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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看,维柯的宗教为文化发展动力的历史观以及历史循环论都显然是错误的,他所据的史料不尽翔实,他的哲学批判也往往流于主观幻想。但是他的人创造神的理论对宗教还是一个扫“击;他指出民主为人的时代的政治形式,也带有进步意义;他坚信文化在一定范围里是向前发展而且有规律可寻的,对这方面他也作出一些天才的揣测,推进了历史哲学的发展。
维柯断定想象活动(即诗的活动)是人类历史发展的最初阶段,着重地研究了想象活动与诗和其它文化事项的密切联系,所以他的美学观点是他的历史哲学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维柯对美学的最大贡献就在于初步运用历史发展观点和历史方法。他的历史发展观点和历史方法有一个总的原则作为出发点:“凡是事物的本质不过是它们在某种时代以某种方式发生出来的过程。”(9)这就是说,事物的本质应从事物产生的原因和发展的过程来研究。因此,维柯研究美学问题(主要是想象问题),不是像过去美学家们就某一个静止的横断面,而是就发展过程的整体去看。这在当时还是一个新的观点和方法。在较小的程度上维柯所做的正是后来黑格尔所做的。他的成就比不上黑格尔,因为他是一个开荒辟路的人,但是他的意义并不因此而减小。要认识维柯,首先就要认识到他的这一点基本贡献,然后再考察他的个别的美学观点。
三 维柯的基本美学观点
近代一些主要的美学家,如康德和黑格尔,都是从一些形而上学的原则和概念出发,去推演出关于局部问题(例如美和艺术)的结论,维柯却从心理学中一些经验事实出发,去寻求人类心理功能和人类文化各部门的因果关系,在这一点上他受到英国经验主义的影响。他很推崇培根。
人类心理功能(如感觉,想象,理解等)也有一个发展过程。维柯爱拿人类的原始期来比拟个体的儿童期,把原始民族叫做人类的儿童。儿童先凭感官去接受外界事物的印象,这些印象留在记忆里,成为想象所凭借的材料,在很长一个阶段里,儿童的心理活动主要是想象活动,只关心事物的个别具体形象,而不注意事物之间的抽象的性质和关系,因为他们还不会抽象思考。儿童的行动主要是摹仿,“他们一般都在摹仿自己所能懂得的事物来取乐”。这就必然是诗的活动,“因为诗不是别的,就是摹仿”(10)。全人类的心理功能发展的程序也与此类似。维柯把全人类心理功能发展也分为三个阶段:
人最初只有感受而不能知觉,接着用一种被搅动的不安的心灵去知觉,最后才用清晰的理智去思索。(11)
这段话结合另一段话来看,就较清楚:
亚理斯多德关于个人所说的一句话也适用于全人类:“凡是不曾存在于感官的东西就不可能存在于理智。”这就是说,人心所理解的东西没有不是先已由感官得到印象的,人心在它所感觉到的东西之中见出一种不是感官所能包括的东西时,就是在用理智。(12)
这里主要地指出感觉和理解的分别。实际上感觉包括接受感官印象(感觉本身)和综合感官印象(想象)两个阶段,因为感觉印象成为记忆,而想象须凭记忆。维柯在这两个阶段中所着重研究的是想象,因为它同诗的起源关系特别密切:
儿童们记忆力最强,所以恩象也格外生动,因为想象不过是展开的或复合的记忆。
这条公理说明世界在它的儿童时期所造成的诗的意象何以那么生动。(13)
总之,原始民族作为人类的儿童,还不会抽象思维,他们所借以认识世界的只是根据感觉的想象或形象思维,所以人类最初的文化,包括宗教,神话(即诗),语言乃至各种社会制度,都是通过形象思维而不是通过抽象思维来形成的。由于一切文化事项都来自形象思维,又由于形象思维都带有创造或虚构的性质,而创造或虚构就是诗的活动(维柯沿用古希腊人“诗”即“创作”的意义),所以原始民族中一切文化事项,从宗教,神话,语言,物理学刀至于政治和法律,都带有诗的性质,都与抽象概念和哲学无关,后来学者们从这些里面所见到的抽象概念或哲学意蕴都是凭自己的理解强加到原始文化遗迹上面的,实际上是歪曲。等到人类文化发展到了会作抽象思维即进行哲学活动的时候,人类就由儿童期转到成年期,即转入“人的时代”,神话就被遗忘,形象思维受制于抽象思维,诗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强旺的生活力。除非人又回到野蛮时代。这是维柯的美学思想总轮廓。如果稍加分析,就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
1.形象思维的原始性与普遍性
如上所述,原始民族的形象思维的强旺是与抽象思维的缺乏分不开的。原始人还是些“愚笨的无知的可怕的畜生”,“在他们的强旺而无知的状态中,他们全凭身体方面的想象力去创造。”(14)所谓“身体方面的想象力”,就是说还没有掺杂理智因素的主要是动物本能性的想象力。惟其无知,原始人所以对事物感到惊奇。“惊奇是无知的女儿”,它本身又是想象的母亲,因为惊奇是不知而求知的表现,想象是原始人求知的一种方式,是他们对外在事物所作的一种力所能及的主观的解释。例如他们不知道雷电的真正原因,就对雷电感到惊奇,努力去找原因,于是想象山雷神来,作为雷电的指使者。这种想象既是虚构,它的产品是否就因此不真实,毫无理性呢?维柯认为原始人虽在虚构。而肉已却不认为是在虚构,其理由在于这种虚构适应了实践的需要:
伟大的诗有三重任务:(1)发明适合于群众了解的崇高的神话故事:(2)为着达到所悬的目的,要使人深受感动,(3)教普通人按照诗人所教导去做合乎道德的事。从人类事物的这种性质就产生出一种永恒的特性,像塔什特(15)的名句所说的:“他们一旦虚构出,就立刻信以为真。”(16)
维柯还引用亚理斯多德的主张说,“特宜于诗的材料是近情近理的(可信的)不可能”,例如雷神操纵雷电,是种不可能,但是原始人仍深信不疑,因为对于原始人的想象力来说,这还是近情近理的。所以原始的想象虽不夹杂理智活动,却不因此就成为没有理性的或不可信的。
形象思维的普遍性基于人类本性的共同性。原始民族全部有强烈的想象力,所以“在世界的儿童期,人们按照本性就都是崇高的诗人”(17),神话或诗的创造在原始社会中都天上民族的事。近代人见惯了个人创作,就把希腊史诗归功于荷马一个人。维柯在《新科学》卷三里有力他说明了荷马只是希腊人民中一个人,而且还只是一个理想中的人。实际上希腊史诗是山全体希腊人民在很长时期里逐渐创造出来的。作者的标签之所以贴在荷马身上,因为希腊人有把突出的个别具体人物代表同类人物的习惯,荷马也只是代表“诗人”(=作者)这一类人物的英雄。希腊各地方都说荷马是它那里的公民,关于荷马的年代也有早晚不同的传说,其“理由就在于希腊各族人民自己就是荷马”,“荷马一直就在希腊各族人民的口头上和记忆中活着”。总之,荷马本身就是一种想象虚构。《伊利亚特》和《奥得赛》所写的是希腊民族早年时代与晚年时代的两种不同的社会生活和两种不同的英雄人物性格理想,这也说明这两部诗不可能是由某一个诗人在某一个时代里创造出来的。希腊史诗之所以崇高。也正由于它是全体人民的作品。“崇高性和人民喜见乐闻是分不开的”,维柯认为这个原则就显出诗的一个“永恒的特质”。维柯的这个关于诗的起源的看法,和他的关于政体演变的看法一样,反映出当时正在上升的民主思想,否定了诗是少数优选者或天才的专利品那种传统的贵族主义的看法,肯定了每个人“按本性就是诗人”,诗的真正生命力在于它能反映全民族的需要和理想,因而为广大人民所喜见乐闻,这种看法在十八世纪初期还是新鲜的,有进步意义的 。
2.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的对立
由于把诗归原到想象,把原始民族的一切想象的产品都看成带有诗的性质,维柯对于诗的理解是取“诗”这一词的最广泛的意义。这种看法一方面虽显出诗与其它文化部门的紧密联系,另一方面也不免造成诗与其它文化部门的混淆。在原始时代,诗既然和宗教,神话,语言,历史等同是想象的产品,诗本身的特征究竟何在?这问题没有得到维柯的足够的注意。更严重的是维柯把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的对立过分绝对化了,这也就是把诗与哲学的对立过分绝对化了。我们可以把他关于这方面的论断汇集在一起来看看:
推理力愈弱,想象力也就愈强。(18)
诗的语句是由对情欲和情绪的感觉来形成的,这和山思索和推理所造成的哲学的语句大不相同。哲学的语句愈上升到一般,就愈接近真理:而诗的语句则愈掌握个别,就愈确守。(19)
诗人可以看作人类的感官,哲学家可以看作人类的理智。(20)
最初的各族人民,作为人类的儿童,先创立了艺术的世界,然后哲学家们过了很久才出现,他们可以看作民族的老年人,才建立了科学的世界,使人类达到完成阶段。(21)
按照诗的本质,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既是崇高的诗人,又是崇高的哲学家,因为哲学把心从感官那里拖开来,而诗的功能则把整个的心沉浸在感官里:哲学飞腾到普遍性相(一般),而诗却必须深深地沉没到个别事物里去。(22)
从此可见,维柯把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诗和哲学,看成两种互不相容的活动,两种不同时代的文化特征。因此,他不但否认荷马史诗以及一般原始神话具有任何抽象概念和哲学意蕴,而且还断定到了“人的时代”(哲学时代),诗就要让位绘哲学。抽象思维也有时被运用在诗里,但是那已经不是真正的诗。“抽象的语句是哲学家的作品,因为它们包含普遍性相(一般),至于对情 欲的思索则是枯燥无味的假诗人的作品。”(23)“荷马的英雄们在生活习惯方面,都像青年人那样轻浮,像妇女们那样富于想象力,像暴躁的少年那样易动怒火,所以一个哲学家不可能把这样的英雄很自然地顺利地构思出来。”(24)
维柯强调诗掌握个别具体形象而不涉及空泛的一般,令人联想到鲍姆嘉通所强调的“个性”和希尔特所强调的“特征”,他们都反映出当时资产阶级对个性伸张的要求与对新古典主义的类型观的反抗,有他们的进步的一方面。但是维柯的哲学终将代替诗的论调又令人联想到黑格尔的大致相同的见解,不免对未来世界描绘出一种无诗无艺术的黯淡的远景。这种悲观的论调就不符合历史事实。希腊悲剧最辉煌的时代和希腊哲学的鼎盛差不多同时,而且从毕达哥拉斯学派和赫拉克勒特建立哲学以后,西方的文艺生命还一直维持到近代,例如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