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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6)
洪堡道歉,两人交谈起来。那人名叫艾梅·邦普朗,本来也想同博丹一起旅行的。他二十五岁,身材高挑,衣服有点破,脸上有些许天花疤痕,大门牙只剩一颗。两人互相凝视,后来他俩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为他们牵线,让他们觉得相互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或者他们是不是只有在回想时才这么觉得的。邦普朗说他来自拉罗谢尔,外省低矮的天空像一座监狱的屋顶一样让他难受。他每天都想离开,后来成了军医,但大学没有承认他的头衔。当他补办毕业考试时,他学习了植物学,他热爱热带植物,现在他不知道干什么。宁死也不回拉罗谢尔!洪堡问他可不可以拥抱他。不行,邦普朗胆怯地说道。洪堡说,他们拥有相同的过去和相同的计划,如果他们一起合作,谁能阻止得了他们?他向邦普朗伸出手去。他不理解。他们可以同行,洪堡解释道,他需要一位旅伴,他有钱。邦普朗仔细看看他,旋紧瓶子。他俩都年轻,洪堡说道,也都很坚定,他们一起合作,会成为伟人的。难道邦普朗没有这种感觉吗?邦普朗没有这种感觉,但洪堡的兴奋是传染性的。因此,也因为不理一个人伸出的手不礼貌,他同意了,忍住痛没有叫出声:他没料到洪堡这个矮子握手会那么使劲。现在怎么办?还能去哪儿,洪堡回答道,去西班牙!不久,两兄弟像两名君主似地告别了。当吻别时嫂子的发尖拂过他的脸时,洪堡十分尴尬。他问他们是不是会再见。肯定的,哥哥说道。在这个或那个世界上。在尘世或天堂。洪堡和邦普朗跨上马出发了。邦普朗惊愕地看到,他的旅伴竟能够直到看不见哥哥嫂嫂了都没有转回身一次。前往西班牙的途中洪堡测量每一座山丘。他爬上每一座山。他从每一座岩壁上敲下石样。他戴着他的氧气面具钻进每个洞窟,直到最里面最深的洞穴。那些看他通过六分仪的目镜测定太阳的当地人认为他们是异教的天体崇拜者,向他们掷石头,使得他们不得不跃上马落荒逃走。前两次他们安然无恙地逃脱了,第三次邦普朗离开时受了一处重伤。他开始奇怪。有这个必要吗,他问道,我们只是经过这里罢了,我们是要去马德里,天啊,如果我们只是骑行穿过,很快就会到达那里了。洪堡想了想,然后说道,不行,他很抱歉。一座不知道它有多高的山丘会妨碍理智,让他不安。一个人不能始终确定自己的位置,就不能离开。一个谜,不管它多小,都不能置之不理。为了他能不受干扰地测量,从此他们昼伏夜行。必须像至今一直做的那样准确测定图纸的坐标,洪堡说道,西班牙的地图不准确。他想知道他们在骑向哪里。可这我们是知道的呀,邦普朗叫道。这是大路,它通向马德里。只要快点,别的就不需要了!这不关路的事,洪堡回答道。这关系到原则。在首都附近,日光出现一种银的色调。很快就差不多没有树木了。西班牙的中央不是盆地,洪堡解释道。地理学家们又一次错了。它更像是一座高原,曾经是一座远古海洋里的岛屿。那当然,邦普朗说道,拿起瓶子喝上一口。是岛屿。马德里执政的是曼努埃尔·德·乌尔基霍部长。人人知道他同王后睡觉。国王没有权力,连他的孩子们都鄙视他,全国认为他可笑。什么都躲不过乌尔基霍,因为外国人不得进入殖民地,这还从未有过例外。洪堡拜访普鲁士、比利时、荷兰和法国的大使。夜里他学习西班牙语。邦普朗问他是不是永远不睡觉。如果他能避免的话,洪堡回答道,就不睡。
海洋(7)
一个月后他终于在阿兰尤兹宫里得到了乌尔基霍的接见。这位部长身肥体胖,紧张不安,忧心忡忡。由于误会,也许是由于他曾经听说过帕拉塞尔休斯生于1493年,卒于1541年,德国医生和自然科学家。,他将洪堡当成了一名德国医生,向他打听一种性药。什么?部长将他领进石头大厅里一个暗淡的角落,将手放在他肩上,压低声音。不是为了享受,他说道,他对国家的权力来自他对王后的权力。她不是年轻女子了,他本人也不是小伙子了。洪堡眨眼望着窗外。中午发白的阳光下,公园呈现出不真实的对称性。一座摩尔人的井喷起一根缓缓闪烁的水柱。 有许多事要处理,乌尔基霍说道。宗教法庭还很强大,废除奴隶制的道路还很漫长。到处都有人喋喋不休,他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是真正意义上的坚持,他讲得够明白了吗?洪堡捏着拳头,缓步走向乌尔基霍的办公桌,蘸蘸鹅毛笔,写下一个处方。亚马逊盆地的金鸡纳树皮,中非的罂粟萃液,西伯利亚的热带稀树草原藓和一种马可波罗游记中的奇花。用这一切做成一种浓汁,然后使用第三泡。慢慢饮服,每两天一次。要备齐所有这些配料,可能需要经年。他犹豫地将那张纸递给乌尔基霍。此前从没有外国人得到过这种待遇。会给予洪堡男爵及其助手一切的支持。为他们提供住宿,客气地款待他们,他们可以去他们感兴趣的每个地方,可以乘坐王室的所有船只。这样一来,洪堡说道,他们只需穿越英国的封锁了。邦普朗问为什么要他这个助手。不知道,洪堡心不在焉地说道。也许是一场误会。就不能改变吗?洪堡说,这不是个好主意。他们这些护照来之不易。不容怀疑它们,带着它们上路。他们乘坐由拉科鲁尼亚出发前往热带的第一艘三桅快舰。西风劲吹,海浪汹涌。洪堡坐在甲板上的一张折叠椅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在日记里写道,幸好他不晕船。后来他不得不呕吐。这也是一个意志问题!他特别专注,仅偶尔中断下来,趴到船帮上,写了满满三页纸,描写出发时的感受、海上降临的夜色和消失在黑暗中的沿岸灯光。直到早晨他还站在船长身旁,观看他导航。然后他掏出他自己的六分仪。中午时他开始摇头。下午四点他放开他的仪器,问船长他工作得为何这样不精确。三十年来他一直就这么做的,船长说道。佩服,洪堡说道,这让他吃惊。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数学,船长说道,而是要渡洋过海。只要沿着差不多的纬度航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了。可是,如果一个人毫不在乎准确性,他怎么能生活?洪堡问道,同晕船的斗争使他变得容易冲动了。当然能生活得最好,船长说道。另外,这是一艘自由的船只。如果有谁有什么不喜欢的话,他随时可以离船。快到特内里费时他们看到了一个海怪。在远方,远在地平线边,几乎是透明的,一个蛇躯钻出水来,形成两个环形的结,透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宝石眼睛在向他们望过来。它的嘴部周围挂着胡须一样的细丝。它重新潜下水之后,每个人马上都相信那是他的幻想。也许是雾,洪堡说道,或是劣质饭菜造成的。他决定对此不予记录。船停靠了两天,补充给养。还在港口里他们就被一群卖东西的妇女围住了。她们抓住他们,笑着伸手摸他们的身躯。邦普朗想跟其中一个走,但洪堡厉声叫他遵守规定。一名女子走到洪堡身后,用两只光胳膊缠住他的脖子,她的头发从他的肩上落下来。他想挣开,但她的一只耳环勾在了他的小礼服的一只夹子里。所有的妇女都笑了,洪堡手足无措。最后她格格笑着跳开了。邦普朗也在微笑,可一看到洪堡的神情,他马上就恢复了严肃。那里有座火山,洪堡颤声说道,时间紧迫,没有理由慢吞吞!他们雇请了两名向导,爬上山去。栗树木后出现蕨类植物,然后是长满染料木属的沙质平原。洪堡通过测量气压按帕斯卡尔的方法确定它的高度。他们在一座还满是雪的洞穴里过夜。他们冻得发僵地躺在洞里。天空的月亮小小的,冷冷的,时有蝙蝠掠过,山巅的影子清晰地落在他们身下的毛毯上。洪堡向陪同他的那些人解释说:整个特内里费岛是一座从大海里突起的山。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吗?老实讲,一名向导说道,不是太感兴趣。第二天早晨他们发现向导们也不认识路。洪堡问他们是不是从没来过这山上。没来过,另一位向导说道,干嘛要来呢?山顶周围的碎石地几乎无法通行;每当他们滑倒时,石头就“哗哗”落进山谷。一名向导没站稳,打碎了水瓶。他们口干舌燥,双手淌血,爬上了山顶。火山口冷却几百年了,地面上覆盖着化石熔岩。在山上能望见帕尔马群岛、戈梅拉岛和兰萨罗特岛云雾缭绕的群山。当洪堡使用气压计和六分仪测定山高时,向导们充满敌意地蹲在地上,邦普朗冷得发抖地盯着远方。傍晚时他们渴得半死地来到奥罗塔瓦的园子里。洪堡晕乎乎地看到了新世界的第一批植物。见到一只毛绒绒的蜘蛛在一根棕榈树上晒太阳,让他既害怕又幸福。然后他才发现了那棵龙树。他转过身,可邦普朗不见了。那棵树高大葳蕤,恐怕有几千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