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常常把东西给掉进粪池, 她们就站在厕所里哭泣,心疼她们的泡泡糖、花卡子、头绫子或者是手绢。然而, 她们也只能是哭哭而已,落进粪池的东西,就等于是落进了深渊,你捞不起来的。 有一次,一个女生把钥匙掉了进去,学生的家长来厕所帮助打捞,一看那厕所, 吓得腿直哆嗦,别说是钥匙了,怕是黄金落了进去,她也不会想着捞了。学生家 长找到校长大闹了一通,说是学生上这样的厕所不安全,这个厕所早就该废弃了。 校长说县里拨给学校的经费有限,如果你有钱,你帮帮着盖一座不就解决问题了 吗?家长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好悻悻走掉。不过,这厕所老师是不会用的,他们 的办公室有室内厕所,小磨盘有一次挨批评上办公室时顺便溜了进去,那里的便 池跟疯人院的一样,是白搪瓷的,真是干净呀。
小磨盘从厕所回来,才进走廊,铃声就响了,学生们就像是给施了魔法似的, 一个姿态地往教室跑,这种情景又勾起了他胡思乱想的特性:为什么铃声可以叫 人上下课呢?为什么驴的叫声就不行呢?为什么学生听到铃声必须就进教室呢, 能说这铃声的本意不是让人去野外玩么?小磨盘这样一想,便忧心忡忡的了,他 进教室的时候垂头丧气的。他这副蔫巴巴的样子引起了程婷婷的注意,小磨盘一 回到座位,她就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你挨欺负了?”小磨盘非常讨厌她 的热心,于是没有理睬她,程婷婷就干脆地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活该!”
雨水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向下流着混浊的水。这一道档的雨水使小磨盘联 想到四面街的柳树,它们的形态实在是太相像了,难道说那柳树平素垂下的就是 一树雨丝?难怪走到柳树那里会有一种清凉的感觉。莫老师穿着件白衬衣,衬衣 的下摆掖在灰色的裤子里,大约是想使矮个的他显得挺拨一些吧。他在黑板上写 了五个生字,教大家去念。莫老师念一声,同学们就异口同声地跟着念一声,程 婷婷大约觉得念字是有趣的,她把小人书撇下,大声地念,小磨盘很不习惯她过 于洪亮的声音,那真像妇女在葬礼上号丧。他现在又控制不住地看着学校的一切 都不顺眼了。比如那块黑板,怎么看怎么像帖膏药,仿佛墙壁发了潮,要贴上它 祛祛湿气。再说那五个生字,它们只有“大”字长得还不难看,像是一个人甩开 双臂在飞跑,很有生气。而其它的四个字,不是看着老气横秋,如“爸”字;就 是招遥过分,如“兴”字;而那个“片”字,在小磨盘眼里它就是打满了补丁的 衣服。还有,那个发音为“白”的字,他觉得应该叫“烟”才对,难道那不是一 个烟筒冒出一缕烟的样子吗?这些字在他眼里就是几个风干了的马粪蛋,根本不 值得拾捡。
中午放学的时候,小磨盘打着伞,提着饭包,按照早晨牟师傅指点给他的, 朝校园外斜对面的一家挂着红字牌匾的水果店起去。店外遗落着一些废纸和两只 烂梨,小磨盘踩中了其中的一只,差点被滑倒了。店门是果绿色的,钉了一层胶 合板,也许是风吹雨打的缘故,这门有些京戏形,表面凹凸不平,门关得不严, 露着缝。小磨盘一推开门,就见一堆鲜艳的水果背后站着一个握着苍蝇拍的老太 婆,也许是被那水灵而又色彩艳丽的水果反衬的缘故吧,她看上去非常干瘪,邋 遢,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穿得扭扭歪歪,仿佛是系错位了扣子。她见小磨盘,眼 皮跳了几下,好像她的眼皮会认人似的,她说:“你就是疯人院的小磨盘吧?” 小磨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左右,见这水果店并不是很大,也就是仙人铺 子火二娘供神像的屋子那般大。屋子的两侧都镶有整块的大镜子,因而水果不惟 体现在货架上,还飞到了镜子里,感觉一屋子都是水果。
“昨天就开学了,你怎么没来?”她说完这话,突然敛声屏气地把目光放在 一堆鲜红的草莓上,然后出其不意地挥舞着苍蝇拍,,“啪— ”地一声拍了下 去。拍过后,她嘟嚷道:“一立了秋,这苍蝇在外面就呆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 屋里钻,偷吃我的水果,个个养得肥头大耳的!”说完,她钻出柜台,给小磨盘 拎出一个板凳,放在一摞纸箱的跟前,对他说:“你坐这吃饭吧。你妈跟我说了, 要是你嫌吃凉,就帮你热热。我这里倒是有个小煤油炉,不过用起来怪费油的, 我自己有的时候都不舍得使。我看你带的什么饭,能不热就不热了!”说着,她 夺过小磨盘的饭包,打开饭盒,只看了一眼她就叫了起来:“哎呀,你一个人能 吃得了这满满一盒饭么?啧啧,还吃得这么好,又有鱼又有肉的,简直就是过年 了!”老太婆提出来,饭可以帮他热,因为今天下雨,天凉,不过看他一个人也 吃不了这么多,她就帮他吃点。小磨盘没有反对,他想进了她的水果店,一切就 得听她的了。老太婆一边点煤油炉,一边和小磨盘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 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妈说她在疯人院的灶房上班,难怪你带的饭又多又好, 现今这世道,真是干啥吃啥!”
也许是雨天的缘故吧,从小磨盘进来之后,一个顾客也没有来。老太婆热好 了饭后,从柜台里取出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先自从饭盒里拨拉出一些饭菜,然 后把余下的递给小磨盘。小磨盘一见剩下的饭菜不很多了,就飞快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觉得很累,就把空饭盒一扣,放进饭包里,身子向仰,靠在纸箱上,打 算着眯一觉。才合上眼睛,他就被才能太婆给喊精神了:“哎哎”,我说你个小 小孩伢倒是挺会享福的哇,吃完了就想睡,这怎么行呢,起来起来,帮我把这些 狗苍蝇都拍了,省得它们嗡嗡地闹得我头疼!“说着,她已把苍蝇拍甩了过来。 小磨盘只得站起来,去寻觅苍蝇的踪迹。他在苹果堆一下子发现了两只,它们挨 得非常近,给了他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小磨盘奋力起苍蝇拍,使劲拍下去,苍 蝇死没死他不知道,苹果倒是让他给拍得骨碌了满地,气得老太婆直骂他”笨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尖地发现这老太婆的胸前落上了一只苍蝇,他毫不 犹豫地又挥拍去打,打得老太婆嗷嗷直叫,说是她的肺被拍碎了,声言让小磨盘 的妈妈给她换个新肺。小磨盘就:”我妈妈可爱咳嗽呢,秦师傅说她的肺子肯定 有毛病,你换她的,不等于是白换?“说得老太婆笑了起来,她俯身捡苹果的时 候对他说:”你妈有了你,一天到晚的就不会寂寞了。“说完,她叹了一口气。
小磨盘走出水果店的时雨已经小得多了。但是天还没有晴,不过那云层不那 么厚,也不那么发乌了。小磨盘没有打雨伞,他喜欢毛茸茸的细雨,它温柔可人。 他走向教室的时候碰到了他班的班长,他穿了件天蓝色的雨衣,边走边啃一截甘 蔗,他主动走到小磨盘跟前,问他:“你今年年多大?”
小磨盘毫不介意地说:“我十二了。”
班长炫耀地说:“你看看我,才八岁,我比你高多少啊!”
小磨盘这才想起,他之所以当选为班长,就是因为他是全班同学中个子最高 的。不过他不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什么什得他羡慕的地方。
“你知道吗?老师为什么把你和程婷婷弄到一桌,因为你们俩都有点傻!” 班长吐出一口甘蔗渣,对小磨盘轻声说:“我看你比程婷婷强多了,你知道么, 程婷婷连自已的十个手指都数不下来!”
小磨盘站在雨中,他不往教室走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侮辱是莫老 师带给他的,他任什么认定自己是傻子?一旦知道了真相,他就坚决不想和程婷 婷同桌了,他一手抓着伞,一手提着饭包,直奔办公室而去。
莫老师还没有来,他就站在办公室的走廊等他。陆陆续续有老师来上班了。 小磨盘碰到那个扁嘴巴的李老师,她见了他撇了撇嘴,很不屑一顾的样子。小磨 盘第二次上学的失败与她有着直接关系。她是图画老师,在她的课上,她让小磨 盘辨认几种颜色,小磨盘就说颜色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化,没有纯 粹本色颜色。比如说蓝色,它在阳光下是蓝色,可它在黑暗处就是青色的。再比 如说绿色,它在陆地上是浅绿垢,可是它的影子要是进了河水中,它的绿就浓得 似乎用桨都划不开了。气得李老师骂他是疯人院外跑出来的小疯子,小磨盘就冲 到讲台上,咬了她的胳膊一口。也许李老师仍没忘记那疼痛,她在开门的时候, 报复性地踢了门一下。小磨盘想那是门在疼,我并不疼,于是满不在乎继续等。
莫老师终于来了。他看上去很没精神的样子。见了小磨盘,他皱了皱眉,问 他:“你找我有事吗?”小磨盘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对莫老师说:“我不和程 婷婷一个桌了。”
“为什么?”莫才能师问:“她欺负你了吗?”
小磨盘摇了摇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傻瓜,我不和程婷婷一桌!”
“你刚和程婷婷同桌两天就要调座,这可不行。”莫老师打了一个哈欠,说: “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你赶快回教室去吧。”小磨盘眼里涌上了泪花,他宣誓 似的对莫老师说:“你要是不给我换座,我就站在讲台听课。”莫老师以为他这 是在威胁他,就说:“你不嫌累的话,你就天天站着听课!”
小磨盘果然说到做到,从这天下午开始,他就站在讲台听课。他直溜溜地站 头号,像棵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小树似的。老师吆喝他回座位,他就像没听见似 的,纹丝不动。学生们都不看黑板了,他们把目光都放在小磨盘身上,不明白他 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他穿着一套蓝衣服,垂着手,微微仰着头号,他的细脖子上 的那颗脑袋真的跟磨盘一样圆。他的眼睛不大,通常给人种疲倦感,仿佛他一直 很累似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始终放在窗外,仿佛雨的忧郁气息进入了他的双 眸,他的眼睛是阴郁的。不管各科老师以什么方式撵他回座位,他都充耳不闻, 依然我行我素。他就这样坚持了足足三天,莫老师迫不得已给他调了座位。他的 新同桌是个眼神活跃的小姑娘,是个大豁牙。她一笑,一看到她空洞的嘴,小磨 盘就以为她是找他要吃的。因为她看上去很机灵,又比程婷婷俊,小磨盘的屈辱 感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飘哪儿去了。
六
双休日到了,小磨盘不用上学去了,他懒在被窝里,用被子早罩着头,饶有 兴致地看阳光。由于棉絮有薄有厚,所以阳光就能穿透薄的棉絮,呈现一块温柔 的亮色。这一块连的亮色就像蓝天上的白云一样妖娆动人。它们形状不一,有的 圆圆的像个鹅蛋,有的曲曲弯弯的像条正在爬行的蛇,还有的像一头面临着屠戮 命运的四脚朝天的猪。当然,也有像鸡雏、酒杯和花朵的。小磨盘觉得这时阳光 就是画笔,它们无所不能。
未等他欣赏够棉絮里的阳光,菊师傅回来了,她见小磨盘还没有起来,就去 掀他的被窝。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冷水中浸泡过,她触着小磨盘脊梁的时候,他 不由激灵了一下。
菊师傅说:“起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