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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8月下旬,北京红卫兵来到福州涌泉寺造反,一个红卫兵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造一造佛门规矩的反,给老和尚找个老伴?于是批斗和尚的大会结束后,他问一个老和尚:“你愿意娶妻吗?”老和尚连忙摆手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同意也不行,红卫兵找来一个寡妇,把她与老和尚一起反锁在了一间屋子里。红卫兵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次日清晨,红卫兵也顾不上吃早饭了,直接来到老和尚与寡妇这里,打开房门,红卫兵惊呆了:老和尚盘腿打坐,寡妇则哆里哆嗦趴在床上〔2〕。
红卫兵的真实意图是消灭和尚,进而消灭佛教,因为如果每一个和尚都照红卫兵的命令行事的话,佛教在中国也就荡然无存了。
“俗”的原意为“大众化”,引申意思是“俗成”,即大众公认的价值取向与行为准则,说白了,就是大家都做某一件事情,都以某事物为美,都遵守某一规则,都接受某种教化与“训练”,都保持强烈的凝聚在一起的欲望。民俗就是指引人们做这些事情的。习俗如酒,经年而愈醇。朝三暮四,难以为“俗”。德国人酷爱森林,可以从其古老的独属于日耳曼民族的朦胧意识(朦胧意识就是一种民俗)中找到答案。日耳曼民族的原始形象就是透过茂密森林的枝叶仰望浩瀚的星空。德国人的善于思辨、热爱自然与音乐都与此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徜徉在德国的现代大都市,竟然可以发现大量的森林,甚至还有原始森林。喧嚣的现代城市却保留着原始森林,多么不可思议。这就是民俗的力量。如果德国人也不断移风易俗、朝三暮四的话,恐怕这些原始树林早就成为祭祀新风俗的牺牲了。
良风美俗忌讳激进的变,三变两变,它就不复存在了。各国的实践证明,它可以为古人所利用,亦可为今人所利用。当然,风俗也并非绝对不变之物,适当做微调有利于延续与生存。但中国的情况很特殊,陋俗与良风美俗总是鱼龙混杂,许多习俗本是好的,由于激进的变,成了陋俗。比如孝敬父母是好的,但孔子所定“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学而》)中的“三年”明显过长了,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左右,人生能有几个三年?把大量时间用在守孝上,还怎么经营自己的事情?中国人并没有改正孔子的过激之举,反而在激进的路上越走越远。梁代居然出现了“尝粪心忧”的事情:庾黔娄的父亲庾易病重,“医云:‘欲知差剧,但尝粪甜苦。’易泄痢,黔娄辄取尝之”(《梁书·庾黔娄传》)。孝敬居然到了尝父亲粪便的地步,哀哉!其实,还有“郭巨埋儿”、“曹娥投江寻父尸”等更让人不忍卒读的故事。一部《孝经》把中国人激进、极端、夸大的国民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孝经》几乎由民俗之集成变成了陋俗之集成。民俗因过激而成为陋俗,并且二者紧紧地裹夹在一起,难以分开。这使得“移风易俗”有了出师之名——不移风易俗不足以铲除陋俗,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良风美俗因移风易俗而遭殃,却绝少有人注意到,遑论表示惋惜了。良风美俗在一次次变易中被湮没在讨伐声中。仅存的良风美俗像一瓣心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飘落下来,转眼间“零落成泥碾作尘”。
节日文化
节日文化的变表现在两方面:一是越来越少,一是越来越简。可以说,没有一个节日是保持如初的。始盛终衰,莫此为甚。中国人自古就重视事物的开始,轻视事物运行的秩序,尤其忽视结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简直是一个无验不灵的谶语。之所以“鲜克有终”,主要是一个“变”字在作祟。中国人能够发明创造出绚丽的节日文化,但却保守不住它。中国人善于发明创造却拙于充分利用发明创造出来的成果。
春节为百节之首,至今仍是中国第一节日。然而此春节已非彼春节。春节起源于远古,其雏形是“腊祭”,意为祭祀祖先,祈求丰收。据《尔雅》载,春节“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元旦日是变化无常的:夏朝以正月初一为元旦,商朝以腊月初一为元旦,周朝以十一月初一为元旦,秦朝以十月初一为元旦,汉武帝恢复正月初一为元旦,一直到辛亥革命。后有以公历一月一日为元旦的倡议,未能实施。春节三件事:放爆竹、拜年、祭祖先。祭祖先的风俗早已消失,放爆竹盛况也远不如昨,现在已经演化为吃年饭与看电视。传统节日已经演化为现代化节日。
盂兰盆节,也称盂兰盆会,原本是佛教徒追荐祖先的仪式,后转为佛教最盛大的节日。盂兰盆是梵文Ullambana的音译,意为“救倒悬”。据《盂兰盆经》载,释迦牟尼的弟子目连以其母死后极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佛令他在信徒夏季安居终了之日(即夏历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方可解脱。于是信徒每到夏历七月十五便设斋供僧,进行拜忏、放焰火等活动,相沿成习。道教称夏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这一日,佛教信者与道教信者各行其乐。据《佛祖统纪》载,
中国梁代梁武帝开始仿行,唐宋时期曾是盛大节日。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说:“故都残暑,不过七月中旬,俗以望日,具素馔享先……今人以是日祀祖,通行南北。”孟元老的记述更具体些:“以竹竿成三角,……上织登窝之状,谓之盂兰盆,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
(《东京孟华录》)清人潘荣陛的记述更为形象:“中元祭扫,尤胜清明。……庵观寺院,设盂兰会,传为目连僧救母也。街巷搭苫高台、鬼王棚座,看演经文,施放焰火,以济孤魂。锦纸扎糊法船,长至七八十尺者,临池焚化,点燃河灯,谓以慈航普渡。”(《帝京岁时纪胜》)民国元年之后,这一重大民俗节日日益衰落下去(其他节日也大率如此)。今人已经多不知道“盂兰盆”为何物了。盂兰盆节是中国有数的开放性节日之一(春节等节日都是在家中完成的。所谓开放性节日指的是众多的人聚集户外,共同参与节日活动。这对于提高凝聚力大有裨益),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然而我们还是把它丢弃了。“文革”甚至开创了用行政力量取缔或改易节日之先河,节日被称作“革命节日”。在那十年中,中国人饱尝了什么节日都没有的乏味生活。沿习浇漓、世风日下也就在所难免了。而我们的紧邻日本,盂兰盆会却享有东瀛第一节之美誉。不仅放假时间最长,也最热闹。盂兰盆会过后,民谣仍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不绝,洗心湔肠,让人体验到悠悠绵长的历史延续。
关于中国节日之衰落与变易,知之者多,而怜之者少,做深入研究的就更是少而又少了。这既不是“牛溲马勃”,也不是“败鼓之皮”,而是中国历史头等重要课题之一。
节日文化的变易是“不破不立”的最好诠释。然而,“不破不立”与事实不符。对于民风民俗来说恰恰是“不破则立,破则难立”。民俗这东西是破之易而立之难,破之如山倒,立之如抽丝。这也难怪,传统节日往往是在悠悠岁月中逐步发育成长起来的,变易无异于解构。对于民俗而言,凡在瞬间“立”起来的,大多难以为全体接受,经不起时间考验。中国人自古对节日就怀有一种浮躁心态,不允许一个节日长时间存在下去。这种浮躁心态主要是由中国自秦以来的大一统皇权专制体制决定的。这一体制的最大特点就是,大一统不变而王朝不断更替,同一朝代尚且“一龙九种,种种各别”(见《红楼梦》第九回),遑论每个王朝都是短暂的,忽悠间就被他姓取代了。中国汉朝最长,还被拦腰截为两段,每段不过二百多年。作为大一统专制王朝滥觞的秦不过只有十四年的阳寿。后汉为中国历史上最短的王朝,只有可怜的四年多(公元947~951年),遂为后周所替代。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好恶各有不同,有尊佛的有排佛的,有扬儒的有抑儒的,有信方士的有不信方士的,在“天子一跬步皆关天下”的专制时代,“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习俗随皇帝的好恶而骤变也就不足为奇了。根子在于,“大一统”不仅是指天子一人统辖天下,更指天子政令布于四海。
这里涉及到节日功能这样一个社会学问题。从大的方面看,节日有五大功能:一曰教育功能;二曰发泄功能;三曰凝聚功能;四曰道德功能;五曰娱乐功能。
荀子曰:“耆艾而信,可以为师。”古代五十为艾,六十为耆,意思是老人有信,可以为人师。把节日当作老人,把现世的人当作孩子,节日不是同样可以为人师吗?至少它所展现的生活场景可以成为现世人生活的参考或参照。即使世人的机心都被金钱与权力异化了,节日却可以力矫其弊,节日这个“耆艾老人”还是信得过的,可以把金钱与权力之外的快乐带给人们。没有这个老师,全由名利场这一单一的老师育人,育出的恐怕也都是单一的怪物了。
人是要发泄的,现代的人更需要发泄。酗酒、打老婆、摔东西、骂人、斗殴都是野蛮的发泄。节日则是温文尔雅的发泄,某些压抑导致的祸患可以通过节日销于未萌。节日把人们凝聚在一起,把人的年龄、性别、职位一笔勾销,把人们紧紧地凝聚在一起,用歌声与呼喊声合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