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联邦调查局有关窃听电话、跟踪洗钱和逮捕外国人的权力。这些要求的部分或全部在其后的立法和布什总统的命令中得以实现。
这些扩大政府权力的要求与美国人民铭刻在心的基本理念是冲突的,美国人民为何予以同意?
如果说恐怖分子希望通过恐怖活动来宣传其理想并传播恐怖,那么美国政府却在利用这个契机,传播恐怖和死亡恐惧,干着复活利维坦幽灵的勾当。站在美国政府一边的美国媒体有意或无意地充当了帮凶。
五角大楼浓烟四起,世贸双子楼轰然倒塌,画面中那些被上帝遗弃、探身楼外祈求生存的人们,那些从高楼坠落的身影,幸存者不断重复的惊悸和生命的脆弱,连同弥漫在上空的烟尘,震撼着美国人原本坚实的大地。飞机撞击大厦的场面的一次次重复、被劫持的乘客的惊恐和绝望的面容的想像、恐怖分子对自己生命的残忍、对恐怖分子无所不在的宣传和危险的强调,以及采取战争手段报复的严重性,所有的一切,将纽约乃至全美国推进精神上的恐怖,令人颤抖而绝望。当普通民众相信了危险确实存在,这种恐惧会更加深。美国人陷入由观念、想像和传播相互作用的恐慌气氛之中。委内瑞拉《分析报》著名评论家詹姆斯·彼得拉斯写道,大量的美国人担心恐怖主义会在其工作的地方、购物场所和娱乐场所出现,甚至已经发展到妄想与偏执的地步。
其中,利维坦幽灵把自己打扮成救世主,要求享受民主的人们在不堪忍受的恐惧和复仇的激情中将自由上缴,从而突破人权法案规定的、已经严守二百多年的个人和公共空间之间的界限,满足其权力扩张的欲望。人权法案已经因死亡恐惧的蛀虫钻入开始发生腐败。那些新立法,借用哈耶克的说法,已经成为美国政府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使用的政治工具,它们开启了通向奴役之路。此时的美国,无法再宣称自己是民主国家,因为与极权之间的门槛已经被抽走。
那些新立法现在已经令法律、学术等各界人士感到不安,美国各大媒体也已在最初为“国家利益”而噤若寒蝉后逐渐开始有关自由和安全的讨论。在国会中,共和与民主两党都有议员表示,行政机构颁布法令时不与国会讨论是十分令人担忧的。而一些自由主义者则更担心在穆斯林移民的自由减少之后,下面殃及池鱼的将是全体美国公民。打开潘多拉之匣,将灾难重重。
对于霍布斯,洛克嘲讽说,将决定臣民权利的绝对权力交付给国家主权,这想法就等于“认为人愚蠢到这样的地步,他极力防范野貂或者狐狸来捣乱,却甘愿被狮子吞噬,甚至认为后者更无害”。美国人民将洛克的“狮子吼”置之脑后。
多数人的暴政
著名作家伯特伦·格伦曾撰文说;法西斯主义将带着一张友善的面孔来到美国;它不提倡优等种族论、不禁止党派、不废除宪法、不废止政府的三项权力,但却同样具有民族主义狂热、具有专制独裁的法律和军事暴力征服的倾向。现在美国一步一步滑向“警察国家”。
布什总统2001年10月26日签署《爱国法》,使司法部长有权下令拘留任何外国人,只要他“合理地相信”此人可能对国家安全有威胁,司法部必须在七天内对被拘留者提起犯罪或驱逐起诉,而且并没有规定明确拘留的期限。该法所有条款都违反美国宪法,但几乎得到美国国会的一致通过。2001年11月13日,布什总统迈出了行使专制权力的危险一步,他没有征求国会意见,就颁布一项紧急状态令,允许政府拘留那些“被怀疑”是恐怖分子的非美国公民,并将其交由一个军事法庭审判,审判将秘密进行。而且如果“涉及国家安全利益”,检察官不必出示证据。美国政府最近修改法律,以使官方可以更方便地监控被联邦政府拘留的美国和非美国公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道司法部长令,为了防范未来可能的暴力和恐怖活动,允许官员监听联邦监狱中一些犯人与他们律师之间的谈话。这些法律目前主要针对中东移民实施。
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人民牺牲穆斯林移民的自由反映了公众认为危险最可能来自阿拉伯和穆斯林人。因此,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美国人不惜牺牲一部分人的自由进行立法,这就是托克维尔定义的“多数人暴政”。哈耶克指出,民主制可以在尊重法制的情况下演变成为最彻底的、不可想像的专制主义制度。因此,如果对强制权力的使用不再受到预定的规则的限制,结果将只能是一种暴政的形式。
不归之路?
美国宪政的基础会发生动摇一般发生在战争之时。二战时,发生了类似的情况。珍珠港事件后美国政府对日本开战,罗斯福总统基于“战时国家利益”的考虑,强制大量日裔美国公民搬迁到一个“集中营”。战后两个日裔美国公民对罗斯福总统的命令提起宪法诉讼,最后联邦最高法院维护了宪法的尊严。令人担心的是,珍珠港事件留给美国的心理创伤恐怕无法与9·11事件相比,9·11恐怖分子打击的目标——白宫、世贸中心、五角大楼是美国政治、经济、军事权力的象征,恐怖分子意在阉割美国的自负、充满征服欲的阳性意志。因此,这次倾斜的自由女神像能否扶正,不得而知。
珍珠港遐想
? 叶舒宪
在新千年秋震惊全球的“9·11”恐怖事件发生之前,美国人对世界级战争的残酷性与灾难性的历史记忆里,1941年12月7日的珍珠港永远是挥之不去的最惨痛的一幕。两次世界大战以来,欧洲和亚洲的许多国家遭受重创,人民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而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场景在美国的国土上只发生过这一次。因此,外界观光者眼中的美丽夏威夷群岛,对于经历过那场噩梦的美国人来说,却总是散发着一股挑战性的火药味。
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大都是从作为“内参影片”的《山本五十六》中得到“珍珠港事件”的直观印象的。日本人视角中的太平洋战争总不免要突出其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日军战斗机俯冲撞击美军舰艇的那种自杀性的攻击方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真没想到半世纪后的恐怖主义分子采用非常相似的方式攻击美国大都市的非军事建筑目标——纽约世贸大楼。从出其不意这一点看,日军的将士和恐怖分子都发挥到了极致。而从劫持民航客机作为攻击武器这一点上看,恐怖分子又比日本军人更显得老谋深算一些。人性中的残忍与狠毒的暴露程度,也可以说是空前的。
由于影片《山本五十六》的缘故,夏威夷在我心目中是一个火红色的惨烈地方。这次来檀香山才感觉到这里完全是绿色的岛屿,其生态之美可以夺全球之冠;在珍珠港参观前到游客中心的剧院看到美国人拍的记录片,发现对同一事件完全可以有不同的表现。让珍珠港空袭灾难中幸存下来的老兵充当讲解员,似乎更能突出当事人讲述当时事件的客观性。然而,正如英国人笔下的库克船长是夏威夷探险的英雄,而夏威夷土著传说中的英国库克船长则是降临海岛的神灵。讲述者的身份才是决定讲述内容与倾向的关键。
新历史主义批评的代表人物海登·怀特说历史叙述和文学叙述同样依赖虚构和想像,这对我们传统的文史区分的观念(文学是虚构,历史是纪实)是一大挑战。在历史法庭上呈堂供证的言辞,究竟有多少真实性,抑或全都是程度不同的伪证?我自己曾到海南琼海的红色娘子军故乡做历史调查,知道由正面的传媒制造出来的红色娘子军形象与现实差别极大。借用司汤达《红与黑》的色彩符号学模式,这里的“娘子”原来是摇摆于“红色”与“黑色”之间的。现在,面对飘扬着星条旗的珍珠港纪念馆,我们到底应该相信美国品牌的珍珠港事件呢,还是日本品牌的珍珠港事件呢?我们曾和日本人打了八年,又在朝鲜战场和美国人交过手。面对这些昔日的敌手讲述给我们的历史,能信么?如果按照孟子说的“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道理,符号生产必然有生产虚假的一面,我们又靠什么去体认真实的历史呢?
一边是歌舞升平的旅游胜地,一边是惨烈历史灾难的纪念地,这两个色调截然相反的景致,竟然在这座太平洋岛屿上如此协调地统—起来,取得了相反相成的互衬效果。珍珠港事件使夏威夷和欧胡岛的名声成倍地增长,而夏威夷的旅游开发又使全世界的数以万计的游客熟悉了这里的美国海军军港。据导游先生的介绍,来这里的观光客以日本人为最多。我无法想像作为战败国的日本,其后代会以怎样的心情来观看这里的一切:面对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总统批准建设“亚利桑那”纪念堂,他们的第一反应和随后思绪又会怎样呢?
这个外观设计别出心裁的水上建筑,落成于1962年。从岸边看去,就像一个白色的玉枕,静静地漂浮在蓝色的海面上。按照主工程师、美国人奥费德·培斯的解说,“纪念堂的结构显示两端挺拔、中间低凹的形状,象征初遭惨败、终获大胜的太平洋战争发展过程。就整体而言,呈现一片祥和而不显悲伤的气氛。让每个人能够冥思探究内心的感受”。从实际效果看,可以说他的设计初衷完全达到了。
纪念堂横跨在葬身海底的“亚利桑那”号战列舰舰体之上。每个旅游者在观赏了20分钟的历史镜头之后,由国家公园的管理员指挥搭上渡船,前往海中的“亚利桑那”号残骸。当你从渡船登上纪念堂,可以看到涌动的海水下面“亚利桑那”战舰那完整的船体,而它的烟囱露出水面至少有一米高。那一天有美国海军的1177位将士终生长眠在这艘军舰上,他们的名字被一一镌刻在纪念堂里专设的大理石墙体上。这个数字几乎占了当天珍珠港灾难中全部的遇难人员2388人的半数。人们甚至没有去打捞遇难者的尸体,怕惊醒了已经安息的灵魂。由于这次集中伤亡的惨重教训,美国国防部作出规定,凡有亲人参军的都不能在同一个部队里服役。战争发生的那一天,被定为美国的“国殇日”。流逝的半世纪岁月似乎丝毫没有冲淡战争灾难的遗迹。面对好像刚刚下沉的“亚利桑那”号,人们仿佛还能听见殉难者的临终呻吟,仿佛还能看到燃烧的战舰火光冲天。
珍珠港的确是美国最年轻的一个州的标志性景点,也是世界旅游史上最富特色的观光点之一。整个的参观过程被设计为亲临现场式的历史灾难的切身体验。它不仅让每一个美国人不忘国耻,牢记血的教训,而且也让来自五大洲的游客感到新奇和震撼,足以启发无尽的想像和深思,给人留下毕生难忘的回味和追忆。
我参观时所想到的是:珍珠港事件终于引发美国人更加残酷的报复:世界上第一颗在人群中炸响的原子弹加速了日本帝国崩溃的过程。核子武器空前巨大的摧毁性力量虽给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的小说创作提供了历久常新的创伤记忆,但是它的更大范围的负面效应是:从根基上打破了人类理性永远进步的神话。
无独有偶,参观珍珠港一年后,恰逢2001年的影坛盛事:好莱坞大片《珍珠港》在全球公映。7月中旬在日本上映前,导演麦克贝和男主角班艾佛列特抢先在东京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