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欣赏够棉絮里的阳光,菊师傅回来了,她见小磨盘还没有起来,就去 掀他的被窝。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冷水中浸泡过,她触着小磨盘脊梁的时候,他 不由激灵了一下。
菊师傅说:“起来吃饭了,吃了饭还有事呢。”
小磨盘问:“什么事啊?”菊师傅没有作答,她麻利地去叠被子。小磨盘知 道,妈妈说话是很吝惜的,仿佛那话是金子,说多了就会有损失似的。
一出被窝,小磨盘就被从窗口汹涌而入的阳光给刺得半晌不开眼睛。秋天的 太阳就是这样,它一旦不被云层所阻挡住,一出来就是无比地光华灿烂,看上去 就像一个成熟了的汁液饱满的甜瓜,让人有采摘阔的欲望。狭小的屋子因着无处 不在的阳光而显得宽阔多了,仿佛阳光是一种强有力的膨化剂。
他们所住的屋子就在灶远走高飞主的隔壁,也就十二三平方米左右的样子。 屋里除了两张木床之外,就是墙角的摞在一起的两口箱子,里面装着他母子的衣 服和菊师傅攒下的一些家底。窗前有一条形木桌,上面摆着暖水瓶、牙缸、木梳、 几本被小磨盘翻烂了的小人书、香皂盒、茶杯以及用一个圆肚形的酒瓶所插着的 几枝绿色绢花。那个酒瓶还是秦师傅喝酒丢下来的,菊师傅看它的样子可爱,就 捡回来当花瓶用了。在桌子旁边,有一个铁质洗脸架。至于墙壁,它热闹得无法 形容了。那上面净挂丰些没用的东西,比如用草绳编成的车轮,被磨得出了洞的 破帽子,用纸盒铰成的涂着鲜艳色彩的小人等等,其中有不少是疯子送给小磨盘 的,如那个草绳车轮,就是魏大华给编的;还有的是他在八方街和四面街亲逛的 时候捡到的,如已经坏得不能反修的手电筒、残了多半的花纹漂亮的瓷盘等。小 磨盘将它们全都用绳子捆起来,一样样地吊到墙上,这些东西忽高忽低地悬挂着, 使白墙上有了或浓或淡的阴影。墙上惟一正经的东西,是个镜框,那是个四四方 方的栗色核桃木的镜框,里面镶着五张照片,照片张绿纸衬着,仿佛照片上的人 都是奶牛,终日站在草地里似的。正中的照片是张四寸黑白的,那是十年前他们 家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小磨盘坐在父母正中,,也许是他把他们隔开的缘故, 他们斜着身子,将头越过小磨盘的小脑袋,努力地向一起靠拢,显得亲密无间。 那时候的菊师很受看,丰满,而且唇角漾着笑意。而他的爸爸看上去很英俊,瘦 削的脸,剑眉如飞,从气质上可以看出他是个很自信的人。小磨盘对他没有任何 记忆,他实在死得太早了。围绕着这张照片的,有两张是小磨盘的单人照,都是 光着屁股在草地上龀牙咧嘴地够皮球。另两张照片是菊师傅的,一张是幼年的, 一张是她中学毕业时的纪念照,她梳着一条油光光的长辫子,笑得很明媚。菊晴 傅很喜欢看这些照片,有时在镜框下一站就是半小时。
小磨盘的爸爸曾经是位优秀的军人,退役后被分配到林河县武装部,小磨盘 的妈妈就是那时和他认识并结了婚的。谁承想他家有家族精神病的遗传病史,小 磨盘一岁的时候,他就开始丢三落四,常常是说了前半句话,后半句就忘了。他 在武装部上班是佩带手枪的,有一回,他竟把手枪别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往来的 行人看见了无不胆寒。直到此时,他才战战兢兢地向菊师傅讲了他家的精神遗传 病,而在此之前,菊师脯却一无所知,只是听丈夫说婆婆是自杀死的。至于仍然 健在的南方的姑姑,她已经在精神病院度过了近二十年的光阴。而这一切,他当 时是竭力隐瞒的,他爱小磨盘的妈妈,怕说了以后会失去她。况且,他有四兄妹, 谁知道这病在这一代会不会遗传,真的遗传的话又会遗传给谁呢?当丈夫的精神 越来越失常后,他们来到了柳安精神病院,只住了一周,小磨盘的爸爸就死了, 他溜进了护士值班室,用一把剪刀挑开自己的腹部,自杀身亡。而那时的护士一 个去查房了,另一个去上厕所了。在丈夫的死是否属于医疗事故上,院方态度坚 决,认为病人死前是清醒理智的,他是自杀,不属于医疗事故。而菊师傅则认为, 患者死在你们医院里,你们没有看护好,责任完全在于院方。小磨盘的妈妈迫不 得已和疯人院打了一场官司,以她胜诉而结案。在事故赔偿上,小磨盘的妈妈提 出来可以少要些钱,他想到疯人院来上班,医院同意了她的要求,把她安排到灶 房工作。那时的小磨盘只有两岁。她并不是喜欢疯人院的工作,而是为自己的儿 子隐隐担扰,怕小磨盘有一天也会遗传上这种病。万一真有那一天,无论在治疗 还是在护理上,她都会方便许多。
菊师傅对待小磨盘,总是提心吊胆的。他从小在疯人院长大,在他三四岁的 时候,菊师傅常常把他独自锁在小屋里。后来,她发现这孩子很蔫,见了人不爱 说话,只好把他放到院子里去玩。他个子矮,爬不出围墙,而且站口又有值班的, 他也走不丢。这样,菊师傅在灶房仍能安心地干活。院子里游走的基本都是那些 疯子,小磨盘逐渐地和他们混熟了,而且非常喜欢他们。菊师傅很担心那些疯子 万一疯病发作,会伤了小磨盘,她并没有去想儿子常和疯子在一起,对他的心理 会有什么不良影响。那些疯子也怪,他们来了一批又一批,不管是重症还是轻症, 他们从来没有碰过小磨盘一个手指头。有的时他们正发着疯,几个医生也按不住 病人的时候,小磨盘一旦出现了,那真就像彩虹出现了,疯子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所以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他们都不阻止小磨盘和疯子玩,疯子见了他,总是喜 形于色。小磨盘由于和他们处深处了有了感情,碰到病人康复要出院的时候,他 就要难过好几天,寝食不安,常常泪汪汪的。所以菊师傅最怕的就是有人出院, 她怕小磨盘受刺激。有两个已经出院三年的人。他们一直没有忘记小磨盘,春节 时还惦记着给他寄件衣服或者是一袋糖果。这事疯人院的医生都知道,他们觉得 心理很不平衡,因为精神恢复了的正常的患者并不给他们写一封感谢信,而没有 参与任保治疗的小磨盘却受到了礼遇。
小磨盘穿好衣服,洗过脸,就到了隔壁的灶房。灶房正在蒸馒头,到处是哈 气,小磨盘什么也看不清楚,简直不知道该去啊里找吃的。正在他犹豫的时候, 王师傅出门泼脏水发现了他,王师傅“哎呀”叫了一声说:“可是让你得着大礼 拜了,是不是把脸都睡胖了?”秦师傅正在切肉,他听到小磨盘来了,就扔下菜 刀,把一碗蒸好的米粉肉捧到灶台上。小磨盘敞开门,让哈气往外跑,待到里面 能看清东西了,他这才走进去。他发现了灶台上摆的米粉肉,简直有点喜出望外, 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秦师傅蒸的米粉肉香而不腻,有点微微的辣味,他吃上 两碗都不觉得过瘾。小磨盘有点不相信这肉是给他的,可它明明白白地摆在灶台 上,只有他才喜欢蹲在那里吃东西。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奏师傅,生怕那是他的酒 肴,自己吃了又会被揪耳朵。秦师傅看出了小磨盘的不安,咳嗽了一声,说“你 上学费脑子,秦大爷犒劳犒劳你,快吃吧,都蒸出一个钟头了,不是我帮你给它 扣起来,凉了不说,苍蝇也会帮你吃了一半的!”
小磨盘如往常一样蹲在灶台前,捧起米粉肉,把手指头当筷子用,很仔细地 吃了起来。以往他吃好东西,困为怕秦师傅逮着,总是风风火火的,可是今天, 秦师傅准许他吃,他就要好好享受一番。他吃得很慢很慢,时不时地咂摸咂摸嘴。 本来他吃东西时就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下因着心情的放松,他觉得浑身更加 的绵软无力,他眯缝着眼睛,看上去简直就偈是睡着了,但他的嘴却在有节奏地 蠕动着。秦师傅觑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着对倒完脏水回来的王师傅说:“瞧 瞧他,比地主还会享受!”王师傅也笑了,他感叹道:“有福谁都会享啊!”
馒头蒸熟了,王师傅去起笼屉了。随着一格一格笼屉的挪开,哈气也就越来 越浓,它们潮涌般地袭来,使灶房仿佛下了场大雾似的。小磨盘又看不清周围的 物件了,他想这跟坐在云彩上吃饭有什么区别,自己现在不就是仙人一个吗?待 馒头起完了,哈气像一群被赶出栏的羊群一样纷纷消失,秦师傅的切菜声也止息 之后,小磨盘吃完了米粉肉。碗空得亮晶晶的,而他的手掼也被油沾染得泛着亮 光。秦师傅扔给小磨盘一块抹布,对他说:“快擦擦你手,要不你把衣服蹭上油, 你你妈又得给你洗衣服了,你就不知道心疼点?”小磨盘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用 抹布象征性地擦擦手,他恹无力地说:“你们怎么不知道心疼她?非让我心疼 她。”秦师傅乐了,他说:“她是你妈呀,跟你是一家人,你不心疼她谁尽疼她?” 小磨盘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们谁娶她,跟她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两位师傅笑 得前仰合的,王师傅颤着声说:“你王大爷是不行了,我要是娶了你妈,那就是 犯了重婚罪,要蹲笆篱子的!这个事啊,就得你秦大爷去做了,他的老伴死了, 他能娶你妈的,就看你想不想要他这个爸了!”小磨盘说:“我妈跟谁我都乐意。 是她要找老爷们儿,又不是我找爸,她乐意就行。不过听仙人铺子的火二娘说了, 秦师傅岁数太大了,我妈可能不乐意的。”王师傅插话说:“火二娘这是吃醋! 她看上了秦师傅,去年还做了一双鞋给秦师傅,人家没要那鞋,她就糟践你秦大 爷!”小磨盘挑了一下眼皮说:“火二娘那么能耐,有那么多的神仙帮忙,她还 不是想要谁就能要了谁啊!啊像我妈,没本事不说,还成年地穿着绿衣服,谁要 是跟了她,还不把人的眼睛给看绿了,跟狼一个色!”灶房的笑声简直就可以用 爆炸来形容了,王师傅像头冬眠的熊一样蹲坐在了地上,他实在是笑得站不住院 了;秦师傅本来嘴就大,这回他笑得要把两个嘴角经撑破了,而且他的鼻涕和眼 泪都下来了,弄得满面鬼画符似的,十分滑稽。杨师傅外出买菜回来,远远地听 见这非同寻常的笑声,就想灶房一定有热闹事发生了。进了门一见小磨盘在里面, 杨师傅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说:“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丑 了?”小磨盘说:“我会出什么丑?我让莫老师出了丑呢!他把我和一个傻瓜分 在一桌,我没干,我给他示威,在讲台上站了三天,老师就给我换了座位!”小 磨盘沾沾自喜地说着,之后,没忘了叮嘱三位师傅:“你们可别告诉我妈妈呀, 她要是知道了,就得罚我了,她生气时老看着我挂在墙上的东西不顺眼。”
正在说笑间,菊师傅来了,她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人们是从屋子突然 黯淡了判断出她来了的。她倚在门框那边,挡住了很多阳光。她问小磨盘:“你 还没有吃完么?”
“吃完了,我吃了一碗米粉肉呢,秦师傅说我上学费脑子,给我补补!”
秦师傅“咳”了一声,说:“这小嘴还挺会说的呢,到底是上了学,长了心 眼,有出息了!”他停顿了一十,又对菊师傅说:“你就指望小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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