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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江抓着六月的手说,六月,我们结婚那天,我要让我爸给我们租个加长林肯,把你接过来,你看这条从你家到我家的道了吗?现在有两台铲车在往宽了推呢,为的就是让加长林肯好走。六月就点起了头;李三江摸着六月的脸说,六月,在我们的结婚仪式上,我要给你戴一枚老大老大的钻戒。六月就点起了头;李三江搂着六月的腰说,六月,你知道我们俩的床多少钱吗?一万八呀,檀香木的床头呀。六月就点起了头;李三江把手伸进了六月的衣服里说,六月,你知道咱俩在城里的房子多大吗?告诉你吧,四室两厅两卫,我们俩咋打着滚儿住都行。六月就点起了头。李三江把手从六月的衣服里拿出来说,六月,你咋老点头不说话呀?六月就点起了头。
六月走在十五的月光里,初春的月光涂在干涸的河床上,银亮银亮的,六月用脚趟着月光,月光就像水银的蒸气一样,在往上冒着一丝丝的凉意。六月还看到月光涂在了河床两边的树上,树们奇形怪状,像穿了银衣的精灵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还涂在了六月的身上,涂在了她偷偷从家里背出来的包上,她想抱住月光,哪怕是一片也好。六月就抱呀抱,她每抱一下,月光就反过来涂在了她的胳膊上。到最后,六月就只好紧紧地抱住自己了。六月知道天一亮就是她与李三江的大婚日子了,她现在来找王成伟,想告诉他,她要走了,要去南方打工去了。她还想问问他,成伟你跟我去吗?跟我去的话,今晚我们就一起走吧。
六月敲开了王成伟的家门,六月在月光下已看不清王成伟的表情了,王成伟眼窝里的月光稀些,两颊上的月光浓些,嘴唇周围的月光都被他呼呼地吸进肚子里去了。王成伟手里拿了把二胡,他刚拉完梁祝的曲子。六月远远地听到了这支曲子,这是她多年前爱听的一支曲子,每每听到它,六月总是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而此刻,王成伟的话却冷得跟月光里的空气一样,飘进了六月的耳朵。你不是明天就跟李三江结婚吗?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六月想抓住王成伟的手,她想我如果抓住这双手,我就抓住一种依靠了。六月把手伸出去了,可王成伟的手却缩到了背后。六月心说,完了,我的依靠跟墙一样要倒了。六月开始轻轻地说话,声音在月光里滑来滑去,柔软得都能把月光缠起来。成伟,我今晚就要走了,要去南方打工了。六月说完这话,就开始转身,她听自己的身后并没有一丁点动静。当她走了几步之后,后面才出现了脚步声。六月激动地停了下来,她想等着那脚步声跟了过来,可是那脚步声没有跟过来,却离六月越来越远了。六月孤零零地看着眼前淌满了月光的河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
直到现在,六月每每心情烦躁的时候,还是怕见到月光。她总是把帐篷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它透进哪怕是丁点儿月光的碎屑,这样,帐篷里自然就会慢慢变得热了起来,地气就带着草根的清香灌满了整个帐篷。可是今天,六月并没有心烦,帐篷的门敞开着,月光像一盆水一样直泼了进来,月光还把蜂箱涂成了一个个银白色的盒子,盒子上趴着一些没有及时回巢的蜜蜂,六月看到它们的翅膀在月光里偶尔微微翕动着。六月太了解这些蜜蜂了,这些蜜蜂在它们的世界里也有一种秩序,有些地方还跟人类的秩序有点相像呢。几年下来,六月知道蜂群里哪些是白吃饱,哪些是苦大力,哪些手里攥着至高无尚的权力。蜂群在她的头顶盘旋低飞得很慢的时候,她还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是工蜂,哪些是雄蜂,哪些是蜂王,她甚至只要走近蜂箱,听听那里面的动静,是大是小,大到什么程度,小到什么程度,就能立马知道这蜂箱里的温度大概是多少,蜜蜂大概有多少只,是不是到了该分箱的时候了。
六月现在就轻松地走在月光下的蜂箱间,心情就像她走在逃婚那年的月光里一样。那年六月走在月光里,浑身上下产生了让李三江全家吃不了兜着走的快感,李三江,你不是明天结婚吗?可我这个最最重要的主角现在走了,你跟谁结呀李三江?这就是你那样对待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六月还想起了王成伟,起初她想着她的恋爱,王成伟左腕上的伤疤,起初她还走得沉重,一个小小的背包差点把她压垮了,可是她到最后却越走越轻松起来了,这里再也没有我的牵挂了,我要一个人去南方了。
六月想到这儿,就不自觉地往南面望了一眼,她以为这一眼就看见了南方,可是她没有看见南方,她只看见了被月光涂成了一条银链的三零九公路,她听到这时跑在三零九公路上的汽车引擎,在安静的月夜下发出的声音出奇地大,汽车的灯光透过槐树林照射过来,把六月挂在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抓得清清楚楚。六月就这样在蜂箱间独自一个人走着,走累了,她就靠着一棵槐树歇息一会儿。可六月最终还是没有熬过月光不间断的倾泻,心情突然又烦躁了起来,于是她逃也似的跑回了帐篷,开始又一次严严实实地把月光挡在了外面。
六月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来到了表姐所打工的那个南方小镇。小镇藏在山里,山上长着她不认识的植物,这些山上的植物跟辽西山上的植物有着天壤之别,这些植物的叶子宽大、碧绿,细细的雨丝能被植物上面的叶子折成弯儿,再滴到下面的叶子上,看上去像是一根根硬梆梆的铁线被折成弯儿挂在植物上一样。六月在一个洗头房里找到了表姐,表姐穿着一身紧绷绷的衣服,前面的胸和后面的屁股被挤得老高。六月问表姐,你不是在流水线上吗?怎么会在这里?表姐一脸倦容,倚在门框上说,六月,流水线太苦了,我实在干不动了,不怕你笑话,我就来这里了。六月看着表姐十个指甲亮晶晶的,她还从来没看到过每一个指甲上还能开着一朵黄色的小花,说,你的指甲真好看,那一朵朵花开得跟真的一样。表姐于是就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指甲,这副指甲花了我两百多块呀。六月一下子就知道表姐有钱了。表姐趴上了六月的耳朵说,六月,来这里干吧,我们还有个伴儿。你想呀,这里谁都不认识我们,这里来钱快。六月红了脸摇头。表姐说,看六月还脸红上了,其实脸就是糊在面子上的一张纸,撕了这张纸有什么呀,听我的吧六月。六月的脸就更红了,红着脸对表姐说,你告诉我那条流水线在哪儿吧。
这条流水线是一个集团公司制造大型制冷设备中的一条。在这条流水线上的人,组装着一个精密而复杂的部件,第一道工序就是从冷却水里把它捞出来,然后用吹风机吹干。六月干的就是这道工序。由于长时间双手接触冷却水,地面潮湿,外面又是长时间的梅雨天气,在北方环境里生活惯了的六月患上了风湿,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双手发麻发木,攥着什么东西都显得有些吃力。起初,她并不知道这就是风湿,以为自己是劳累过度又加上水土不服导致了体质弱。可是,当她有一次没有把部件一下子拎到传送带上而是摔坏在了地上的时候,她才清晰看到了自己手指关节变得红肿粗大起来。
六月在流水线上最终没有干到她一年的合同期满,仅仅从初夏干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那天六月在洗手间里换护垫,力气似乎都从她身上跑光了,她扶着墙,是墙软乎乎的还是她软乎乎的,她不知道,她发现自己的皮肤很黄,那淤在便池里的尿液也很黄,她好不容易换上新的护垫穿戴齐整出来,却又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两只眼睛也变得黄起来了,眼白再也不是过去杏仁一样的白色了,而是杏肉一样的黄色了。六月来到了饭堂,看到自己盆里漂着的油花和少得可怜的肉丁,都恶心得要吐,她就问身边的一个姑娘,我这是怎么了?看不得也吃不得一点油腥。那个姑娘说了一串她听不明白的南方话。她又问了身边的一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端着一盆藕片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她接着又问了一个做最后一道工序的天津大姐,那大姐翻了下六月的眼睛说,介是嘛病呀?介是嘛病呀?依了我看嘛介就是急性黄疸性肝炎嘛。
六月是在一天早晨走出这个集团公司大门的。六月对这个大门没有什么印象,自打她一进到这个公司的大门里,就没再出来过,公司前面的那条河叫什么河,她不知道,公司背靠着的那座山叫什么山,她也不知道。来到南方这个小镇已经有十个多月了,六月所有的吃喝拉撒睡全都在这个院子里解决了,她就像一条收了纲绳的大网里的鱼,只能在里面游来游去,就是游不出来。而此刻,公司大门的滑车悠地开了一条缝,六月这条掉了鳞片的病鱼就慢慢腾腾地被放出来了。
六月走在南方小镇的陌生街道上,一时辨不清了东南西北,她想找表姐的洗头房,看她还在没在那里,她想让表姐领着去医院看看,看看自己兜里所剩的钱能不能治好身上的病。就这样,六月脚步凌乱地走了一会儿,引得过往的一些行人常常扭着脖子在看她。六月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小镇,她实在走不动了,就倚在了一条土道边的一棵树上,她不想回辽西老家,想自己既然逃婚逃出来了,怎么也得混出个人样再回去吧,要不让七邻八居们看着多笑话呀。六月的两只手又麻起来了,她就用左右手彼此轮换着使劲儿地攥,她看到土道对面的一块高地上摆着几箱蜂子,就想起老家上岁数的人说过蜂针能治风湿,她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心想,我过去抓几只蜜蜂蜇蜇这双手吧。六月坐在了离蜂箱不远的地上,身边有一丛白得能晃花眼睛的栀子花,那上面趴着几只蜜蜂,六月就用一只手掐着蜜蜂,开始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关节上蜇,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了六月的神经,竟让她忍不住咝咝吸起了凉气。六月看着手指关节上蜜蜂的刺儿上还带着一块肉在不停地蠕动,又抓起一只蜜蜂蜇起自己来了。这时,她看到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蜜蜂在原地打着转,就是飞不起来,弄得小小的身子浑身上下全是土,就心说,用蜜蜂的命来减轻自己的风湿是不是太损了点呀?小蜜蜂多不容易呀,成天飞呀飞的多累呀,人家出来采蜜也没招你也没惹你,你就这样祸害人家,缺不缺德呀?想到这儿,六月就把自己再次伸出去抓蜜蜂的手收了回来。
此时,六月极力往下咽着从胃里反上来的呕吐,想试着用双手拄地站起来,可站了几次没有成功,最后却把自己的头一下子栽进了栀子花中。
竹床很柔软。当六月能感觉到她身下的床是柔软的竹床时,已经在那上面躺了一天了。六月睁开眼睛,灯光下,她看着自己的胳膊上扎着点滴,有一个南方人特征明显的瘦小女人和同样南方人特征明显的瘸腿男人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只听那个瘸腿男人对那个瘦小女人喊,妈,快看,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