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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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4-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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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急性黄疸性肝炎就是在这个养蜂人家渐渐调养好的。那天六月翻看日历,一看日子已到了清明这个季节了,六月数着指头算了下,她已在这个养蜂人家住了有近一个月了。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这个瘦小女人叫什么,姓甚名谁,她只管用自己的辽西话叫娘,娘,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吧。娘,园子里的香葱咋个吃法呀?娘,藕根我已经洗了三遍了,还要洗吗?娘,我哥干什么去了?被六月叫做娘的这个瘦小女人,听在耳朵里总是乐呵呵地应答着。六月知道瘸腿男人叫什么名字,可她就管这个比自己仅仅大一个月的瘸腿男人叫哥,哥,帮我把这个大被单子抻抻吧。哥,再给我吹一支笛子行不?哥,我娘让你搬蜂箱去呢。瘸腿男人听六月喊着自己的时候,总是不自然地应答着,眼神乱乱地在六月身上滑来滑去。瘸腿男人总是想在六月面前迈出好步子来,可是没迈上几步,就会被地上的小石头呀小树枝呀什么的拌得乱了脚法,不得已还回到自己惯常迈的步子上来了。 
   六月的身体已经恢复过来了,脸上又有了健康的气色。六月搬起蜂箱来都比瘸腿男人麻利,她牵着水牛在田里用拖耙打碎泥坷垃,看起来都能比过一个熟手。六月总想在离开这对母子前多干些活来报答他们对自己的恩情。 
   一天中午,六月下田回来的时候跟这对母子说,娘,哥,我要走了,我不能老在你们家呀,你们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心里清楚,你们是好心人,我得回镇上打工去挣来钱还你们呀。瘦小女人就说,六月呀,你说哪里话呀,你要是不嫌弃我们这个家,你住多长时间我们都欢迎。这时瘸腿男人的手里死死攥着六月递过来的牵水牛的缰绳,生怕一松手,那头懒洋洋的水牛就像兔子一样跑了似的,而那望向六月的眼神更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六月看出了这对母子对自己的真心挽留,心说我再住上几天吧,等着哥去北方养蜂的时候,好帮哥把蜂箱搬到车上去吧。哥养蜂的手艺真是历害呀,他施了什么魔法把蜜蜂从一个个蜂箱里引出来,汇成一股蜂群,到现在六月还弄不清楚,哥从不戴防蜂帽,蜜蜂落在他的眼睛上鼻子上,他总是把它们轻轻拂走而不伤害它们。六月还知道哥心疼自己,去山上放蜂,哥总是给她采一些她不认识的南方的野花,什么叫五色梅,什么叫七菱花,哥都知道,哥还把这些野花扎成一束送给她,在旁边嘿嘿笑着,哥笑的时候很好看,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很厚的嘴唇上抿着蜂蜜的味道。有一次,六月看到了哥的笑,就去摸哥脸上的眼睛和嘴唇,摸着摸着,突然就有了触电的感觉,从那以后便再也不敢去摸了。 
   往常的日子,六月都会睡上一个午觉的,今天也不例外,外屋的哥已经睡着了,娘又去道边上卖蜂蜜去了,里屋就只剩下了六月一个人。六月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子的质地很薄,勾勒着六月身体上的曲线,一条橘色的毛巾被随意地围在腰间。六月在竹床上微闭着眼睛,听着外屋的哥发出起伏有致的鼾声,这鼾声像催眠曲一样很快就把六月送进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六月恍惚听到了有一种动静,呼呼响在了自己的身边。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窄缝,从窄缝里看到哥正俯下身子在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六月知道那动静是哥从喉咙里发出的急促的喘息,此刻,哥正把眼光挪向六月围着被巾的腰部,六月不想打扰这个瘸腿的哥,这些日子里,有些内向的哥给了六月太多的安慰和快乐,六月不想惊动他。哥试着把自己的手放在六月的屁股上,试了几试,到最后只是轻轻地摸了一下就迅速地挪开了,要是平常,六月是无法感觉到的,可是现在,六月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所以哥的那轻轻地一摸,还是让六月的心倏地紧了一下。六月心想,哥呀,你别这样摸我了行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六月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看到哥的手已经快要伸到自己的脸上了,哥的手在自己的眼前颤抖着,那五根手指看起来痛苦无比,每一根手指都想挣脱开别的手指,直到后来只有食指挣脱出来了,它瞄向了自己的鼻尖。哥呀,别这样,如果你把我摸醒了多不好呀、多尴尬呀,那样你会害羞的,我知道你会害羞的,这一个月来,我知道你是个腼腆的人。六月这样想着,就悄悄地又合了合眼睛上的那条窄缝,唉,哥呀,你要摸就摸吧,我佯装不知道行不?睡着了行不?可是瘸腿男人并没有把食指触到六月的鼻尖上,六月模糊地看到那根食指在快要触到自己鼻尖的时候,却又突然而坚决地抽了回去。六月感觉这个南方的哥不是王成伟,更不是那个该死的李三江,南方的哥是多么地能克制自己呀。 
  

   哥又回到他的外屋去了,六月一个人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屋顶,突然不知道自己是接着睡还是不要再睡下去了。此时,屋外哥的竹床上有了更大的动静,那喘息似乎旁若无人,能把周围的一切逼到虚无里,竹床吱吱呀呀地就一直伴着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喘息。六月光着脚轻轻地来到门前,她挑开了一指宽的门帘,看见哥的双手在褪下了裤子的裆部一刻不停地在鼓捣着什么,像是在揉搓着一个自己着迷的物件,那从心底憋不住而冲进喉咙的粗喘,到最后终于让哥的身子痉挛起来了。六月看得天旋地转起来,她猫一样爬上了自己的竹床,死死咬住巾被的一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在黑暗的帐篷里,六月好像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死掉的男人一个人在床上折腾的那个场景,几年过去了,这个场景始终让她无法忘怀。六月理解当时还不是自己男人的瘸腿哥,她还理解当时也不是自己婆婆的瘦小女人。当瘦小女人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留下来时,她就满脸是泪地喊起妈来了。当时,六月想男人在没有遇到她的时候心里就苦,遇到她后心里就更苦了,这使她的心尖就像是被很硬的火苗突然燎了一下似的灼灼地痛。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不能成为这个养蜂人家里的一员呢?六月就望着北方,心说辽西老家呀,你就把我忘了吧,爸和妈呀,你们就把我忘了吧,王成伟呀,你就把我忘了吧。 
   六月不想在密不透亮的帐篷里点上汽灯,她不想看书,不想打毛活,不想看挂在帐篷上的女儿的照片,她知道女儿在黑暗里正看着自己呢,那花骨朵一样的小脸,带着清香的奶味正扑面而来呢。六月越是不往这方面想,就越是在不停地想,这让她最终还是点上了汽灯,她调大了光亮,端起汽灯,看着贴在帐篷上的女儿在冲着自己喳喳地笑,张着刚长出两颗门牙的小嘴在冲着自己呀呀地唱,眼睛透明得跟黑黑的井水一样在冲着自己亮亮地望。这时六月听到帐篷外的蜂箱发着嗡嗡嗡的声响,她清楚这是工蜂们正扇动着翅膀给蜂王取暖呢,就想自己眼下一个人,没有人给自己取暖,现在想找一个抱抱自己的人都没有,女儿曾经抱过自己,可小小的女儿那两只小嫩胳膊,能抱得过来自己吗? 
   是清晨槐树林里面的各种鸟叫把六月吵醒的。六月推开帐篷的门,听到蜂箱里的蜜蜂们都吵作一团了,它们好像在说,六月呀,你快快把我们放出去吧,我们都快要憋死了。六月就打开了蜂箱的门,蜜蜂们就像一缕缕细风一样,从一个个小窄门里刮出来,打着旋儿地往起升,最后在槐树林的上方汇成一群,嗡地一下飞向了远方。六月吃了几口蘸了蜂蜜的馒头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她打开了一个蜂箱,看到里面有好几只快要长成真正蜂王的小蜂王,它们正打得不可开交,有个小蜂王的翅膀都被咬掉了。六月想,这箱蜂到了该分箱的时候了。于是就挖了块王台,找了个健康的小蜂王,把它们一起移到了一个空蜂箱里。 
   六月做完了这一切,就开始往槐树林深处走去。六月拔起艾蒿来了,她喜欢闻艾蒿散发出来的浓香,这种浓香提神醒脑,比那些同样浓香的香水味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六月起劲儿地拧着艾蒿,那上面细细的枝叶在轻轻地硌着她的手掌,她伸开手掌,看到掌心上涂着湿湿的一片绿,她把那片绿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着,显出一副贪婪的样子。六月不一会儿就用艾蒿拧成了一个草帽,看样子今天一天它都能让我精神了,我就戴着它干活了。六月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就听三零九公路上有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蜂箱边正按喇叭呢,她知道又有人来买蜂蜜了。 
   面包车是一家坐落在郊区安定医院的急救车。六月远远地看到从急救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正喊着“人呢,人跑哪儿去了”的时候,六月就来到了跟前。这两个大夫买起蜂蜜来斤斤计较,他们在跟六月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时不时地训着面包车里一个唱歌的男人,他们拍着车窗玻璃冲里面喊,别唱了别唱了,神经病!车里的男人没被喊住,仍在手舞足蹈地唱着二人转里的小冒,六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六月初一头一天儿呀啊,家家户户团圆会呀啊,六月跟我拜天地呀啊,也不论男和女呀啊,哎哟哟哟哎哟哟啊……六月听到从那个男人的嘴里唱出来的词儿分明被他篡改了,就想笑,怎么改得乱七八糟的?怎么不唱正月怎么改唱起六月来了?这六月可是我的名字呀,怎么还唱起我来了?还让我跟他拜天地,真好笑,六月突然把“真好笑”这三个字说出了声。男大夫却说,有什么好笑的,那是个疯子,花痴,我们去他家接他都八趟了,他看不得婚礼场面,一看到就犯病,挺好的一个大男人,脑子因为一个女人坏掉了,真他妈瞎了。六月问,他是谁呀?那个女大夫凑上前说,你想听吗?想听就把你的蜂蜜卖便宜些。六月说,行。女大夫说,算了,你一个南方人,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犯病的时候,一天到晚不唱个千八百遍的“六月里来是新年”就不是他了,你说六月怎么他了?他这么折腾它,六月不是挺好的吗?有绿树,有花,眼前还有蜜蜂,气温也不凉不热,多好呀。那个女大夫拎起一桶蜂蜜又说,只是在这六月天里买你的蜂蜜不够好,价钱死贵。 
   六月看着面包车驶远了,还站在原地想着车上的那个疯男人,心说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把脑子坏掉了,那他得摊上一个多大的事儿呀。六月怔了一会儿,便回到了帐篷,把自己的脏衣服和撤下来的旧床单被罩装进一个桶里,想趁着眼下晴朗的日子,等到天色将晚之时到河边洗洗它们。 
   大凌河的水面真宽,下游一个叫白石的水库憋上来的水,像一面镜子一样平展展地铺在了六月的眼前,落日的余晖涂在这面镜子上,望过去颜色由浅及深,倒映着辽西地界上特有的丘陵风貌。六月顺着凌河岸边,绕过了一个刚刚建成的厂子,她记不清那块新鲜牌子上的厂名了,只是依稀记得那上面有精密机械制造几个字。六月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了她过去曾经常常洗澡的那个地方,那块半浸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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