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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胡大发过来请示怎么办的时候,辛中原说:怎么办?凉拌。岑立昊积极参加训练,应该鼓励。你告诉副连长,让他组织,我到团里有事。说完,扬长而去。
那天,岑立昊又填了220次教练弹,到了中午,终于坚持不住了,副连长怕出事,让几个兵把他挟持在炮车上,叫卫生员到车上陪伴,以防不测。但岑立昊似乎并没有垮掉,上到炮车上躺是躺下了,没过多久就鼾声如雷。
那天辛中原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东北方向三百米以外的一块高粱地里,密切注视着训练场上的情况。辛中原一边观察一边骂,骂这个新兵肚里有牙,心狠手辣。他没想到他会被一个兵弄得心神不定束手无策。但辛中原在这个时候仍然没有发现,这个兵是个好兵,他只是觉得可怕。
就从这一天起,岑立昊就落了个老虎的绰号,辛中原对胡大发说,别看这小子不吭不哈,这小子是一只又凶又狠的虎,吃软不吃硬。你这个班长恐怕不能来硬的。
胡大发转手就把辛中原的话在班里断章取义地传达了要点:连长说了,岑立昊是一只老虎,以后大家惹不起就躲远点。
岑立昊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瞄准手,当上瞄准手之后他的才干就充分显示出来了。辛中原最初发现他的天赋是因为定点,这小子对于空间距离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方位感也特别强,无论是站立点还是目标点,每次他报出的坐标,都十分接近理论答案。辛中原对此大喜过望,要知道,能够精确定点,不仅是瞄准手必须的功课,更是测地计算兵的看家本领,如果对数计算没问题,就能确定射击诸元,能够确定诸元就能当指挥排长,再往后,就看个人造化了。
辛中原试着让岑立昊参加测地和诸元计算训练,只半个月,就发现这小子当初之所以不愿意洗炮衣,确实是有几分底气的。这是个炮兵指挥员的料子。再后来辛中原又故意让岑立昊跟指挥排长郭永家当了几天下手,按一份作战想定标图,图标号之后,辛中原看了半天没做声,最后说:不用问我也知道,这不是郭永家的水平。又问岑立昊:你学过标图吗?
岑立昊笑笑说:这玩意儿还不简单?我没当兵之前就堆过沙盘。
辛中原怔了怔说,将门之后?不像。我查过你的档案,你父亲是个医生,你母亲是个小学教师。你怎么就玩起沙盘了呢?
岑立昊说,我喜欢玩这玩意儿。
《明天战争》第一章五
原计划的现场会没能如期召开。
1978年年底,南方发生边境冲突,彰原市北兵营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冬日的北郊显示了北方平原的苍凉,西风呼啸,滴水成冰,又给这种苍凉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悲壮。
那天的训练课目是室内作业,练修正量计算。对于这个课目,四大金刚都有些不放在眼里。岑立昊干脆就没有练,而是抱着一本高中物理课本在看。自从恢复高考制度之后,他就一直计划着要考大学,而且对准了要考清华或者中国科技大。口令纸就在手边,防止辛中原或其他的教员来检查,随时覆盖。
上午八点半,辛中原亲自开来了一辆吉普车,叫上岑立昊,也不说是什么事,拉着岑立昊昏天黑地地兜了几圈,足足兜了七八十里路,最后往西拉到一座山下,下车就让岑立昊报坐标。岑立昊虽然被搞得糊里糊涂,但还是脱口而出,结果同实际坐标只有几米误差。
那天岑立昊有点感冒,状态不佳,脸色苍白。但辛中原不管这些,一口气报了十个目标点,让岑立昊从确定目标坐标,到下达射击表尺、方向以及射击修正量等诸元,时间和精度都必须在优秀以内。
辛中原把任务下达完毕,就坐进车里抽烟去了。岑立昊顶着刺骨的寒风,俯在摇摇摆摆的小图板上,在优秀时间内,做完了全部科目。
辛中原慢吞吞地从吉普车里走出来,说:向阵地下达。
岑立昊瞅瞅四周,杳无一人,也没有通信设备,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辛中原,辛中原根本不看他,正抱着膀子看天。
岑立昊只好蹲在地上,举起军用水壶,权当电台话筒,夹紧屁股喊了出去:阵地注意,101号目标,火力点,表尺360,方向,基准射向向右0…04,集火射击……那天,岑立昊一共下达了十组口令,一个也没有拉下。辛中原倒是很有耐心,从头听到底,偶尔撮起铅笔在地上比比划划。
上车之前,辛中原把岑立昊当天上午演算的诸元记录纸全部要走,直到把岑立昊送回教导队,辛中原也没有说个好或是不好,以至于在此后的几天,岑立昊一直处于忐忑不安状态之中,他总觉得那天他的发挥不正常,好像在一个重大的环节上出现了重大的错误。倘若真是这样,那也就怨不得别人,只能自食其果了。
四大金刚无一例外地都接受了考核,但对每个人考核的侧重点不一样。范辰光考的是步兵小分队攻防战术,翟志耘考的是通信,刘英博考的是军事地形学。
由于是突然袭击,又考非所长,考完之后,几个人一交流,心里都扑通起来。范辰光和刘英博消息灵通一点,说全团这次要提起来六个,但是有十八个人参加考核,提干的概率是三比一。
战术作业和操作考完了,又考核理论。果然是十八个人参考,除了教导队的四大金刚和赵亭庆、陈国勇等人,还有建制营、连的几个骨干。
这一考,就考出了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和错综复杂的猜疑。
理论考场设在政治处的会议室,监考人就团长钟盛英一个人,考题也很简单,每人面前发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怕不怕死?
十六个预提的干部苗子面对这张白纸,心里都有点发怵,不知道上面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十分钟后,全体交了答卷。
这次理论考核的成绩没有公布,标准答案没有公布,预提的干部苗子们是怎样回答的,更没有公布。惟其因为神乎其神,后来就传出很多说法。单说教导队四大金刚的答案,就流行了多种版本。
在266团,关注四大金刚的自然不止钟盛英、辛中原等几个人,除了四大金刚所在营连的首长,还有机关的股长,这些股长就像猴子一样盯着树上的桃子,眼巴巴地等待桃子成熟,然后一跃而起,在新提的干部中给自己抢一个精明强干的参谋、干事或者助理员。另外,还有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甚至包括一心想提干最终没提成,只是多了两个兜、享受排级干部待遇的志愿兵们,也怀着复杂的心情饶有兴趣地观看这些所谓的精英们上演命运打拼的好戏。于是乎这些人就构成了一支半明半暗、劲头十足的业余评论和信息传播队伍,把各种版本的故事和说法演绎得日益丰富多彩。
版本之一:
范辰光的答案是:不怕。保卫祖国,死得其所。
岑立昊的答案是:怕死,但不怕打仗。
刘英博的答案是:现在不怕,将来不怕。人固有一死,我愿意死得重如泰山。
翟志耘的答案是:有点怕,但总体不怕。
这个版本的流传者认为,大战在即,士气可鼓而不可泄,团党委要的就是视死如归的决心,不管真怕还是真不怕,但从思想上都不能怕字当先。团党委要的是,先有敢死决心,然后才能有不死之结果。岑立昊和翟志耘的答案暧昧,反映了内心的恐惧,肯定不被看好。范辰光和刘英博回答得斩钉截铁气壮山河,正是上级党委和首长希望得到的态度,所以这两个人提起来的可能性大一些。
但有人认为问题并不是这样简单。一个浅显的道理是,没有人吃饱了撑的愿意找死,关键是要树立正确的生死观和荣耻观,解决好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的关系,认清光荣牺牲和苟且偷生的本质区别,同时也要实事求是地汇报思想,不能跟组织拍胸脯讲大话,也不能装蒜讲泄气话,重要的是要解决好怕与不怕之间的关系,把握怕与不怕的分寸。从这个意义上讲,翟志耘和岑立昊的答案比较客观,尺度也把握得好,更有可信程度,所以团党委可能更看好岑立昊和翟志耘。
当然,也有与此截然不同的版本。
版本之二:
范辰光的答案是:关键要看怎么死,为谁死。
岑立昊的答案是:不怕,不死。死也不怕。
翟志耘的答案是:孬铁不打钉,怕死不当兵。
刘英博的答案是:不怕是不可能的,怕是不行的。
在这个版本里,翟志耘的答案既体现了传统的尚武精神,又反映了当代军人的奉献精神,而且可信,因为他用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俗语,把今天的不怕同民族文化中的行为价值取向联系起来,所以这种不怕显得实实在在,而不是大话妄言。岑立昊的答案虽然不像翟志耘那样掷地有声,但是这符合他本人的性格,他是更理性地掂量了生命的价值,不怕是前提,不死是理想,而一旦战争需要,则义无反顾。这个答案因此也可以看成是当代优秀军人普遍的心理。范辰光和刘英博的态度没有那样旗帜鲜明了,而是有所保留,但也都没有赤裸裸地反映怕死心理,但总体感到底气不足。这个版本的流传者,明显地倾向于翟志耘和岑立昊优胜。
对于以上版本的流传、而且是长期的流传、猜测直至探秘,四大金刚本人并不清楚,教导队管理严格,他们的接触范围有限,消息相对闭塞。再说,不造、不听、不传小道消息也是辛中原给他们规定的原则。尽管内心十分波澜,但表面上他们还得做出平静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训练,一如既往地吃饭睡觉放屁撒尿。
《明天战争》第一章六
不断有消息传来,南方的边境摩擦越来越严重,战争看来在所难免。四大金刚度日如年,他们并不盼望打起来,但是他们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提干命令下来。
范辰光在这期间比较活跃,训练之余,写了不少通讯报道,其主题是某某部队加强应急训练,严阵以待;某某团长组织部队深入研究山岳丛林地带作战方法,摸索出步兵打坦克经验;某某教导队培养高素质人才,涌现出新时期四大金刚;某某某十项全能技术创造新记录,等等。有的在教导队的黑板报上发表,有的在军区小报上发表。军区小报上发表的都是豆腐块,稿酬五角至一元,最多的一次汇款单上写着一元六角。
范辰光文化程度不高,他自己说是初中毕业,正因为文化程度不高,所以范辰光就偏要做有文化的事。你说他没文化,他能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这是什么文化?这是作家记者的文化。范辰光越是拿报刊说事,岑立昊和刘英博之流就越是不屑。刘英博说,发表文章算个屁,你懵得了别人懵不了咱们。通讯报道那玩意儿还不好写?具有小学五年级文化的人都能写,时间、人物、地点、事件,得了,写清楚就可以发表。那是体力活。
刘英博一说这话范辰光就跟他急,说你刘英博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狗日的有能耐你写试试。
刘英博说我写那玩意儿干啥?知道吗,我在写论文呢。知道什么叫论文吗?大块头,大手笔,那是对部队建设有指导意义的,不是那种不痛不痒吹牛拍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