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不厌倦地长谈。无论年龄差异,还是性格差异,都没有构成我们倾心交流的障碍。
像周代这一代知识分子,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受到伤害是很自然的,如果不受任何伤害反而就非常可疑了。周代不太喜欢向我展示自己心灵的伤口,倒是经常向我反省自己的过失。上世纪60年代,举国上下奉行一个方针——以阶级斗争为纲,他所在的报纸副刊,对诗人管用和的短诗《绕道》发起了所谓的讨论,实为进行公开批判。其时,武汉文化界有位开明的领导人巴南冈,就对把这样的爱情诗与阶级斗争挂钩,明确表示很不以为然。周代在一篇回忆巴南冈的文章中写道:“可惜那时我们认识不到这一点,把忠言当成了耳边风。至今仍然感到对不起诗人管用和,也对不起巴南冈同志。”他常同我谈起姚雪垠,为自己在五七干校期间不敢亲近这位“戴罪之人”而表示忏悔,为自己曾经对姚公率直的言谈不能理解以致误解而表示愧悔。后来我在他的回忆文章里,也看到这样的记载,非常的诚恳。周代晚年有许多回忆文章,就是在清点自己的人生,检讨自己的人生。
周代本是一位学养深厚的作家,但他从不以作家自诩,自称是一个老报人。有两位报纸副刊编辑,影响了周代一生。在他还是湖南大山里的一个衣食无着的中学生时,1945年,他的投稿得到远在武汉的《和平日报》一位编辑的赏识,这位编辑就是其时誉满中华的女作家谢冰莹。谢先生在80高龄上,还从美国数次来信,关注这个晚辈的病情和写作。1948年周代就读于武汉大学,向武汉《大刚报》投稿,受到副刊编辑曾卓的青睐,曾卓当时已经是诗名很高的诗人,还特别约见了他。比周代年长6岁的曾卓,在晚年经常探望病中的周代,鼓励他战胜病魔和坚持写作。应该说周代是有创作才气的,求学期间就不断有诗歌、散文和小说公开发表,当记者时写过许多反映新中国初创时期的火热现实生活的报道,表现出捕捉生活的敏锐能力。但是,仅仅因为“革命分工”,使他只能当一名为人作嫁的编辑。他长期敬业于文学编辑岗位,就像当年谢冰莹、曾卓扶植提携自己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关注文学新人脱颖而出,奉献自己的智慧和血汗,得到省内外几代作家的欣赏和景仰。他的年富力强的年代都在这个领域无怨无悔地度过了。进入花甲之年以后,已是百病缠身,才算正式进入创作的黄金时期。每天,他倚靠在躺椅上,依托一块小夹板,写下一百数十万字作品,出版了《晚晴小集》、《雀巢集》、《伴你走向文坛》、《落霞集》等4部书。他的老同事、资深国画家鲁慕迅用一联概括了周代的人生境界:以身作炬光照人生风雨路,沥血成文书存天地古今情。
他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心脏经常出现早搏和停跳,其次数之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就是这样的一颗心脏,支撑他挺过了23个寒暑,甚至连医生都觉得是一个奇迹。因此可以说,周代的心脏,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坚韧的。他经常接待朋友来访,有时一连数天访客川流不息,总是平静地同客人谈天说地。他完全没有口福,吃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美好的字眼,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不得不承受的痛苦。在原来住过40多年的老屋中,他只能看到窗外一小片天空,看到一根废弃的壁炉烟囱,对于这样一位极度虚弱的老人来说,甚至连站立的行动都是一份奢望。然而,他的生活依然充满情趣。在他的窗台上,我们看到的是,四季鲜花盛开,常年青翠欲滴。他还培育一些花钵,送给来访的朋友,我就多次得到过他的馈赠。在他给我和儿子的一百二十多件书信里,有相当多的篇幅,是描述当时花草的下种、出芽、开花、结实的情景,以及施肥、浇水的知识,还有对于鼠害虫灾的记载。他养的蟹爪兰开花了,煞是可爱,见我喜欢,答应给我培植一钵。而我在书信中总是把蟹爪兰写成蟹爪莲,他对此很不满意,非常认真地指出我的错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对天气冷热变化,异乎寻常地敏感,对来自窗外的每个不速之客,都有浓厚的兴趣。有年窗台上的石榴树结了红果子,有只画眉来侦察过了,随后带来5个同伴,闪电式地偷走了许多红果子。他在《这些花儿草儿树儿鸟雀儿们》中这样写道:“面对这群可爱的小强盗们,我的心激动着,好像自己还是一个好奇的孩子,窥视着大自然的神秘。”好一个“可爱的小强盗们”呀。
他也有过痛不欲生的日子,也毫不忌讳地谈论死亡。每次到医院看他,当他平静地说到死亡来临时,我就同他说些笑话转移话题。因为我常常是从他身上看社会的天平和生活的规范,我不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的到来。当他极其认真地谈论死亡的时候,我就赌气地说,你不能死,你要死了,我不给你写悼念文章。日子是一天天挨过来的,目标一个接一个实现了。在上世纪的最后几年中,他先是到达古稀之年,继而胜利地跨过世纪。本来我们对于新世纪持有相同的看法,都认为应该从2001年伊始算起,但在1999年除夕来临之时,一家报纸约我写跨世纪的文章,我还是真诚写上对他可以跨世纪了的祝福。接下来,到2001年元旦,我们又一次正式分享了跨世纪的喜悦。下一个目标,订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也觉得,这个目标远了些,但我希望他看到这一天。
周代创造的生命奇迹,时常让我想到一个成语——相濡以沫。当泉水干涸之时,鱼儿用各自的微薄之力,互相帮助,维系生命。周代与王淑芳伉俪,住在汉口同兴里,同患心脏病,相濡以沫,共度难关,这是文化界新闻界广为传诵的佳话。在这个家庭里,王大姐一人撑着,像个健康人一样,操持整个家务,担当全部护理。王大姐也是一位资深编辑,她除了充当周代的生活秘书之外,还要责无旁贷地充当工作秘书,有条不紊地做好资料工作,平日保证周先生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拿到所需要的报纸刊物书籍和信件。我记得他们住在同兴里时,当邮递员来了,王大姐就从配楼房间的窗户口放下一只竹篮,把要发走的信件稿件交给邮递员,再把报纸刊物信件吊上来。在这些报刊中,或许就有周代发表的文章,或许就有友人的信件,这就是患难夫妻共同分享的喜悦。
2003年8月30日上午,在经历连日湿热天气之后,忽然吹来一股凉爽的北风,气温明显下降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代进入弥留之际,仿佛回到生命的童年,喃喃地呼唤着:“干干,你抱我,干干,你牵我,干干……”王大姐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还想尽力挽留他,又希望让他获得解脱。长子周晨紧紧抱住父亲,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父亲羸弱的躯体。长孙女宁宁在爷爷病榻旁朗读着《干干》,这是周代多年前重病期间写下的一篇人间至情散文。干干,周代的干娘,幼时的乳母。在日本侵略者肆虐中国期间,干干带着周代回到自己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避难,那些艰难而又饱含亲情的日子,在周代童年留下抹不去的记忆。他曾经许诺,长大了要报答干干,可是干干在1950年就谢世了,他不曾履行做小儿子的责任。这成了周代一生中的一块心病,如同顽固的心脏房颤一样,长年累月地折磨着他。《干干》在《长江》丛刊发表出来了,周代实现了做为人子的一片孝心,他既感到如释重负,而对干干的思念之情与日俱增。周代出生在湖南宁乡县城一个职员家庭,出生8个月时父亲患病撒手而去,8岁上母亲也离开了人间。在这些家庭变故接连发生之后,是干干给予幼小的周代以母爱。周代常常同我谈起他的干干,就像是在回忆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位善良的农村妇女的形象,像金子一样在他的心间永远闪闪发光。
“干干,你抱我,干干,你牵我,干干……”周代那颗疲惫的心脏停止了最后的跳动,渐渐进入了安息的境界,他又回到生命的童年,追赶他的干干去了。
这一个月来,我常常以泪洗面,沉浸在悲痛之中。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的前辈,我的老师,我亲爱的大哥哥——我今天第一次这样称呼你,你一定非常喜欢——周代先生,你还会注视我吗?这些日子,我每天读着你的书信,那些清逸的字迹,那些美妙的言辞,让我感觉你还活着,你就坐在躺椅上,你在同我侃侃而谈,你在注视着我。你给我的信件,有一些收藏在暗楼上,那是写在1983年以前的,还没有来得及清理。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你写给小儿子——你疼爱的小兜兜——的每一封信,都是你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我们都将十分珍惜地永久地保存下来。在电话已经取代通信的时代到来之后,在这个越来越喧闹越来越浮躁的人世间,像你那样的书信,像你那样的情怀,显得弥足珍贵了。
鄂西二题
■ 田 词
鄂西农舍
我爱鄂西的农舍,鄂西的农舍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春日,我随一个采风团,深入到鄂西的乡村,一道道美丽的风景扑面而来,可我的眼睛却久久地停留在鄂西的农舍上。
鄂西的农舍,或在田头,或在山脚,或在山腰,原色的木板,标直的柱头,撑起一方别致,黛青色的片瓦上顶着乳白色的电视接收锅儿,雕梁画栋的吊脚楼上飘出农家的富裕。在它周围,布满了绿绿的禾苗,艳艳的花朵,青青的山林,间或还有潺潺的水声,啾啾的鸟鸣。
我禁不住来到一家农舍,步入院子,满院的桃花、梨花纷至沓来,团团花香把我包围,我仿佛进入天上的仙桃园,全身心的沉醉了。“稀客,到屋坐唦�,喝杯茶。”随着甜蜜的声音飘出一个漂亮的农家阿妹,一弯柳叶眉,两汪秋水眼,披肩的黑发,颀长的身材,丰满的韵味,把一身土家服装妆扮得分外美丽,好一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家吊脚楼上的厢房里,整齐地摆放着组合家具、电视机、卡拉OK、洗衣机、电冰箱,古朴的房间,呈现现代春色。厨房用的是液化气,火炉生的是降氟炉,在房子外边还挂上了一两个灭火器。听说在鄂西农村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一个叫“火阳”的,它落到哪里,哪里的房屋就会被烧,但它在烧毁前,要数清所有的家产,若是数不清,它就不会烧,所以,人们就把头发团塞进瓦隙或是门缝,据说就可以逢凶化吉。而现在,农民知道了科学防火的道理,令人十分欣喜。
她告诉我,她是恩施自治州一所学校特产专业毕业的学生,回家致力于庭院经济,现在小院已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青。她还是远近闻名的果品专业户咧。她还告诉我,她已自修完了大学中文系的全部课程,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她说:“我还有计生专干的头衔呢,在我们这里,婚育新风和我家的果园一样美丽,大树独生子女一枝花,你瞧,那边李家的姑娘,上了清华大学,现在留学日本,这边张家的公子,大学毕业,进了集团,当了副总裁。”
我品着菊花绿茶,也品着她甜美的声音,顿觉神清气爽。
我告别了农家小院,却告别不了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