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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礼节
最早担心礼仪礼节在骤变中消亡的是孔子,他在一定程度上体察到了“礼崩乐坏”的严重后果,所以发出了“克己复礼”的呼喊。孔子所维护的“礼”既包括质文化也包括形文化,维护质文化意义上的“礼”说明了他的反动;维护形文化意义上的“礼”说明了他的杰出与伟大。从质文化角度考察,“汤武革命”几乎是中国历史上惟一既换汤又换药的革命,孔子肯定这场革命不是没有道理的;从形文化角度考察,周朝是中国历史上礼制最健全、最辉煌的一个朝代,说明当时的中国人在处理“变与不变”的问题上至少做对了一半。那时的中国人确实心态较为平和,重实际且富于创造性。孔子心仪之也在情理之中。周朝所建立的封建制度,乃好多年之后欧洲封建制及日本城下町文化之嚆矢。孔子的学术功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浏览了许多残留的表现周礼的壁画,他深深为其折服了。孔子一生所为基本就是为了践行这些礼。不幸的是,孔子失败了。孔子死后二百五十八年,孔子所崇尚的周礼连同封建制度被嬴政彻底埋葬了。儒被活埋了,诗书被焚毁了,代之以大一统的专制皇权制度,这种制度一直延续了两千多年。这两千多年中,“大一统”无所不包,无所不管,大到政治,细至民俗,尽皆被纳入到“人治”之“彀”中。中国人在这两千多年中,几乎彻底改易了周朝所形成的形文化,特别是改易了思维方式。中国人由相对的保守转为绝对的激进,由平和转为浮躁,由崇尚文治转为崇尚武功,由重视形文化转为重视质文化。
秦之后,中国破了立,立了再破,破了再立,文明水准却在原地踏步,落入了难以突破的怪圈之中。从质文化看,没有一次变革解决了质的问题;从形文化看,很少有国粹能够完好保存下来。中国虽荣膺“礼仪之邦”之雅号,却不那么名副其实,因为变来变去,现在连称呼的基本礼仪形式都没有了,还谈得上什么礼仪?
礼仪礼节是变化最剧烈的形文化之一。变得让人眼花缭乱,正如张九龄所总结的“一代之丕兴,必有一代之礼乐”(《明礼乐》第五章)。王安石的“礼贵从宜,事难泥古”(《乞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是改易礼仪理论依据的典型概括。唐朝吴兢的“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贞观政要·规谏太子》)则具体指明了礼乐的变易途径。大一统专制皇权没有给“民”留下一丝自由的空间,礼随帝王好恶而变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在中国,万人之礼仪实际上是一人之礼仪。
招呼是最普通的礼节,但在中国,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礼也是经过千变万化的,九十度的“大礼”最终演化成了比较简单的拱手礼。这是一种正常的演化,但拱手礼继续演变就让人难以理解了(握手礼等现代礼节至今也并没有为全体中国人接受)。拱手礼何罪之有?五六十年代曾有一学者呼吁恢复行拱手礼,原因是它简易(不像握手不走近不能为之)、无身体接触(无被传染上疾病之虞)、亲切(自古如此)。然而,此论出笼不久即遭谤议,群情汹汹,攻击他复古,最终他不得不“畏罪自杀”(当然其“罪过”不仅这一条)。综观世界,英国人的绅士风度,美国人边伸手边喊“Hello”,俄国人拥抱,日本人鞠躬……中国人呢?一个时期曾以问“你吃饭了吗?”表达敬意,无论从达意看、从简易看还是从高雅看,都远远不如拱手礼。
冠礼即成人礼,是为数不多的世界通行礼仪之一。中国古代也曾流行过,而且是一轨九州,同风天下。《礼记·冠义》有详细记载:“三加弥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奠挚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以成人见也。”古人认为冠礼是“礼之始”。冠礼为二十岁男子举行,地点选择在宗庙,家长先通过筮决定行礼日期与由哪位“宾”主持,行礼日由“宾”把规定的服饰加于青年,分“始加”、“再加”、“三加”共三次。祝酒后拜父母,然后由“宾”赐“字”。“笄礼”为十五岁女性的成人礼,即把头发挽起来用笄(簪子)簪上,以示成年。成人礼是人发育成长的分界线:行过成人礼标志跨入了社会,成了社会人,在得到相应权利的同时,也必须尽社会人的义务了。成人礼的本质是教育与警示孩子:天真无邪、无拘无束的童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真正的人生开始了,从此必须约束自己的行为。
成人礼对于维护社会秩序、减少犯罪具有很大意义。青少年转为成人这段时间,激素分泌加剧导致心理变化剧烈,容易接受不良暗示,属犯罪高峰期。成人仪式无疑是一种强大的良性暗示,给年轻人以巨大刺激,使其铭记不忘。作为形文化,古今的冠礼并无本质不同,任何时代都需要它,所以至今世界上多数国家都还盛行,有的国家还将这一日定为法定假日。不幸的是,喜欢变魔术的中国人早已把这一宝物捐箱底了。据媒体报道,天津等许多大城市都做过恢复成人礼的尝试,先是沸沸扬扬,不久即悄然无声,效法者少,效果不尽人意。事实雄辩地证明了道德的延续性,证明了传统的不可逆性(破坏后难以恢复),证明了对待传统形文化的惟一正确态度是慎重。
民宅建筑
民宅与其他建筑物是最典型的形文化。我们说到巴黎,不能不立即想起巴黎圣母院;说到罗马,不能不立即不想起斗兽场;说到柬埔寨,不能不立即想起吴哥古迹……
意大利人珍惜先人留下的建筑遗迹胜过珍惜自己的眼睛。他们宁可忍受种种不方便,也要把传统建筑精华完整地保留下来。荷尔德林曾说,若不是古老而缄默的山岩即命运横亘于前,心灵的波涛不会如此壮丽地飞溅起来而化为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山岩”指的就是建筑物。若没有巴黎圣母院的一瓣心香熏陶着雨果、激励着雨果,雨果写不出超尘拔俗的世界名著;若没有掀雷抉电、气势如弘的城下町城堡的滋养,川端康成获不了诺贝尔文学奖;若没有白宫这一纤丽玲珑的圆形建筑宠物,华盛顿城也不会如此特色昭然。如果有一天人类文明走到了尽头,什么都扔掉了,还是要保留住建筑这个最后的堡垒,因为人以及人的灵魂需要居住在里面。建筑,是大写的民族语言,是放大的民族画卷,是无声的民族音乐,是最昭然的民族特征的广告牌。一个民族对美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对人的理解,对世界的理解,对自然宇宙的理解,被悉数镌刻在建筑上。
保留建筑遗迹、延续建筑风格,是延续民族传统的表征,是延续“形式”的绝佳方法。在一些强调实质功能的人眼中,形式是不值一哂的,被形式包裹着的“质”才是重要的。这一成见看似有理,其实没有切中肯綮。形与质,孰轻孰重要视场合而定,不可一概而论。儿女孝敬父母,首先应该亲切地呼唤父母,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表示尊敬,应该用鞠躬等程式表达——这些形式化举动比心理活动更重要些。建筑就是一种形式,它能容纳内容,但建筑所承载的内容替代不了作为形式的建筑物存在本身。作为“质”的建筑与作为“形”的建筑完全背离,比如故宫所承载的内容可以变,但作为形文化的一种形式却可以千年不易,持续地发挥其功能,持续地向人们提示民族归属与民族文化的根。
由于喜变的心态,中国的建筑物并没有沿袭成明确的风格,或者说无法用一句话简洁地勾勒出中国建筑的魂。毋宁说,我们的建筑风格变易得太迅速了,古今背离太大了。游览北欧或英国,经常能够看到“千篇一律”的建筑群,然而具有强烈的民族风格,这“一片”建筑与其他地方的建筑是不同的。我们同样可以发现,有的地方,一看建筑即知这是何地,因为一切都写在建筑上了。不是要提高民族凝聚力吗?其实,没有让人反复接受建筑物的提示来得更事半功倍了。
中国目前所剩下的历史建筑遗物多为宫殿、庭园、庙宇,民居与公共设施则如凤毛麟角。建筑已经从里到外彻头彻尾被“现代化”异化了(建筑的内质的现代化是正常的),究其原因有二:一是中国源远流长的变的传统所致;一是砖土结构或木结构的建筑物易损坏这一特殊性所致。由于建筑结构不同,意大利威尼斯的民宅已经经历了千年以上,虽面临巨大的修缮压力,从外观看总还看得过去,中国的砖土结构或木结构的寿命最多几百年,一般只有几十年,二者无法相提并论。然而这并不是保护传统不可逾越的难题。日本民宅是木结构,寿命在六十至八十年之间,然而现在的民宅与两千年前的毫无二致。现在日本“一户建”式民宅,形式风格大体与中国战国时代相同。日本人是靠定期毁掉旧物以达到保护旧物目的的。建筑物破旧了,及时按照原样更新——在日本,这是一条不可动摇的惯例。伊势神宫“二十年一迁宫”的做法已经持续很久了。所谓迁宫,就是每隔二十年,在旁边建起一座与旧宫一模一样的新宫,新宫建成之后拆毁旧宫,再过二十年,再回到原地建新的,拆掉旧的……周而复始,永无穷期。这里无意评价这种保护传统的模式,只想说明,建筑结构并不是古建筑能否保留下来的惟一因素,更重要的是对传统所取的态度。想保护传统,办法总是有的。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北京掀起了旷日持久的关于“四合院”去留的大讨论,最后不了了之,因为在讨论过程中,四合院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仅存的四合院也都变成了漫漶不堪的大杂院。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现代化都市,并正在一点点消磨着传统的痕迹。北京申请承办奥运会的口号是“新北京,新奥运”,而非“老北京,新奥运”(显然后者更具有鼓动性),足以证明,北京由“旧”变“新”,正是一些人所期待的。
最大误区在于,人们习惯于把传统建筑与旅游价值之间划等号,“老城适合于观光,新城市不适合于旅游”,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不落言筌的共识,却忘却了:建筑是民族的语言,是民族的遗传基因,是培植民族意识的“机器”,是民族凝聚力的发动机。
生活习惯
八十年前,一位从日本留学归来的大学者比较了中日两国对待传统的不同态度,发出了感慨。他说,日本的建筑、服装、饮食、艺术等许多文化都是从中国引进的,但作为发源地的中国,那些文化都早已荡然无存,而日本人却保留得完好无缺。他的观察是非常准确的。岂止是日本,英国等欧美国家也都对国粹敝帚自珍。在英国的中国留学生往往会受到特殊礼遇,这是因为英国人敬仰中国的五千年文明史,他们不敢慢待从古老国度来的人。那些留学生自己心知肚明:在我的国度,看得见、听得着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新的,堪称国粹的——除去可以束之高阁的小件古董——早已被毁坏过千百次了。我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