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艘军舰驶了过来,向深水中投放了一颗深水炸弹。鲨鱼见一个黑咕隆口冬的玩意儿正沉向海底,也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就像箭一样冲过去,一口把它吞进了肚子里。几分钟后,随着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一股水柱冲向天空,鲨鱼变成了碎片。
天鹅和螃蟹
一只年老体衰的天鹅跟随着天鹅大军,背负蓝天,俯瞰白云,奋力扇动着翅膀,往远方迁徙。它们飞过一条条长江大河,飞越一座座崇山峻岭,飞到一个沙漠的上空时,它实在飞不动了,两翅一软,跌落下来。
几只饥肠辘辘的螃蟹飞快地包围过来。可怜的天鹅拖着两只下垂的翅膀,吃力地奔逃着,躲避着。
但是,它最后一点力气也使完了,眼睁睁地看着螃蟹们收小了包围圈。
一只体型最大的螃蟹讥笑地问:“美丽的客人,你们每年都要这样飞行万里,长途跋涉吗?”
天鹅回答:“是的。每年都这样。”
螃蟹又问:“你们每年都有同伴像你这样,死在异地他乡吗?”
天鹅回答:“是的。每年都有。”
螃蟹继续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要年年这样长途迁徙呢?”
天鹅没有直接回答。它反问道:“你们年年都固守在这里吗?”
螃蟹回答:“当然啰!”
天鹅又问:“你们每年都有同伴死在这里么?”
螃蟹回答:“这也是当然啰!”
天鹅接着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生活在这里呢?”
螃蟹尴尬地挥动着大螯,不知该如何回答。
鸭的烦恼
水塘里生活着一对鸭,他们在这里游泳、洗浴、嬉戏、捕捉小鱼小虾,生活天天充满了阳光。
后来水塘边来了两只鸡,鸭们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断定,这两个家伙到这里来,肯定就是为了抢占他们的水塘。于是,整天提心吊胆,整夜不能安眠,每时每刻都保持高度警惕,他们的日子变得像坐在油锅里一样难熬了。
他们到底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找到鸡们说:“我们本来生活得舒舒服服的,你俩一来,给我们带来多大的烦恼啊!”
鸡们说:“还是不要责怪别人吧,其实,你们的烦恼都是自己造成的。”
内心的表情
■ 毕飞宇 周文慧
毕飞宇:江苏兴化人,当代作家。代表作品:《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玉秀》、《玉秧》。
周文慧:武汉大学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
周: 从1991年在《花城》发表处女作《孤岛》至今“三玉”系列作品的出炉,你的创作经历了一个比较清晰的发展轨迹。有人(张钧)把你在1998年以前的创作概括为“历史缅怀与城市感伤”,也有人把它分为三个阶段:历史的、哲学的和世俗的。当然,文学的求新求变是一个作家应有的心态。1998年以后,《青衣》、“三玉”的推出是你的又一个转向,转向冷静客观地对现实透视和对社会批判。我把它概括为一种乡村记忆。为什么会有这个转变?
毕:乡村记忆是表面的东西。1999年底写完《青衣》,之后的一年是酝酿期,而后出现了《玉米》。从某种意义上说,《玉秀》、《玉秧》就是从《玉米》的根上长出的枝杈。当时,我考虑最多的落到了专制。权力不同于专制。权力是人类必不可少的,它是中性的,在任何好的制度与坏的制度下都有权力,包括科技也有权力。专制是权力最恶的方式。专制是创作内心产生的根本动力。
我的转变推动力首先是人物。小说作为叙事文体,人物是中心。苏俄文学后,尤其毛泽东“延座”讲话后,中国小说人物的典型性、典型化问题进入了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状态。作家的创作进入了两种形态:一种是不要命地把人推向神,一种是不要命地把人推向鬼。尤其是十七年之后,中国的小说人物成为传声筒。其次是先锋文学。通过先锋文学作家们的天才的努力,中国文学从伤痕文学真正回到了文学的领域。面对人物,真正把人当人看了。先锋小说把叙事上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把叙事当作一种技法。但到了后期,它矫枉过正,强调了叙事,消解了故事与人物,这在当时很有意义。1988年、1989年,先锋后的作家认为小说是叙事,跟着先锋作家走的作家回避人物和故事。
当今的小说缺什么?人物没了。1995年,当时我认为我的小说写人物的能力不够。从那时起,我主要写短篇。《青衣》以后我有底气了。我对围绕人物的中篇很有把握了。
周:你笔下的女性形象鲜明突出。你是当代文坛男性作家中把女性写得活灵活现的少数几个之一。有人甚至称你的作品为“女性文学”。
毕:我不同意。“女性文学”与“非女性文学”的根本区别是是否以女性为立场与出发点的。我的小说没有这种立场。我关注的是人。首先是人,能自立。第二步,既然是人,一定有性别。如果是男性,我要确定他男性的行为与内心;如果是女性,我要确定她女性的行为与内心。这一点才是主要的。
周:创作的题材由城市转入农村,心中是否有一种乡土情结?在当代文坛,把目光转向土地,展现乡村女性生存状态的并不多。你能谈谈原因吗?
毕:我不是一个乡土情结很重的人。对我讲,乡土只是叙事的出发点,创作的背景。我更渴望透过它涵盖整个中国大地,包括城市与小镇。比如《玉米》,玉米是1971年的女性,属于乡村与城市。从人们的习惯讲,乡村是民间大地。我对乡村没有一往情深的情感。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对乡村的情感只占一半,另一半是警惕。所谓的大多数沉默的人身上的许多东西令人恐怖,比如人性的恶。我们应模糊人性的恶。在许多作品中,当高科技、工业、电子倾入生活时,许多人把乡村当作自己的乌托邦。仿佛一回到乡村,回到小国寡民,一回到农业文明,所有现代的负面影响就会解决。这其实是很幼稚的。在中国的乡村中,中国的农民是不可信赖的。面对农民一上来就不要命地抒情,这对中国的文学也是有害的。以往的作品中写农民,写他们的憨厚、勤劳、朴实、善良,已经类型化了。我的努力得益于我对鲁迅的解读。鲁迅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很深刻,这也是他的小说深刻并高出同时代的其他作家作品的原因。面对乡村,面对乡村人物要完整地看待他们。我们看他的白天,看他的黑夜;看他的左手,看他的右手;看他眼里的浮在表面的木讷,也看他眼里沉在底下的狡诈。
周:在姜广平对你的一次访谈中,你提到了男人复杂,男人手里有权。但你在“三玉”中渲染了权力的色彩,三位女性都围绕着权力这根指挥棒转。女性又成为了男性权力的牺牲品。我认为这中间存在一种悖论。
毕:是这样的。许多问题是有悖论的。矛盾发现了,又走不出来。
构成中国人内心的软件中,权力的影响太大了。主要是文化的影响。从“学而优则仕”开始,传统的文化,非政治体制的东西也影响人对权力的思考与追求。比如,一提到腐败,人们就讲到了权力。权力、权力的运作、权力的恐怖性,专制、专制的运作、专制的恐怖性必须从民间的角度去解答。尽管民间是被动的一方,但被动的一方是土壤,官方的腐败是在它的土壤上成长起来的。这是一个毒蘑菇,但在它的土壤上长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几千年来的农民起义归结为一个起义的原因。“三玉”表达的也就是这个。“三玉”对权力的追求是自身的,内心有这个基因。我们不能完全把她们当作受害者。我对玉米的同情是极其有限的。在《玉秧》中,玉米是一个女流氓了。这个过程太重要了。1981年的玉米基本上是女流氓,特别能喝酒,打牌赌钱。我没有过分地渲染她,权力在身上释放得越来越完整。回头设想如果彭国梁退伍了,回到老家了,玉米嫁给了他,也就是玉米作为少女悲剧没有发生。她成了干部娘子,到处耀武扬威。她依旧是《玉秀》中的形象:施展淫威,这是不可更改的。在与彭国梁的恋爱没终结时,她给彭国梁写的信时说,“你要听领导的话,要要求进步。”无论是彭国梁还是郭家兴,谁都无所谓。玉米本身就是这样。她不可能像母亲一样是权力的牺牲品,这一点相当重要。我在《小说选刊》中也谈到“这个鬼不仅依附于权势,同样依附于下层、平民、大多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周:你笔下的女性形象写得很生动。同是江苏的男性作家,对女性的描写都是出类拔萃的,苏童笔下的女性阴柔,但你的笔下女性更坚强,这个评价是否准确?
毕:如果把小说拟人化,我的作品女性其实不重要。我的作品的气质应当是中性的:女人像女人,男人像男人。无所谓把女性贬低或把男性抬高。我写女性活灵活现因为我身上有俗骨。“俗骨”对一个小说家来讲至关重要,否则不能了解。对一个小说家而言,不能用你的俗骨去支撑你的社会行为,但这种俗骨一定要放到小说创作中去。高度的世俗性不能把自己变成俗不可耐的东西,但一定要有这种能力。当打量这个世界时能读懂,就是有的人是懂事的,有的人是不懂事的。对作家而言,必须具备这种能力。作家必须是一个“懂事”的人。他未必是个世俗的人,但一定是个懂事的人。如果不“懂事”,面对那些人情世故是无措的。创作中,让作家与作品的人物换位。说到底是对生活的敏感程度的问题。我写得出这些,得益于我有俗骨。
我认为苏童从本质上讲,是一个诗人。他是一个诗性很重的人。诗的色彩在他的作品中体现得更多,因而,人物也得到了充分渲染。苏童小说中的一些东西在此前的中国小说系列中是没有的。他真是一个个案。
周:苏童写女性总是忽略男性,把男性置于很弱的位置,写女性与女性的勾心斗角,而你更关注人性,把女人放在男人的框框之下,写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较量,也写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较量。
毕:我不渴望放在男生宿舍里写男人,也不渴望放在女生宿舍里写女人。我渴望放在家里写人,把男人与女人放在一块写。
周:能否把“三玉”界定为一部成长小说?你在创作中是有一个隐形结构还是主观安排?
毕:说得通的。“成长小说”是1996年前后提出的,带有成长小说的痕迹。我写作时并没有隐形结构。我写这几篇时,我的状态很好。写作时,心态并不复杂。没有过分的追究与奇特的想象,没有把文学背景与精神背景做很认真地梳理。作品中写到的事情我并没有经历过。“文革”并没有什么记忆。
周:一般的成长小说是自叙传式的,用第一人称。而你称之为“第二人称”。
毕:我按第一人称的心态去创作,用第三人称的口吻去写作,介于它们之间就理解为“第二人称”。这中间我用了一个伎俩。我渴望这个作品可信。最可信的办法是用第一人称,但第一人称可能会撒娇。反过来,第三人称太客观。我用一种客观的第二人称手法,尽可能客观的主观形态。“第二人称”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