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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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4-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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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洗完衣物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它像一块半透明的冰片一样挂在了东面的山尖上,正泼着一股一股的清凉。六月开始藏在大石头下,捧着石根下的泉水洗起身子来了,在她用毛巾擦着自己的一双乳房时,从那个厂子里传出的一支二胡曲子让她毫无知觉地扔掉了手上的毛巾,痴痴地听了起来。这是六月多少年前就听过的梁祝曲子,她曾在老家的后山上听过,曾在夏夜的庄稼地里听过,曾在冬天里一铺烧得烫屁股的大炕上听过,她还曾在南方的梦里听过。现在,六月又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支曲子,就连这支曲子拉走了音的那部分旋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叨念着快到了快到了,果然,二胡版的梁祝曲子走到了化蝶那部分的时候,旋律就跟电视里常听到的小提琴协奏曲不一样了,六月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乳房,从嘴里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王成伟。 
   六月不敢相信自己欲见不能的王成伟就在这个新建的厂子里。在南方的时候,她曾极力甩着自己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却怎么也甩不掉。这个念头太强烈了,附上了她在南方每时每刻的所有行为举止,直到最后,这个念头让她撇下了幼小的女儿,今年独自一人又回来了,为的就是找一个她想见又怕见的人,而今这个人就近在身边,与她一墙之隔。六月想,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与这个人相见呢? 
   新厂子的油漆味和铁屑味扑面而来,六月扶在厂门口的一块新瓷砖上往里望,就看到了在花坛边站着的一个她多么熟悉的人。此刻路灯初上,那个人拿着二胡,怔怔地望着从假山上倾泻而下的人工瀑布,那个人的身体比三年前强壮多了,路灯使他的脸部轮廓清晰并棱角分明。六月拎着衣桶,差一点就把那个人的名字喊出声来。 
  

   多少天后的一个中午,当六月戴着防蜂帽在蜂箱间忙碌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辆皮卡停在了自己的帐篷边,紧接着她还看到了从车上走下来的这个人,正是王成伟。六月看到王成伟穿着短袖T恤,还是一副原来经常挂在脸上的忧郁神情,只是头发已经披肩,那肩上的发梢正被从槐树林里刮过来的风轻轻地扫着。六月便压低了防蜂帽迎了过去。王成伟伸着左手在挑着一溜摆开的蜂蜜桶,六月看到了王成伟左腕上的刀疤,更让六月惊讶的是,在那条刀疤的两侧,明晃晃地有“六月”这两个字的刺青。六月的双眼突然一下子就湿了,手中的蜂格子当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王成伟似乎对六月的失常举止不以为然,他毫无表情地扫了六月一眼,还在自顾自地挑着眼前的蜂蜜。我要买一桶蜂王浆。王成伟的话听起来没有一点味道,我不要蜂蜜。六月就哦了一声转身回到帐篷,她从床底下拎出了一桶准备孝敬给爸妈的蜂王浆,六月拎到王成伟面前说,这是上等的槐浆。 
   买卖就在两个人的几句低语声中做成了,六月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成伟转身做了一连串的动作,开车门、上车、关车门、开车,六月还看到了皮卡后厢门上的车牌号,那一串号码一下子就从她的眼睛里,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她的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六月经常看到王成伟开着皮卡从她的身边飞快地驶过。每每这个时候,她都像着了魔似的试图靠近三零九公路,以便让王成伟的皮卡所带起的气流吹乱自己的头发,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些许舒服。 
   那天下午,六月再一次看到王成伟开着皮卡向大凌河岸边的工厂驶去,直到天色将晚的时候也没有回来。六月就胡乱地往桶里装了几件衣物顺着小路向大凌河走来,心想自己如果运气好的话,还是能听到王成伟拉的梁祝曲子的。六月来到厂子门口,大门开着一条缝,六月就静静地从这条门缝往里望,里面空无一人,只是从车间里传来阵阵车床的隆鸣声。六月很失落,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条狼狗来,狼狗低沉的吠声把六月吓傻在了原地,她只是把衣桶抱在胸前张大了嘴巴,待狼狗扑过来咬住她胸前衣桶的时候,她才本能地大叫了起来。 
   是里面的人喝住了这条狼狗,此时狼狗已夹着尾巴钻回了大门里。六月失魂落魄般往桶里捡着掉在地上的衣物,抬眼看是一个打更模样的老头正端着一玻璃瓶子茶水向她走来。老头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吓着了吧?六月紧张地嗯了声,我去河边洗衣服,不想这院里还有一条狼狗,谢谢大叔救了我,要不然我还不得被它吃了呀。老头笑起来了,笑着说,别害怕,我这条狼狗就是好吓唬人,它不会真下口的。六月捂着胸口说,我哪里知道它下不下口呀,真吓死我了。老头说,你是养蜂的吧?六月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养蜂的?老头就指着六月身后的那条小路说,我总是从门卫的窗户里看着你从这条小路过来洗衣服。六月回看了一眼刚才走过来的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她的蜂场。老头说,我还喝过你的蜂王浆呢。六月说,我没卖过你蜂王浆吧?是我们厂长从你那里买的,他给我倒了一瓶。六月问,你们厂长?他是不是开着一辆皮卡?嗯,他是我们的业务厂长,他数控机床学得好,我们的精密机械制造厂现在就指着他呢。六月说,看起来他岁数也不大呀。老头喝了一口茶说,有能力不在岁数大小,我们的大厂长相中了他,要把他招为女婿呢,将来这个厂子可就是他的了。六月听到老头这话,突然愣怔了起来。老头说,听你的口音和看你的长相,好像是咱们辽西当地人吧?六月缓过神来说,哪里呀,我是南方人,因每年都来辽西,这辽西话也学得差不多了。老头噢了一声。六月接着说,大叔,你们大厂长的千金是干什么的?老头碎嘴子起来,说,我们大厂长的千金呀,在城里开了一个很大的化妆品商店,叫水美人,那两个年轻人,可真是一对郎才女貌呀。老头还要再往下说的时候,六月已经拎着衣桶向河边走去了。 
   六月坐在河边,再也没有洗衣服的心情了。河面上有鱼不时地跃起,压出来的涟漪扩散开来,轻轻舔噬着六月的脚尖,一对鸳鸯静静地浮在苇草之下,在晚霞之中交颈而憩。六月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有了用石头想打散那对鸳鸯的念头,她捡起了一块石头,照着那个方向扬起了胳膊,可最终那块石头却在她举着的手里滑落了下来,石头扑通一声沉入了水底,那对鸳鸯还是被六月弄出来的动静惊得飞了起来。六月像是做错了一件事情一样,对着远去的鸳鸯声音湿湿地说,你看你们咋飞走了呀,我不是故意的。这时,工厂那边的机床隆鸣声停止了,王成伟的梁祝曲子又响了起来,六月突然甩干了两只手捂起了耳朵,她止不住泪流满面,到最后拎着衣桶逃也似的跑了起来。 
   槐花已经谢了,椴花正在开放。现在的每一天早晨,六月的蜂群随着上升的气流向着更远更高的山上飞去。六月看着蜂群飞过三零九公路对面的小山,那小山背后更高的一座山下是一片椴树林,六月知道,淡黄色的椴花开过之后,她就要快离开老家返回南方了。六月不肯就此回去,爸妈今年还没有见到,我再不回家看一眼爸妈,让爸妈认下我这个逃婚的女儿,我是多么不甘心呀,王成伟倒是见到了,还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可他却没有认出我来,他快结婚了,我多想送他几句祝愿的话呀,可是这些事情我一件还没有做到呢,我就要回到南方了。想到这儿,六月就一下下地扯起了身边的树叶。 
   六月摘着山枣,山枣向阳的一面已被阳光晒红,硬硬的捧在手里像一粒粒玛瑙,她就用针串起山枣来,她串成了项链,系在了脖子上。六月想,多年前,王成伟也曾给自己串过一条山枣项链,那年他们刚刚上高中,王成伟把那条山枣项链圈在她的脖子上,系了个死扣。王成伟说,六月,这是我给你在这个世上最美的玛瑙项链,六月就满脸红红地接受了,直到她把这条山枣项链戴成了一串瘪瘪的干枣,她才从脖子上解了下来。而今,六月只有自己给自己戴上这条山枣项链了。 
   六月突然有了一个小女人的念头,想看看王成伟的未婚妻究竟长得什么样子,于是就戴着这条山枣项链,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城里。在这之前,六月翻出了一件低开领的短袖衬衫穿在身上,为的是把这条项链完全露在外面。六月在城里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那间叫水美人的化妆品商店,其实这间商店比那个打更老头说得都大,整个临街的二层楼房,楼下卖化妆品,楼上做美容美体,美人的画片挂得满楼都是。六月磨破了膝头的牛仔裤再配上那条山枣项链,浑身上下透着另类的时尚,即使走进这样美人们经常扎堆光顾的店里,也不落伍。六月问柜台后面的一个淡妆女人,老板在哪?那女人说我就是老板。六月打量着面前的淡妆女人,那被高档化妆品滋养的面庞,看样子只要用手轻轻一摁,就能摁出水来。真是水美人呀,王成伟的艳福不浅呀。六月就这样心里酸酸地想着。淡妆女人把手伸向了六月的脖子,好奇地摸着那串山枣说,瞧你多有创意呀,戴着山枣项链,你需要什么服务呀?六月就装着看起了镶在镜框里的服务项目,我看看再说。淡妆女人跟了过来,指着墙上一张画片里的女人说,你应该化一个这样的妆,效果出来后保准跟她一模一样。六月说,这人谁呀?淡妆女人说,这人是日本一个曾经非常著名的影星,叫酒井法子。 
   六月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的洗发露走出了水美人,六月依然是原来的六月,六月并没有让人给化妆成翻版的读起来又有些拗口的酒井法子。 
   现在,六月一个人心里空落落地走在街上,不知要干什么去。六月走到一个电话亭前停了下来,突然想给后山老家的爸妈打个电话了,她想用这个电话试探一下爸妈,看看他们对自己有什么反应,是让她回家呢还是像以往一样拒绝她回家呢?六月都想好了这样的说辞,告诉爸妈自己过几天就要走了,就要回南方了,想在临走之前回趟家看看行不?六月这样想着的时候,就拿起了电话开始拨起一个号码来,可这个号码却是一个空号,六月听着系统里的提示,心想爸妈把电话换了还是掐了呢?这样一想不打紧,六月就更担心起后山上的爸妈了。六月怔了一会儿,索性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个电话却通了,六月就调整好了呼吸改口说起了半生不熟的南方话来,妈你身体还好吗?妈我在北方还好,蜂群也还好,蜜卖得也还好,妈妞妞在你身边吗?六月就在电话里听到了婆婆招呼妞妞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呀呀叫着的小女孩的脚步声传过来了。六月把电话往耳朵上又贴了贴,就听到妞妞在电话里嫩声嫩气地跟六月哭了起来,边哭边不住声地在喊着妈妈,六月就流着泪不住声地应答,妞妞不哭妞妞不哭,妈妈就快回家抱妞妞去了,好妞妞给妈妈唱支新学的儿歌吧,妞妞就止住了哭,抽抽搭搭地唱了起来,竹笋尖尖,蜂蜜甜甜,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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