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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性质说,“美的最高理想要在实在与形式的尽量完善的结合与平衡里才可以找到”;就效果说,理想的美也应产生松弛与紧张的结合与平衡,所以“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所应引起的心情正是精神的这种高尚,宁静和自由与刚健和灵活相结合的心情,这是检查真正美的品质的最精确的试金石”(第二二封信)。但是在经验界里理想的美是找不到的。最卓越的艺术品也“只能接近纯美的理想”。在性质上经验界的美不是偏于内容,就是偏于形式;在效果上经验界的美不是偏于松弛,就是偏于紧张。所以席勒说:“理想的美尽管是不可分割的,而在不同的情况下却显出不同的特性:熔炼性与振奋性;在经验界里熔炼性的美和振奋性的美却分别存在”(第一六封信)。用中国文论的术语来说,理想的美是“阳刚”与“阴柔”的统一,而经验界的美却往往偏于“阳刚”或“阴柔”。席勒的理想可以说还是文克尔曼的古典理想,即“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他认为各种艺术到了接近理想时,彼此之间的界限虽未消失,而产生的效果却大致相同:
到了各种艺术达到完美时,必然的和自然的结果就会是:它们对我们心境所产生的效果逐渐互相类似,尽管它们的客观界限并没有改动。音乐到了具有最高度的说服力时,就必须变成形象,以古典艺术(4)的静穆的力量来影响我们:造型艺术到了最高度完美时,就必须成为音乐,以直接的感性的生动性来感动我们;诗发展到最完美的境界时,必须一方面像音乐那样对我们有强烈的感动力,另一方面又像雕刻那样把我们摆在平静而爽朗的气氛中。正是这种情形显出每门艺术的完美的风格;这种风格既能摆脱那门艺术所特有的限制,而又不至于失去它所特有的便利;通过聪明地运用它的特点,来使它具有一种较普遍的性格。
——第二二封信
从克服艺术种类的限制,席勒进一步提出艺术家应以形式克服艺术材料(内容)的限制。他说,“在一件真正美的艺术品里,内容应该不起作用,而起一切作用的只是形式,因为只有形式才能对人的整体起作用,而内容只能对个别功能起作用。”艺术大师的真正的艺术秘密,就在于用形式来消除材料(第二二封信)。这个观点席勒在《给克尔纳论美的信》里早已提出过,在这里他进一步说明了理由:内容只能对个别功能(感性或理性)起作用,只有形式(活的形象,感性内容与理性形式的统一)才能对人的整体(感性和理性)起作用;这也就是说,艺术感动人,须凭完成的艺术作品,不能凭艺术所处理的原始材料。我们不能把席勒的话理解为否定内容而肯定艺术单靠形式,因为他所谓“形式”是广义的(“活的形象”),而且在他的理论著作里有无数例证都可以说明他坚持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审美教育书简》实际上就是发挥这个主题思想:美的艺术作品就是活的形象,而活的形象就是生活(材料的来源,感性世界)与形象(康德所说的“形式”或理性法则的产品)的统一。
活的形象或审美对象的形成是一个辩证发展的过程,经历了这个过程,人就从“感性的人”变成“审美的人”。即山自然力量支配的人变成不受自然力量支配的自由的人。只有自由的人才能下一个判断或定一个意向,即发挥思考或意志的主动性于科学探讨或实际行动,转变为“理性的人”。这样,席勒就把人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
人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状况或阶段,不管是个人还是全人类,如果要完成自我实现的全部过程,都必按照一定程序经历这三个阶段,……人在他的物质(身体)状态里,只服从自然的力量;在他的审美状态里,他摆脱掉自然的力量;在他的道德状态(即理性状态——引者注)里,他控制着自然的力量。
——第二四封信
所以审美状态是一个中间状态,是人“从感觉的被动状态到思想和意志的主动状态”的转变之中一个必不可少的桥梁。“如果要把感性的人变成理性的人,唯一的路径是先使他成为审美的人”(第二三封信,——重点引者加)。按照当时历史情境把这句话翻译为普通话来说,这就是:要把自私自利的腐化了的人变成依理性和正义行事的人,要把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变成合理的社会制度,唯一的路径是通过审美教育;审美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先决条件。
在分析“审美的自由”这个中间状态时,席勒进一步阐明了他所理解的美的本质。他还是从康德的感性与理性的对立出发。感性因素(接受外界印象的感觉以及外界印象在人心上所产生的情感)被认为由自然或物质所决定的,因而是被动的;理性因素(思想和意志的活动)被认为社会人所特有的本性,是要使自然或物质世界见出理性法则的或显出“形式”的,因而是主动的,席勒拿审美活动和科学的抽象活动来对比,认为抽象活动是要把感性世界抛到后面的,是要依靠思想的主动性而同时却仍维持完全客观态度,“丝毫不夹杂被动成分(‘物质的偶然的东西’)的自我活动”。我们对科学的认识固然也感到乐趣,即夹杂有主观情感,但是这种主观情感是“偶然的,丢开它也不至就使认识消失,或是使真理失其为真理”。在审美活动中却不然,对美的形象的认识和美的形象所引起的情感之间的关系是不能割断的。我们“必须把这两项看作串连一气,互为因果”;“反思和情感完全融成一片”,我们“分辨不出主动(指‘反思’)和被动(指‘情感’——引者注)的交替”。接着席勒对美的本质作如下的定义:
因此,美对于我们固然是一个对象,因为要以反思为条件,我们才能从美得到一种感觉(5);但是美也同时是我们主体的一种情况,因为要以情感为条件,我们才能从美得到一种观念(或形象显现)(6)。所以美固然是一种形式,因为我们对它起观照;但是美也同时是生活(指物质内容——译者注),因为我们对它起情感。(7)总之,美既是我们的情况,也是我们的作为。
正因为美同时是这两方面,它就确凿地证明了被动并不排斥主动,材料并不排斥形式,局限并不排斥无限!因此,人也并不因为他在物质(身体)方面的必然依存而就消除了他在道德(精神)方面的自由。……在对美或审美的统一体的欣赏中,材料和形式以及被动和主动之间却发生实在的统一和互相转换、这就足以证明这两种本性是可相容的,无限是可以实现在有限中的、因此,最崇高的人道(8)是可能的。
——第二五封信
从此可见,席勒所见到的美是感性与理性的统一,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也是客观(对象)与主观(审美的主体)的统一。完成了这种统一,人才“能对纯粹的形象显现进行无所为而为的自由的欣赏”,才摆脱物质需要的束缚,“才显出人道的开始”。美的欣赏是一种“自由的欣赏”。也就是对一种“物质以上的盈余”(过剩)的欣赏。结合到这个“盈余”概念,席勒又回到审美活动与游戏的密切联系,举例说:
狮子到了不为饥饿所迫,无须和其它野兽搏斗时,它的闲着不用的精力就替自己开辟了一个对象,它使雄壮的吼声响彻沙漠,它的旺盛的精力就在这无目的的显示中得到了享受。……动物如果以缺乏(需要)为它的活动的主要推动力,它就是在工作(劳动);如果以精力的充沛为它的活动的主要推动力,如果是绰有余裕的生命力在刺激它活动,它就是在游戏。
——第二七封信
这种把艺术结合到游戏以及把游戏看成与劳动对立的理论还是来自康德,不过席勒加进去过剩精力的概念,对康德说有所发挥。这一理论后来经过英国哲学家斯宾塞的进一步的发挥(9),获得了“席勒·斯宾塞说”的称号。朗格和谷鲁斯又进一步发展为审美幻相说和内摹仿说。(10)
过剩精力首先表现于动物性的身体器官运动的游戏,由此上升为人所特有的想象力的游戏,“想象力在探索一种自由形式中就飞跃到审美的游戏”。从此以后,“凡是人所占有的东西和所制造的东西,就不能再只带着实用的痕迹以及它因迁就实用目的而采取的那种不自在的形式,在实用之外,它还要能同时反映出把它构思成的那种才智,把它制造成的那双显出喜爱的手以及把它选定和展出的那种爽朗而自由的精神”。总之,想象力对自由形式的要求产生了艺术。正如“审美的人”处在“感性的人”和“理性的人”之间,艺术的王国也处在自然暴力的王国与道德法律的王国之间,作为前者过渡到后者所必经的桥梁:
在令人恐惧的力量的王国(即原始人的自然状态——引者注)与神圣的法律的王国之间,审美的创造形象的冲动不知不觉地建立起一个第三种王国,即欢乐的游戏和形象显现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它使人类摆脱关系网的一切束缚,把人从一切物质的和精神的压力中解放出来。
如果在权利的力量的王国里,人和人以力相遇,他的活动受到了限制,如果在职责的伦理的王国里,人和人凭法律的威严相对,他的意志受到了束缚;在美的社交圈子里,在审美的王国里,人就只须以形象的身份显现给人看,只作为自由游戏的对象而与人对立。通过自由去给与自由,这是审美的王国中的基本法律。
……如果需要迫使人进入社会生活,理性在人身上栽种社会原则的根苗,拿一种社会的性格交给人的却只有美。只有审美趣味才能给社会带来和谐,因为它在个别成员身上建立起和谐。
——第二七封信
席勒在这里拿事物的物质存在及其效用和事物的形象显现对立起来,认为人只有从形象显现的观照中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这种思想仍然是发挥康德的“不涉及利害的观照”说,席勒的独到见解在于把审美的自由看作政治的自由的基础。这个思想是《审美教育书简》中的基本思想。它反映出当时德国知识界的一种相当普遍的心理倾向:对德国现实的庸俗鄙陋深为厌恶,想逃到一种幻想的乌托邦里去求安身立命之所。席勒的这种心情在他给歌德的一封信里表明得很清楚:
依我看来,我们的思想和冲动,我们的社会,政治,宗教和科学的现实情况都显然是散文气的,与诗对立的。在我们的全部生活中这种散文压倒诗的形势我看是巨大的,带有决定性的,以至诗的精神不但不能统制散文而且不可避免要传染得散文的病。因此我看不出天才有什么脱险的办法,除非抛弃现实的领域,努力避免和现实建立危险的联系,和它完全断绝关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