之后,他几乎要哽咽了。
此后几天他就幻想得到她的来信。他都编造了好几封这样的信了,只是不敢加入那些他最希望她写给他的字眼。但他终于明白,他对她的感情,既不取决于她的行为,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
在见不到希尔贝特的日子里,马塞尔很喜欢提到斯万家所在的那条街,很希望听到家人谈斯万家的情况,甚至希望自己长得象斯万。他转弯抹角地将话题往希尔贝特身上引。从家里人言谈中得知,斯万竟然还对他们提起过他呢,他知道他常和希尔贝特在一起玩。这使他觉得无比欣慰。
他对希尔贝特是这样热爱,以至当他在路上碰见他们家的老厨师时,也要带着深情把他那部白胡须看上半天。后来,他听说斯万夫人常去布洛尼林园一带散步,便去那儿等着看她,心头激动得就象她是希尔贝特一样。周围人都在议论她,说她就是奥黛特·德·克雷西,说什么时候他们和她睡过觉,说她现在是威尔士亲王的朋友。他没注意这一切,只是死死盯着她,在她走近时,脱下帽子,向她鞠了个大躬。她不认识他,只是微微一笑。后来,她在一个地方和一个朋友会合了,她和他聊得很久,两辆马车在他们身后慢慢跟着。痴情得反常的马塞尔就在远处呆呆地望着。
新年到了,马塞尔收到了一些礼物,但没有那唯一使他高兴的一件——希尔贝特的信。他则给她写了一封,向她讲述他孤独的热情之梦,希望引起她的共鸣。
天气晴朗时,他仍然去香榭丽舍大街,但一直没见着希尔贝特。他几乎想不起她的面目了,因为,当人们面对所爱的人时,他们的注意力战战兢兢,无法对她获得一个清晰的形象。当人们不爱某人时,他们往往使她静止,而他们所珍爱的模特儿时时在动。他们的记忆中永远只有拍坏了的照片。他的确忘记了她的模样,当他极力回忆时,记忆中浮起的却是两张无用而惊人的面孔,而且那样清晰,使他恼怒不已。既然没有能力描绘痛苦思念的对象,他只好相信自己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他不再爱她。
她终于回来了,几乎天天和他一起玩。有一回他对她说他很喜欢她的双亲,可她却说他们看不上他。他想斯万先生莫非以为他想夺走他女儿的爱?他自认对斯万充满感情 (爱屋及乌,将昔日的厌烦与好奇都变作了爱),而斯万竟然不知道他的感情,这简直是一桩冤案。于是他忍不住给斯万写了一封长达十六页的信,让希尔贝特转交。可是,出他意料,希尔贝特说她父亲看了之后只是耸耸肩,更加深了对他的成见。似乎以为他是一个更大的伪君子,似乎从未体验过他所有的这种崇高感情因而不能理解——小马塞尔的小心眼儿,在这里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有一天,他自感身体不适,但不肯放弃去香榭丽舍。虽然他的肉体表面有气无力,十分虚弱,但他的思想却笑吟吟地催他奔往希尔贝特。一小时后,他支持不住了,回到家来,便一病不起。可是想不到因祸得福,希尔贝特来信说她母亲邀他病好后上她家玩。这可能是对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母亲的苦心,她总是努力设计些意外的喜悦来提起他的兴趣;而斯万夫人是不会放弃一切社交可能的,所以马塞尔从此得以走进斯万夫人周围,闻到了希尔贝特的生活所散发出来的芳香。在这芳香弥漫的地区,他已失去了思维和记忆,仅仅成为条件反射的工具,感到本能的兴奋与愉快。傻小子不停地喝希尔贝特递过来的茶而根本不顾忌一杯茶就足以使体虚神弱的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失眠。
在斯万家里,虽然谈话平淡乏味,马塞尔也留连忘返,兴致盎然。只是当希尔贝特进了内室时,他才有些嫉妒——在一切使他和心上人必须分开的情形下,这种嫉妒都会产生,它源于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斯万自告奋勇说以后要带他进内室去看看,这使他如释重负,霎时间消除了那段使人们所爱的女人显得如此遥远、可怕的内心距离。他对斯万的感情油然而生,似乎胜过了对希尔贝特的爱,因为斯万作为希尔贝特的父亲,将她“给予”他,而她本人有时却拒绝他。此外,在她面前,由于渴望太多,心慌意乱,他反而失去了爱的感觉。马塞尔内心的软弱由此可见一斑。
当马塞尔和斯万一家一起出去时,他是那样洋洋得意,因为他站在曾经自觉高不可攀的斯万夫人身边,更因为他成了他当初只能羡慕而不敢企盼的希尔贝特的朋友。
斯万夫妇有时在马塞尔面前夸奖希尔贝特的品行。他们大概最担心人们在品行方面对他们家人有所怀疑。不过马塞尔对此倒是无条件地相信,她对那个让父亲伤心的凡德伊小姐的厌恶态度也证明了这点。有一次她在斯万面前特别撒娇,因为那几天是她祖父的忌日,她想和缓一下父亲的心情。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却让马塞尔吃惊,那天又是她祖父的忌日,她却要去看日场演出。她一向总说只要父母高兴,只要马塞尔高兴,她做什么都无所谓,可这天她却和父亲顶撞起来;当马塞尔劝阻她时,她厉声说:“希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