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从毕达哥拉斯学派和赫拉克勒特建立哲学以后,西方的文艺生命还一直维持到近代,例如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歌德和席勒也都在德国古典哲学鼎盛时期写成了他们的伟大诗篇。哲学与诗不相容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其次,这种说法也与维柯所重视的心理功能发展的实况不相符。原始民族想象力较强虽是事实,难道他们就根本没有抽象的思考吗?就连维柯的最忠实的信徒克罗齐也认为“否认原始民族有任何理智性的逻辑”是一种错误。(25)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固然有它们的对立矛盾,也有它们的协调统一,理智力的上升并不一定造成想象力的消失。维柯的错误在于把原始民族的诗看作唯一类型的诗,忘记了人类心理功能既然可以发展,诗也就可以发展,事实上诗和一般艺术虽然主要靠形象思维,但也并非绝对排斥抽象思维,因为人是一种有机体,他的各种心理功能是不能严格地机械地割裂开来的。理想的诗(和一般艺术)总是达到理性与感性的统一,像黑格尔所阐明的。
3.形象思维如何进行:以己度物的隐喻
在形象思维的研究方面,维柯的重要贡献在于对这种思维的进行程序发见了两条基本规律,一条是以己度物的隐喻,一条是“想象性的类概念”。
先说第一条。形象思维是原始民族认识事物的基本方式。维柯在《新科学》卷二里定下一些作为出发点的大原则,把它们叫做“要素”,其中第一条就是:
由于人心的不明确性,每逢它落到无知里,人就把他自己变成衡量一切事物的尺度。
这就是形象思维进行程序的一条规律。“人心的不明确性”指认识还限于感性方面,还不能进行抽象思考,对事物得出明确的概念。“无知是惊奇之母”,惊奇是求知的动力,在不知而求知中·人凭什么去衡量事物呢?只能凭自己的切身的经验,这就是“以己度物”,维柯作了这产的说明:
当人们对产生事物的原因还是无知的,不能根据类似事物来解释它们时,他们就把自己的本汁转到事物身上去,例如普通人说,“磁石爱铁”。(26)
人与人相吸引,相亲近,是由于爱。人看到磁石吸铁,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就凭自己的心理经验,把磁石想象为对铁有爱情,维柯认为诗的心理上的起源就在此:
心的最崇高的劳力是赋予感觉和情欲于本无感觉的事物,儿童的特征在于他们把无生命的事物拿到手里,和它们戏谈,好像它们和活人一样。(27)
诗人和儿童一样,“把整个自然看成一个巨大的生物,能感到情欲和效果”。“就是用这种方式,最早的神话诗人创造了第一个神话故事,一个最伟大的神话故事,即天神或雷神的故事。”(28)创造雷神的过程,上文谈“神的时代”时已经提到,是根据人自己的心理经验,”在像打雷扯闪那种情况之下,大半是一些体力极强大的人在发怒,用咆哮来发泄他们的暴躁情绪,人们就把天想象为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物体,把打雷扯闪的天叫做天神或雷神”(29)。这就是神和宗教的起源,也就是神话和诗的起源。依维柯看,这是人类由野蛮状态或自然状态转到社会生活的关键。
在《诗的逻辑》部分,维柯还运用以己度物的原则来说明语言的起源。语言最初只用姿势和实物符号,后来才用文字,文字起初也是形象性的。所以最初的语言是一种“幻想的语言”,它“所用的材料是有实体的事物,这些事物是被想象为有生命的。而且大部分是被想象为神的”。他把这个原则叫做“诗的逻辑”。原始语言中“最有光彩的”隐喻格(metaphor)就是由“诗的逻辑”派生的,它的特点就在于“赋予感觉和情欲于无感觉的事物”,或是“把有生命的事物的生命移交给物体,使它们具有人的功能”。“每一个用这样方式形成的隐喻格都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神话故事。”维柯举了一些实例来说明隐喻:
在一切语言里,大部分涉及无生命事物的表现方式都是从人体及其各部分以及人的感觉和情欲那方面借来的隐喻,例如用“首”指“顶”或“初”,用“眼”指放阳光进屋的“窗孔”……,用“心”指“中央”之类·天或海“微笑”,风“吹”,波浪“轻声细语”,在重压下的物体“呻吟”,拉丁农民常说田地干“渴”,“生产”果实,让谷粮“胀大”;我们意大利乡下人也说植物“讲恋爱”,葡萄长得“发狂”,流脂的树“哭泣”。……在这些例子里,人把自己变成整个世界了,……人用自己来造事物,由于把自己转化到事物里去,就变成那些事物。(30)
从这些事例和说明来看,语言也还是一种诗的创造。维柯所说的“把有生命的事物的生命移交给物体”,或是“把自己转化到事物里去,就变成那些事物”,正是后来德国立普斯一派美学家们所说的移情作用。移情作用本是人凭想象去认识事物的一个很原始很普遍的现象,过去休谟、博克、文克尔曼和康德等人也都注意到这种现象,不过把这种现象看作诗(包括一般艺术)的一个基本规律,还是从维柯开始。维柯的解释是:这种现象是一种隐喻,是人凭自己的心理经验来体会外在的事物。这种解释比起立普斯一派人所作的解释(在物我同一中我与物的情感和生命活动在不知不觉中往复交流)还较直截了当,也许还较符合事实。隐喻就是我国古代诗论家所说的“赋比兴”三体中的“兴”。三体之中只有“赋”是“直陈其事”,“比”和“兴”都是“附托外物”,不同在“比显而兴隐”:“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诗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辞也”,(31)这里的解释又微有不同,着重的是“托物见意”,不像维柯所着重的是以己度物;但是都把这种现象看作隐喻,也都认为隐喻与诗人的形象思维有密切的联系。
4.形象思维怎样形成类概念或典型人物
维柯对于形象思维研究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他所提出的关于典型人物的一种独到的看法,即所谓“想象性的类概念”.原始民族还不会抽象思考,就不能对同类事物形成抽象的类概念。但“人心受本性的驱遣,喜爱一致性”,这就是说,喜欢在事物中见出相同或类似。他们既不能形成类概念,用什么方式去领会和表达这种相同或类似呢?维柯认为原始民族都用形象鲜明的突出的个别具体事例来代表同类事物。这种从个别来认识一般:的方法所根据的是关于人心特性的一条规律:“每逢人们对远的未知的事物不能形成观念时,他们就根据近的习见的事物去对它们进行判断”(32)。例如:“儿童的本性使得他们根据从最初认识到的男人,女人和事物所得到的观念和名称,去了解和称呼一切和这些最初认识到的有些类似或关系的其他男人,女人和事物”(33),例如见到年长的男人都叫“爸”或“叔”,见到年长的女人都叫“妈”或“姨”。“爸”“妈”等词对于儿童还不能是抽象的类概念,只是用来认识和爸妈相类似人物的一种具体形象,一种想象性的类概念。维柯还举原始民族的英雄人物为例:“埃及人把凡是对人生有用或必要的事物的发明都归功于赫尔弥斯。特里斯麦吉特一个人。”(34)这就是赫尔弥斯本来只是一个有才能的发明家,埃及人便用他代表“发明家”这一类人物,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有形成“发明家”这个抽象的类概念,于是一切发明家都成了赫尔弥斯。维柯对这种形象思维的说明如下:
原始人仿佛是些人类的儿童,由于还下会形成关于事物的通过理解的类概念,就有一种自然的需要,要创造出诗的人物性格,这就是形成想象性的类概念或普遍性相(一般),把它作为一种范型或理想的肖像,以后遇到和它相类似的一切个别事物,就把它们统报到它(想象性的类概念)里面去。……正是用这种办法,埃及人把凡是对人类有用或必要的事物的发明都归到“社会哲人”这个类里,因为他们还下会抽象出像“社会哲人”这种须通过理智来理解的类概念,更不会抽象出坎及人之所以成为哲人的那种社会智慧,于是他们就把它想象为赫尔弥斯·特里斯麦吉特。
不但埃及人通过以个例代表一般的方式去创造出他们民族理想中的英雄人物,荷马史诗中的人物也是“希腊各族人民用来统摄同属一类的一切不同个体的”想象性的类概念:
举例未说,他们用阿喀琉所(《伊利亚特》中的生角)来统摄一切英雄的勇猛的特质,以及由这些本性特质产生出来的一切情绪和习俗,例如急躁,苛严,难和解,狂暴,用武力霸占一切权利,像贺拉斯描绘阿喀琉斯的性格时所总结出的。他们用幽里赛斯(《奥得赛》中的主角)来统摄一切有关英雄智慧的情绪和习俗,例如警惕性,耐心,欺诈,要两子,伪装,经常把话说得很妥贴,对行为却不介意,引诱旁人自陷错误,自投罗网。希腊人把凡是足够突山,能引起他们的还是迟钝的头脑注意而且联想到类型的那些个别人物的行动,都归到这两种人物性格上去,这两种人物性格既是由全民族创造出来的,所以只能被看作自然具有一致性的(一个神话故事的妥贴,美和魔力就在于这种适合于全民族的共同感觉到的一致性)。(35)
接着维何就指出上文所已提到的诗的崇高性与人民喜见乐闻分不开的原则。人民对于这种人物性格之所以喜见乐闻,是由于他们反映出全民族的共同理想,即所谓“适合于全民族的共同感觉的一致性”。趁便指出,维柯在《新科学》里很少直接谈到美,在这里他却偶然露出他对于美的本质和美的标准的见解,一言以蔽之,美就是反映全民族共同理想,因而为全族人民所喜见乐闻的东西。
此外,维柯还根据亚理斯多德在《伦理学》里所说的“观念窄狭人把每一个别事例建立为一种原则”,说明了神话诗人对人物性格何以有放大和夸张的倾向。“由于这个缘故,在希腊拉丁诗人的作品里,神和英雄的形象总是显得比凡人的形象较巨大,而在野蛮风气恢复的时代(36),在绘画里上帝,基督和圣母都画得格外大。”(37)
根据以上所述,可见维柯所说的“想象性的类概念”正是典型性格。他所理解的“典型”还偏于“类型”,不过他的看法比过去贺拉斯和布瓦罗的类型说已迈进了一大步,因为他生动地说明了集中,夸张和理想化的过程,也比较圆满他说明了典型性格何以既是个别又是一般的问题。
四 对维柯的评价
维柯生在宙卡儿的理性主义哲学弥漫全欧的时代,揭起反对笛卡儿的旗帜:在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刚在上升的时代,虽然承受了它的一些影响,而在坚持历史发展观点上和它也不很合拍。所以他在当时的地位是孤立的。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在十八世纪欧洲学术界长期默默无闻,只对德国狂飙突进的先驱赫尔德发生过一些间接的影响。一直到十九世纪中叶,研究历史哲学的风气逐渐盛起来了,他寸由法国史学家密希勒的翻译和介绍,开始引起西方学术界的注意,作为历史哲学的一位先驱者,他的功绩已得到广泛的承认:但是作为美学的一位先驱者,他所得到的评价还不很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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