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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不少同志,横遭压害,被划成“右派”,而今得到平反、改正,万众欢腾,同行都高兴。这些同志中也有些人,满腹牢骚,对过去曾经批判过自己的同志,心怀不满,弄得纷纷芸芸……
(2)艺术上的不同风格,可以成为“流派”,这是自然现象,但“流派”不要搞成“宗派”,不是说现在已有此事实了,请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文艺界关系复杂,对文艺见解不尽相同,各有友朋,各有同好,搞不好的话,不利于团结,不利于文艺发表'展',不利于团结一心,为四个现代'化'服务。
以上三点想法,从观察中得来,从亲身感受得来,您对人对事诚挚热情,又是我的老领导,故敢陈情,供您参考。不对处,请您指出、批评。
本想访您谈谈,听说您极忙,故以函简代晤面。
我一切极好,愿为文艺事业尽个人一份力量。
握手!
克家上
79.2.14日
住:东城赵堂子胡同15号
电话:557607
您如能抽出时间约你'我'去您处谈一小时,当然更感激了。我自己是有错误的,我也被迫写了“批邓”的文章,在“诗刊”会上作了检讨,“诗刊”编辑部公开发表了声明,承担了全部责任(许多同志均被迫写了文章),在政治情况复杂的时候,个人水平低,一时分不清是非。但对“四人帮”的痛恨、怒斥,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拥护与热爱,是明确的,坚决的。这一点,组织上,朋友们都清楚。
又及
我的这封信,只供您参考,希望不外传,免得惹出更大的纠纷。
《忆向阳》出版与引起争论的背景
臧克家于2004年走完了99年的人生历程。权威媒体罗列了他一生出版的诗集目录,却独把《忆向阳》诗集给舍掉了。概因该诗集是以“文化大革命”期间“五七干校”为背景写的。
一个人历史的书写,是与时代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臧克家《忆向阳》的创作也是紧密结合时代的产物。从研究臧克家的创作来说,舍掉这一部分,无疑使其创作历程有了一个空缺;而从大的历史来说,舍掉这一部分,也使人们在追述“文革”后文坛回春历程中失掉了一个具体的标本。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写给林彪的一封信,要求各行各业向军队学习,办既能学习,又能生产,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和批判资产阶级的学校。同年8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全国都应当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的社论,公布此信精神。1968年5月7日,黑龙江省在庆安县柳河办了个农场,把机关干部和所谓的“走资派”送去劳动改造,农场定名为“五·七干校”。毛泽东得知该经验后,批示:“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除老弱病残者外都应这样做。在职干部也应分批下放劳动。”此后,“五七干校”在各地兴办起来,大批干部被下放到“干校”劳动、改造。
也就是在这一风潮中,文化部在湖北咸宁向阳湖建立了自己的干校,六千余名来自首都的文化界人士,包括冰心、冯雪峰、楼适夷、沈从文、张光年、周巍峙、臧克家等来到这里,成了革命的改造对象。
在这里“战斗”了——借用当年流行的词汇——3年的臧克家,留下了这部《忆向阳》诗作。
臧克家心中的向阳湖
近年来,对于“五七干校”的研究,引起了学者的注意。一些研究者首先关注的是人们开始进入干校时的心态。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这些文化名人们开始把去干校当成了“避难所”。但不久,在大多数人的心中,干校就成为另一块迫害文化人的狰狞之地。
也有例外。有研究认为,某些文人在干校“解放”较早,劳动轻微,政治气氛较北京安全,对干校生活颇为习惯,臧克家可为代表。(陈辽:《论“干校文化”》,《咸宁学院学报》第24卷第2期)
臧克家的“感恩”心态是真实的,张光年在他的《向阳日记》里记下了这样一件事情:“(1972年9月14日)下午臧克家来报喜讯,说(他的)历史问题是维持了1956年结论;还准备让他回京养病。他说很受感动,哭了一场,写了十几封信通知亲友。”(张光年:《向阳日记——诗人干校蒙难纪实》,上海远东出版社2004年5月版,第105页)干校留给他的终于成了田园牧歌般的情调以及“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的感受。
“依依恋恋”、“几步一回头,泣不成声”,离开干校回到北京后,臧克家仍然沉浸在这种感受中不能自拔。“人,回到了北京,而心,还在咸宁”。所以,臧克家“时常回忆咸宁”,甚至“做梦也梦到在微雨中插秧”。这样“酝酿、积蓄了二年的情愫”后,1974年12月25日,臧克家拿起笔来写了《忆向阳》组诗中的第一首,到1975年4月8日,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写出五十多首。
诗言志,而其志也应让诗友分享。臧克家在写作过程中,陆续将完成的诗篇分送给友人。其中,看得最多的大概是他三十多年的老朋友——著名作家姚雪垠了。
臧克家却没有预料到,这些诗竟然让他与姚雪垠三十多年的友谊画上了句号。
姚雪垠给臧克家的一组信件
在1975年的环境下——这一点是必须强调的,姚雪垠接到臧克家陆续寄来的诗,不但认真读了,而且字里行间对老友提出了鼓励。有他给臧克家的一组信件为证:
1975年1月11日,姚雪垠在给臧克家的信中写道:
你近几封信中寄来的诗,我都细读了。你的绝句胜于律诗。回忆五七干校生活的小诗,或五绝或七绝,都不错。这些小诗都很自然,清新,完整。所以写得好,主要是有生活体验。
同年1月20日,姚雪垠给臧克家写了一封长信。先谈到他对臧诗作感受:
你这次寄来的六首绝句,我都读了数遍,颇喜“微雨插秧”二首。情义甚佳,清新,自然,圆熟。宋朝有些诗人(如杨万里、范成大)在这类小诗方面,曾达到相当高的成就。另外几首,有逊于此,但亦各具优点。“夜出工”一首,你自己喜欢“摩肩不识面,但闻报数声”。但是这两句诗,你分明在不觉中受了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影响,情味不如王维原诗。“喜奔干校”诗有“壮志学农耕”一句,你在“壮志”一词下,注了“投笔”一词。目前“壮志”用的较熟,反觉空泛。且到五七干校去的高级知识分子,“投笔学农耕”是真,说是“壮志”也不完全真实。“黑金”一首,反映生活真切,诗味稍薄。“向阳湖”一首,“水色韶光两茫茫”之句,虽然你自己较满意,但我有点另外看法,也没有十分把握。向阳湖如系荒湖,改作稻田,当然很好。如非荒湖,养鱼种藕,其经济收入,大于种稻,“荷花换作稻花香”,未必值得歌颂。想未必是荒湖,但在诗句中却没有反映出来,你如追求“荷花”“稻花香”二词组成一句诗的形象美,反而“以词害意”了。
信中接着谈到应该如何反映“五七干校”生活的问题:
我已读了你好多首反映五七干校生活的小诗,希望你继续写下去。我已经说出过我的整个印象,即肯定这些小诗,但又觉得深度不足。我也明白你不会同意我的“深度不足”的评语。我想像我们这一类知识分子,五七干校生活有许多是触及灵魂的,有痛苦,有后悔,有新的觉悟,有痛苦后诞生的勇气和希望。但你把这一类复杂的感情,都在诗中排除了。只写几首反映劳动的愉快,当然很好,读的人不会有感情不深的感觉。许多首都是一种情调,放在我们这个时代看,就内容浅了。至于如何反映这一代知识分子在改造过程中的深刻感受同时,又思想情绪健康,这样的诗在写作上要难一点,但是写好,较有深度也不流于仅仅赞颂劳动生活的愉快,反而能更深刻地反映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五七道路上的真实感情,会更有力地歌颂毛主席所指引的五七道路。
姚雪垠对臧克家诗作的主题有自己的看法,这看法,是以要能够“更有力地歌颂毛主席所指引的五七道路”为立意而提出来的。换句话说,姚雪垠认为臧克家没有在这一立意的基础上,写出“五七干校”“触及灵魂”的感受。
同年2月1日,姚雪垠收到臧克家寄来的十首诗作。阅读完后,11日晨再给臧克家复信,谈及读后感受:
我比较喜欢的是:《工地午休》《场院午餐》《欣逢干校战友》三首,七律《放鸭》,你虽然用了苦心,但我仍不满足……“小黑”一诗,写你在干校养的狗,虽然生活趣味颇浓,但毕竟是小趣味,正是我辈应该竭力回避的东西。
在分送友人征求意见的基础上,1975年8月,臧克家将有关“向阳湖”的诗作五十七首(暗合“五七干校”之意)汇集在一起,装订成册,继续分送友人征求意见。据姚雪垠后来给臧克家的信中说,他对老友的这一举动曾予以劝阻。理由是:当时“四人帮”到处抓“三十年代文艺黑线回潮”的典型,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姚非常担心臧为此事惹祸(详见下文)。不过,臧克家并没有听从姚雪垠的劝阻。
诗集出版后的风波
约在1977年9月,北京人民出版社向臧克家索要这部诗集,1978年3月,《忆向阳》面世。
在这一段时间里,形势在发生着变化:伴随着揭批“四人帮”的几个“战役”,人们越来越多地反思“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些问题。对当年建立的“五七干校”,有人就提出了质疑。北京人民出版社有的同志就认为,《忆向阳》中有些诗美化了五七干校,不应出版。也有的同志不赞成这样的意见。该社特意派编辑邵焱专门征求张光年《忆向阳》能否出版的意见。尽管张光年认为,这些诗显得太天真,但他还是认为,臧克家的诗作是“出于真情实感”,可以出书。
《忆向阳》问世后,半年的时间里,没有听到什么不同的意见。而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伴随着真理标准大讨论的深入,拨乱反正的步履在加快,尤其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思想解放的潮流形成浩荡之势。一向被称之为“政治晴雨表”的文学界,其回春的历程也与中国的政治气候相伴随,以其独特的作用,推进着拨乱反正的历史进程。在这一过程中,姚雪垠大约也觉得应该表示点自己的思考或者态度,因而就有了臧克家在给周扬信中所提到的举动:先是在《诗刊》12期上撰文批诗人徐迟,继而在1979年1期的《上海文学》上以《关于诗集的意见——给臧克家同志的一封信》为题批臧克家。
因为这封信引起了臧克家的愤怒,也因为这封信可以作为解剖文坛拨乱反正时期的一个标本,所以这里摘引如下(全信5000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