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叙述着的那个时代,沙莱纳城中央有一个大广场,靠着大广场是国王的宫殿。这国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就是著名的慕夏米哀尔,历史上记载着他那不朽的名字。
每天下午,都可以看到国王的女儿阿莱丽公主忧愁地坐在阳台上。她的女仆们想方设法用她们的歌、她们的故事、她们的恭维来引她高兴,结果都是徒然,阿莱丽只听从她自己的思想支配。三年来,她的父亲,也就是国王要把她嫁给所有邻近的王子们,而公主拒绝了所有的求婚者。沙莱纳是她的嫁妆;她觉得人家要和她结婚,只是一心为了得到沙莱纳。阿莱丽没有野心,庄重而温柔,她毫不风骚,从不为了露出牙齿而笑,她善于听别人讲,却永不说话,什么也不说;这种病,在女人身上是少有的,使得医生们绝望了。
这天,阿莱丽比平时更多地梦想着。突然间,瑞尔朋出现在广场上,象一个饰着羽毛的凯撒大帝般威严地骑在他的柴捆上。看到这情景,公主的两个女仆发疯般地笑了;正好她们手里拿着橘子,她们用橘子去扔骑士,扔得那么准,他的面孔上接连挨了两下。
“笑吧,可诅咒的女人,”他喊着,一边用手指着,“但愿你们笑得连牙齿都掉下来。这就是瑞尔朋对你们的祝愿。”
两个女仆笑痛了肚子;无论樵夫的威胁,还是公主的命令,什么也不能使她们停止下来。公主却对可怜的樵夫产生了怜悯。
“善良的姑娘,”瑞尔朋望着阿莱丽说,“这么温柔,这么忧郁!我,我祝愿你好。但愿你爱那第一个使你发笑的人,并且和他结婚!”
就这样,他用手抚着额前的头发,带着最温雅的神态向公主敬礼。
按照一般的规矩,当你骑在一捆柴上,就不该对任何人敬礼,哪怕是王后。瑞尔朋忘记了这个,坏事儿就来了。为了给公主敬礼,他松开了那条把树枝勒成捆的绳子,柴捆散了开来。善良的瑞尔朋向后翻倒过去,两腿朝天,显出一副最粗鲁最可笑的样子。他翻了一个筋斗,又勇敢地爬了起来,身上带着许多的树叶,头上好象戴着西尔望神的桂冠;他跌出去有十步之远。
当一个人跌倒了并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人家要笑呢?我实在弄不懂,这是一个哲学还不能解释的神秘。我所知道的,是大家都笑了,阿莱丽公主也象大家一样地笑了。但是她立刻立起身来,把手放在她的心口,带着异样的眼色望着瑞尔朋,瑞尔朋的印象深深地印在她的头脑里。公主回到王宫后,完全被一种陌生的激动所扰乱着。
可是,当瑞尔朋收聚拢那些散乱的树枝,走回到家里去时,仍然是一个普通的樵夫。好运气并没有使他飘飘然,坏运气也没有使他不安。这天劳动的收获好,这对他已经足够了。他买了一抉又白又硬的水牛的好奶酪,简直象一块大理石;他切了一长条,吃得津津有味。天真的人往往一点也不会怀疑到他做的事所引起的祸患,和那留在他身后的混乱。
野蛮人瑞尔朋五
当这些严重的事故发生的时候,沙莱纳的钟楼正打着四点钟。天气那么炎热,沉闷统治着街道,慕夏米哀尔国王隐居在一间远离炎热和噪音的密室里,正梦想着他人民的幸福;他睡着了。
突然,他惊醒过来,发现两条手臂抱着他的头,热泪润湿了他的面孔,这是美丽的阿莱丽在一阵温柔的激动里拥抱着她的父亲。
“这是为什么?”国王说,被这双倍的爱惊诧着。“你拥抱着我,你在哭?呀!我的女儿,你要我依从你的意志做些什么呢?”
“完全相反,我的好父亲;”阿莱丽说,“这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她愿意做您所要她做的一切。您所愿望的这个女婿,我已经找着他了,为了使您欢喜,我准备和他结婚。”
“好的,”慕夏米哀尔说,“这就是怪癖的结果。和谁结婚呢?和加伐王子么?不,和加波依伯爵么?和沙朗脱侯爵么?都不是,那么和谁呢?”
“我不认识他,我的好父亲。”
“怎么,你不认识他?可是至少你总见过他?”
“是的。刚才,在王官的广场上见到的。”
“他对你说过话了?”
“没有,我的父亲。当我们心心相印的时候,还需要说话么?”
慕夏米哀尔现出一副很滑稽的样子,挖着耳朵,两只眼睛看着他的女儿。
“至少这是一个王子?”他说。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大,我的女儿,你还不懂得政治。但愿你自由地挑选一个配得上我的女婿,这当然最好。作为国王,作为父亲,我永远不妨碍你的意志,当这个意志也是我的意志的时候。不然,我对我的家庭和我的人民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同意你照我所想的去做。这只你所不认识的、也没有和你说过话,可是却爱着你的美丽的小鸟,藏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阿莱丽说。
“这可是太莫名其妙了,”慕夏米哀尔喊着,“难道就为了告诉我这一类发疯般的兴趣,来浪费我这些属于我的人民的时间么!喂!侍从们,把公主的女仆们叫来,领她回到她的房间里去。”
听了这些话,阿莱丽举手向天,眼眶里满含着泪水。接着,她跪在国王面前啜泣起来。正在这时,走进来两个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的女仆。
“安静,可恶的女人,安静!”慕夏米哀尔喊着,为着她们这种无礼而动怒了。
国王越是喊安静,两个女仆笑得越厉害,一点也不顾规矩。
“卫队!”国王大怒,“把这两个野蛮的女人抓起来,砍掉她们的头。我要让她们知道,和一个国王是不能开玩笑的。”
“陛下,”阿莱丽拱着双手行了个礼,说,“请您回想一下,为了给您的统治增光,您曾经发布过取消死刑的命令。”
“你是对的,我的女儿。我们是文明人。饶了这两个妇人吧,只是要用各种办法来惩罚她们,打得直到她们自然地死去。”
“求您宽恕她们!我的父亲。”阿莱丽说,“这是我,您的女儿在向您恳求。”
“看在上帝面上,要她们不准再笑!给我走吧,”善良的慕夏米哀尔说,“把这两个傻女人带走。我宽恕她们,把她们关在牢里,直到她们在里面安静而厌倦地死去。”
“呀!我的父亲!”可怜的阿莱丽哭喊着。
“好吧,”国王终于说,“让她们结婚,来结束这一切。”
“陛下,求您宽恕吧,我们不再笑了!”两个妇人哭喊着,一边跪下去;张开嘴来的时候,嘴里只剩了光秃秃的牙床。“愿陛下宽恕我们并且替我们复仇。我们是一种卑鄙的法术的牺牲者,一个魔鬼把我们用法术魔住了。”
“在我的国度里会有一个魔鬼?”国王口气坚定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也不会有,既然我不相信。”
“陛下,”女仆中的一个说,“一捆柴走起来象驯马场上的一匹马,而且是一个樵夫用手牵着它在随便遛达,这是很自然的么?这就是刚才我们在王宫的广场上看到的。”
“一捆柴!”国王说,“这倒有些魔鬼的味道。卫队,把人和他的柴一起抓来,让柴载着人,把人和柴一起烧掉。在这之后,我希望让我睡一觉。”
“烧死我最亲爱的人!”公主大声喊起来,好象一个异教徒般地摇晃着手臂,“陛下,这高贵的骑士是我的丈夫、我的宝贝、我的生命。如果碰一碰他的一根头发,我就去死!”
“地狱就在我的家中!”可怜的慕夏米哀尔说,“做国王对我有什么用处,连迟些起床都不能够?然而,我烦恼得够了。把米斯底格利叫来,既然我有一个宰相,至少他能和我讲讲我所想的一切,了解我所愿望的事情。”
野蛮人瑞尔朋六
侍从们通报米斯底格利到了。这是一个矮小的男人,长得矮矮胖胖圆圆滚滚,与其说他是在走,毋宁说他是滚着来的。他那黄鼠狼般的眼睛,能同时看着四面八方;低额角,钩鼻子,阔面颊,三层的下巴。他和国王慕夏米哀尔同姓,真是沙莱纳的幸福。这位著名的宰相的肖像,大致就是这样。他走得有些气喘,但仍微笑着,作着媚态走了进来,显然是一个对他的权力和他的事务胜任并且快活的人。
“喏,您终于来了!”国王说,“这是怎么搞的,在我的王国里出现了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可是作为一个国王,我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一切都很正常,”米斯底格利用着一种平静的声音说,“我手里有警察的报告;和过去一样,幸福与和平统治着国家。”
接着,他翻开文件,读着下边这些:
沙莱纳海关。一切平静。没有比平常收得更多的关税。水手们间吵架三次,伤了六人,五个进了医院。没有新的情况。
市区。征收了加倍入城税;商业繁荣,社会秩序很好。两个妇人饿死。十个孩子被遗弃。三个丈夫打了他们的妻子,十个妻子打了她们的丈夫。三次偷窃,两次谋杀,三次毒杀。没有新的情况。
“那么,这就是您所了解的一切么?”慕夏米哀尔用一种不满意的声调说,“而我,先生,我的职业虽不是了解国家的情况,却知道得比这些更多一点:一个男人骑在一捆柴上从王宫广场经过,他用法术魔住了我的女儿。现在她说要嫁给他。”
“陛下,”米斯底格利说,“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一个宰相了解一切;但是,何必使陛下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受累呢!吊死那个人就是了。”
“您能告诉我这可恶的人在哪里么?”
“无疑的,陛下。”米斯底格利回答说,“一个宰相看得见一切,听得到一切。这个人在任何一个他在的地方。”
“那么好!先生,”国王说,“如果在一刻钟内不把这可恶的人带到这里,您就把大臣的位子让给那些不满足于仅仅看见而要能够行动的人。去吧!”
米斯底格利象往常一样,微笑着走出房间去。但是一到王宫门口,他的脸变成了深红色,好象一个快要窒息的人,盲目地拉住了他碰到的第一个朋友的手臂。那是市长,一种偶然的幸运把他引到宰相跟前来的。米斯底格利退后两步,拉着市长的上衣领口。
“先生,”他对市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如果在十分钟内,您不把那个骑在一搁柴上在沙莱纳遛达的人给我带来,我就杀掉您。您听见了么?我就杀掉您。去吧!”
被这个威胁完全吓昏了的市长跑到警察长家里去。
“那个骑在柴上遛达的人在哪里?”市长说。
“哪个人?”警察长问。
“不要和你的上司说虚话,我一点也不会为这苦恼的。你抓不到这个坏家伙,就由你负全部责任。如果在五分钟之内不把这个人带到这里,我就赶走你。去吧!”
警察长跑到王官外的哨所,在那里发现这些监视公众安全的人在掷骰子。
“可恶的家伙们!”他对他们喊道,“如果在三分钟之内你们不把那个骑在柴捆上遛达的人带来给我,我要把你们打得象加利亚人那样。快去吧,不要多噜苏。”
警察们咒骂着上帝,跑出去了。聪明而能干的米斯底格利充分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