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再进修,那么时间上就会越来越冲突。在我内心,所有这些都是惧的理由。
张越:听到你惧,我倒挺安慰的。我做电视做了十多年,每次录节目之前都特别害怕。我以为别人都不害怕。我终于发现,大家都以为于丹不害怕,其实她也害怕,我算踏实了。
于丹:有太多人认为张越从来不知道害怕,你看你笑得多有迷惑性啊!现在说起来,我们都害怕,是吧?
张越:吓得后背都湿了。
于丹:那是你穿多了。
张越:“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这是圣人之道,但是其实我们还是会惧的。
于丹:对。不过,孔子说到“临事而惧”这四个字的时候,后面还有四个字,叫做“好谋而成”。也就是说,你遇到一件事,有点害怕,说明你心里在乎,你认真对待了,但不能怕得连这事都不做了。你要好好用你的智慧,全心投入,认真谋划,最后把它做成了。由“惧”而到“成”,这个“惧”才有价值。如果“惧”到放弃,它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张越:2006年“十一”期间你第一次开讲《〈论语〉心得》,那时你觉得这有可能引发一场全国范围的国学热吗?
于丹:当时我以为只是帮万卫老师一个忙。今天想起来,开讲《〈论语〉心得》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一点喜剧色彩。后来弄成这么大的一件事,我真是没有想到。
我们这个组的主编王咏琴老师曾经私底下给我透露了一个秘密的故事。当时台里决定讲《论语》,让她编《〈论语〉心得》节目,万卫老师宽慰她说,没关系,反正经典必须得讲,这就算是上面加一个任务,如果这个节目做完后反响不好,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你想,万卫老师跟我熟,让我讲一个我就讲一个,当时我就反穿背心上台讲。万卫老师没当回事,还跟王咏琴老师说做不好没事。我们大家都这样放松。我估计这件事不仅我始料未及,连《百家讲坛》也始料未及。我们都觉得要认认真真把这个事做了,毕竟《论语》是经典,对着孔子我们不能不认真,但做完也就完了,后面怎么样我估计当时大家都没想过。
张越:这种事情也是经常有的。我最早走上电视也是这样,人家告诉我没找着合适的嘉宾,让我去当一次嘉宾,帮一个忙,就去了。录完之后,其实就是让我做了主持人。我自己当时并不知道,要知道就干不了了。
于丹:后来就不是帮了,而是一直在这儿忙着了。
张越:对,所以无知者无畏嘛,一开始误打误撞就做起来了。
于丹:有畏的时候,你就开始有智了。
张越:你那次讲完《〈论语〉心得》,我记得在中关村做第一次签售。我听敬一丹说,她去中关村,就老远地望见一堆一堆的人,车都堵了,她当时的反应是中关村出事了。
本色于丹(4)
于丹:我也以为出事了。我当时想,我怎么赶上一个出事的时候上这儿来呢?给我耽误了怎么办?
张越:后来你才知道,那个惹事的就是你。
于丹:后来接我的那车就直接开到地下车库,而且把我拉到一部货梯那儿。工作人员说,你必须走货梯上去。我才把这个事跟我联想起来。我都不能走正常的道路了,而要从货梯上去,到签售现场。
张越:《论语》距今两千多年了,为什么忽然之间你在今天这个时刻引发这么一场热潮?你想过吗?
于丹:我不开玩笑地说,这件事情不是我引发的,而是大家心里积蓄的东西太多了。我是做传媒的,起码知道传播的时候,只有这个信息在被期待的时候它才是有用的,才能被接受。如果没人期待,你一个人在这儿说吧,大家根本听不入耳。
我觉得,现在人们心里有着很多很多的困惑,一直都在寻找答案。不能说《论语》给出了唯一的答案,但是它给我们的寻找提供了一个坐标。
我想,所谓对于国学的关注,仅仅看这个世纪之初还是不够的。我们也不用说两千多年来有多少巨变,其实就看整个二十世纪,我们经历了什么呢?二十世纪一开始,辛亥革命,中国稳定的两千多年封建帝制一下子土崩瓦解。这是一次革命性的突变,而不是改良式的渐变,它是一次毫不留情的颠覆。
八年之后,出现五四运动,要“打倒孔家店”。当时提出这个口号有它的积极意义,因为要让西方的民主和科学进来,矫枉必须过正,所以提出这样一个口号。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它把一个相对稳定的思想价值体系打碎了。
接下来,三十年代,整个民族救亡,持续到四十年代。从文化学术上来讲,那个时候尽管有北大、清华、西南联大,有一批知识分子在探索努力,但是很多努力只是个人式的,在整个救亡那个大环境里面无法完成文化的重新建构,无法建立新的价值体系。我们就在这种坍塌的废墟上忙着救亡救国。
等到新中国建立,五十年代反右,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而文革后期是批林批孔。在批林批孔的时候,由于一种泛意识形态的比附,儒家思想的地位一落千丈。这次全民性参与的批判,我认为其负面影响比五四运动时期还要大得多。五四运动是一次精英化的、学理化的运动,而批林批孔则是非理性的运动。
我们还记得,孔子的脑袋那时候被画得跟土豆似的。孔子之所以叫“孔丘”,就是因为他脑袋长得不平。人们又说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走到哪儿都不认识路。我们所看见的其实是一个被妖魔化的孔子。
一说孔子,就是孔老二;孔老二有什么思想,就是克己复礼;大家还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但是,我们有几个人真的知道孔丘何许人,他有什么思想?我们见到的是一个被妖魔化的形象,完全只是一个被批判的载体,至于他的真实面貌我们已经不关心了。
我们知道,一直被奉为正统的儒家思想,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到辛亥革命,这中间它很少遭到全面性的颠覆,而在上一个世纪中,它遭遇了两次全面性的颠覆,这意味着什么呢?
本色于丹(5)
孔子只是一个符号载体,他不是全知全能的。儒家思想的遭遇意味着中国文化主体血脉在二十世纪遭遇了重创,出现了断层。那么要怎么去整合呢?在这片废墟之上,人们心中的困惑太多了。我认为,我们已经用整个二十世纪走过了这么长的苦难历程,我们对历史已经批判得过多。今天,我们要赶快完成一种文化建设工作。这种建设的呼唤,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
改革开放给中国人带来一个最好的时机。现在国力强盛,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科技发明很多,那么这么多的进步,就能让我们内心的幸福感得到提升吗?有时候,人们会由于选择过多而迷惑。
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没什么选择,大家心里都很平衡,但是到这个时候,我们会选择什么呢?我觉得今天面对文化建设的呼唤和选择标准的迷惑,一定要有文化的回归。关于这种回归,并不是说儒家文化或者说整个的中国文化变为唯一的精神救赎,大家在上面一下就能找到自信,而是说在这种回归的历程中,我们更多地发现内心的愿望,找到参照的坐标系。当每一个人都进入内心的审视和对中国文化有所领悟的时候,我觉得文化建设的时代正在来临。这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建设起来了,而是意味着每个人都开始参与了。我觉得,今天的国学热这个热潮就是这么起来的。
张越:你说到我国整个二十世纪经历的精神的纷乱及其重构过程,其实不仅仅是中国经历这个过程,这一百年全世界都在干这件事情,颠覆传统,然后价值纷乱,然后回归传统,西方也是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于丹:这是一个螺旋形的上升。我认为这种回归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归,而是整合以后的多元文明的融合,是好事。
张越:就我们中国的现实来说,我们价值多元化,同时又伴着价值虚空。
于丹:对。
张越:你可能日子过得好了,但是你心里会觉得不快乐,所以大家要在精神上找出路,其中的出路之一可能就是回到古典。可以说,这一次的热潮中,你作为一个标志性人物,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是吧?
于丹:对,天时地利人和。我觉得,也跟我出现的方式有关系,我不是以一个大学教授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如果以教授的身份来开讲,我应该讲传媒学,但是我讲的不是我现在教的专业内容。其实,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面对《论语》,完成了一次自我心有所得的呈现,进行了一次用普通民众话语的沟通。我认为,这里面是非学理性的因素在起作用。
我觉得《百家讲坛》是一个大众传媒的平台,它要面对的就是普通的大众。大家可以说,这个人她不是什么教国学的大学教授,她就是一个普通中国人,一个文革时期才出生的女人,这一切都跟经典不太沾边,但是这样一个人她能读《论语》,那么一个农村大妈她有什么不能读的,一个中学生他有什么不能读的,一个下岗职工他有什么不能读的?我都这么读下来了,大家愿意读都可以读啊。
人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还原一种经典,也就是说,让历史活在当下,用生命去激活经典,这是一种可能性。大家都参与到里面来了。我觉得,我传递的这样一种可能性,比起我讲的内容,其价值要大得多。
本色于丹(6)
张越:你觉得你现在讲《论语》,讲《庄子》,说话方式跟你以往讲课时说话的方式一样吗?
于丹:基本上是一样的。我在大学里面讲课,其实也是一个老讲故事的人。我觉得,我是念传媒专业出身,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就是当你传递无效信息,用语流去袭击受众的时候,你是不负责任的。我们传播信息,不在于你传递的信息有多少,而在于里面有效信息有多少,就是人们要能记住你的东西。
怎么记住?人们一般容易记住有情节的东西,感同身受的东西。所以,从单纯的义理去阐发,你语流再庞大,也是无法记忆的。所以,我在大学里讲课就老讲故事,而且就是这样一个话语方式。当然,讲的内容不同,学理层次也不同,可能有很多专业性的东西。我用这样一种方式更有意识地跟大家沟通,一定要离现在的生活近,让大家带着疑问去贴近经典。没有这个问号,经典那个沉甸甸的封面是翻不开的。
张越:你是说,讲得再好,如果对方全没听进去,那就是没用的。
于丹:对。
张越:这是学传媒的人的一个基本训练。
现在我替观众问一个问题。有观众问,你讲仁义礼智信,这个在当今社会还有积极意义吗?
于丹:其实,《论语》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在孔子那个时代提出来的。今年应该是孔子出生后的两千五百五十九年,他那个时候提出来的东西,当然有很多是过时的了,比如说礼。那个时候是一个宗法制的社会,礼是维持整个社会结构的一个纽带,所以孔子对礼有很多迂腐的坚持,比如他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论语·八佾》)他对鲁国季氏“八佾舞于庭”的僭礼行为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如果在礼上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