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重鹤城中大名鼎鼎的鹤脊路,从东城门一直蜿蜒着到西城门,就好像一根脊骨,撑起整座城池的骨干。
重鹤夜禁的解放和戒城令的撤销,使得它再度恢复了繁荣,甚至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的东城门堆满了人,密密麻麻,却在城门口尽量排成一队,乖乖接受城卫军的检查。
戒城令虽撤,但一个城池还是该有一个城池的样子。
白玄曾被秦邺哄骗吃下含有化灵草的气血丹,虽差点被改成恶灵之体,却也因祸得福,使眼睛比之以前更加明亮。
城门离此虽有半里路,他也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出城的人并不多,造成城门沸沸扬扬的人群是即将回归的白家众人。
马车上的兽皮山货已然换成布匹食酿,这些都是白杨镇所缺少的。
集运可不只是卖点东西,更重要的是收购白杨镇所需的物品。比如布匹,比如酒食,也有其它珍稀物品,拿到重鹤城也能取得高利润。
而东城门处,赫然是被白家车队和杨家车队填满。
至于四家车队为何不在,就不是白玄所关注的了。
车队中尹芸李氏兄弟甚至白敬华都在,他们分开,一边是李氏兄弟和白敬华向白烨亭汇报着些什么,另一边是尹芸,她果然在和白灵儿道别。
这里有些距离,加之临近午时,下方街道许多饭摊食铺都在准备饭食,蒸汽氤氲,使白玄眼中世界不再清晰。
他干脆趴在窗上,使劲瞪着眼,望着那城门处。果然见得白灵儿依依不舍地与尹芸道别,小嘴翘起,眉头紧皱。
这时他看见一人走了过去,那人头发短平,只穿个马褂,露出身上大块的肌肉,加上本就高大的身体,给人颇为危险的感觉。
祁强!
他走到白灵儿身边,和尹芸打了声招呼,又不知对白灵儿说了什么,就见白灵儿居然笑了起来。
依旧活泼依旧动人。
白玄看着她笑,心却仿佛被大锤猛砸了一下,压抑的痛。
世界没了自己依旧会运转,白灵儿身边没了他也一样会笑。
他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所做的只是挣扎罢了,只是苟活罢了,最多让自己活得轻松些。
还奢望着什么安宁呢?
白玄站起身,慢慢关上窗,重新落座。
方孟庭坐在他对面,身边是一个小厮,捧着菜单,就静静站在那。
他见白玄落座,好奇道:“大人?”
“也没什么了。”白玄摆摆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嗯?”
“你点菜吧!”
方孟庭见他神色微乱,不知原因,却知白玄心情不好,也不再打扰,从小厮手里接过菜单,看了看随便点几个菜,便又递了回去。
小厮接过菜单,道了声喏,就要下楼通知厨子,白玄却突然看向他。
“适才我进门时,见外面有一联,倒是自夸。”白玄幽幽道,“只是内门又有一联,思前想后也不甚明白,你可知道?”
小厮愣了愣:“您说的什么帘?”
白玄道:“虎啸龙吟风颤雷惊,闻六耳之扣弦;玉羞金愧云消雨停,见双目之闭舞。这是何意?”
小厮听得这话,立即笑了起来,似乎问过他这类问题的人还不少。他道:“大人有所不知,我聚英楼有一菜,名唤龙虎丝竹,对应的就是这上联,亦有一菜名唤金玉霓裳,对应的就是这下联。这二菜只我聚英楼一家,乃是独家镇店之宝,所以拟了一联挂上,也是图个名气!”
白玄眼睛一亮,似是来了兴趣,道:“龙虎丝竹,金玉霓裳,我倒要尝尝!”
小厮看了白玄一眼,又看了方孟庭一眼,笑道:“那小人就冒昧再添上这二菜?”
白玄挥挥手:“去吧!”
待小厮退出了包房,这里气氛就诡异的安静下来。方孟庭感觉白玄心情不佳,却不敢询问,而白玄却发着呆,平日里鬼精的眼睛也愣愣的,看着黑漆的桌面。
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方孟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不去看看尹芸姑娘?”
白玄漫不经心地道:“她只是送些人而已。”
方孟庭见他张嘴断了话茬,又闭上了嘴。
片刻后白玄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语,轻轻地道:“知道我的身份吧!”
方孟庭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大人不是犬”
说到后面,他声音压了下去,甚至散发灵力,探看这四周是否有人窥听。
白玄身份在鹰犬捕内部不是秘密,但对外就是保密的了。一则是白玄太过年轻,二则是白玄并非灵力者。
“非也!”白玄却摇摇头,“我问你的是你可知道我之前的身份?”
“之前?”方孟庭皱皱眉,他也打探过白玄身份,不过还未完全揭露就被白玄谋划所震撼,又为白玄赏识而奉忠。最后那番打探也不了了之。
“属下不知。”
白玄却笑了起来:“你真不知?”
“真不知!”
白玄道:“当初我还未言建鹰犬捕那段时日,你在奔波时没有顺便打探过我的身份?”
“真”方孟庭脸色微变,拉开椅子就要跪下,“孟庭鲁莽,请大人恕罪!”
“坐下!”白玄声音中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我若是这些事都要为难于你,白某还当什么犬领?”
方孟庭将信将疑地坐下,白玄又道:“我白玄说是犬领,其实也和常人无异。这重鹤城谁能料到现在呼风唤雨的鹰犬捕犬领,当初只是个下人而已。”
方孟庭咬咬牙,轻声询问:“大人?”
“呵呵!”白玄笑着摇摇头,“心绪不稳,我话也乱了。这话就我们聊聊,别传出去就行。我白玄也是常人,会哭会笑,人活在世,谁不是挣扎着呢?我也是在挣扎罢了。”
方孟庭欲言又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玄。在他眼里,这个面容清秀略微稚嫩的男人,不比那些工于心计老奸巨滑的人差。
这种既定思想,似乎让他忘了,这个面容稚嫩的男人,其实也真只是个少年罢了。
咚咚咚!
包房响起敲门的声音。
方孟庭看了白玄一眼,见他不再说话,便道了声:“进来!”
那小厮端着托盘端菜上来,几碟菜摆好之后夹着托盘就要回去,白玄又叫住了他:“记得打壶酒来!”
“咱们店里有二十一种酒,分别”
“随便打来一壶。”
小厮一愣,退了出去。
第122章 赌馆()
“你暂且回去吧!”白玄出了聚英楼,一手按住了额头,一边对方孟庭道,“让我独自逛逛,醒醒酒。”
方孟庭看他面红耳赤,脚步虚浮,暗暗叫苦。那小壶酒大半都落进他肚里,白玄不过喝了几杯,他本想犬领酒量应该不会太差,结果这二两不到的几杯酒就让这位头重脚轻,怕是一不留神就要栽倒在地。
他完全不放心白玄,却也不敢抗命。这喝过酒的人比没喝酒的难对付多了,尤其这人还是你顶头上司。
“大人”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白玄笑了笑:“你且放心,白某还未醉到那种程度,只需吹些风,冷静冷静即可。”
方孟庭还想说什么,却拗不过白玄坚持,最终也是驾着马车,向碣魑石塔而去。
身边终于没人了,白玄也乐得清闲,他迈着不紧不慢地步伐,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暴雨将空气中的闷热冲刷干净,街道里留下了些许清凉。而炎九月又是尘寰标明的阴月,所谓阴月,即是这个月份降雨太多,风大云多,阳光稀少。
也正是如此,此时的正午并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炎热。
尘寰王朝整个社会似乎都处于远封建时期,实则不然。近千年寿命的王朝还未到腐朽之时,灵力者的存在使得皇室地位尊高却也不是完全霸主,整个王朝拥有许多能遏制它的势力。
一皇二相三将军,四王五宗六城池。
这就是尘寰最顶尖的势力。
今早的暴雨,现在的街道却连一丝积水都无,这不得不说重鹤城中的水利设施已然到了极其发达的程度。
此时的街上还有丝丝凉风,这就是雨后的福利。在清凉的气候里,本该缩在家里避暑的人也走了出来,午时的鹤脊街居然变得热闹非凡。
交谈声、吆喝声、车马声甚至还有人行动发出的声音。这里显出几分喧闹,连带着白玄身子也热起来,他的酒劲发作了。
他摇摇晃晃,脚步却还是稳的。很快他就穿进某个巷子,东转西转好久,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似乎很久,也好像没多久,他没有出来逛了。
明明现在性命无忧,心里却不舒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悬在头顶的太阳也渐渐西斜,云中透出的薄弱阳光照在白玄身上,把他影子拉长。
本来存在的阴凉也随着时间散去,天上阴云依旧,却没了遮凉的用处。
天气终究又闷热起来。
白玄靠着墙边,看着影子拉长。他酒劲已散,身子却更加燥热,好似里面燃了一把火,无休止地炙烤着。
这烦热中他突然想起了烈日当空的日子,虽热,却是由外向内烧,总有躲避的地方。而现在这火却是由内向外烧,怎么也躲不了。
白杨镇还是重鹤城的天气,都是那样。或是烈日的灼热,或是暴雨的心凉,白杨镇或许再多一个细雨的温婉。但它们都一样,很少会像现在这样,闷热得让人愤怒。
他发现喜欢那单纯的热或是单纯的凉,即使是那份温婉,也同样讨喜。
现在想想,人也一样。无论是单纯的恶还是单纯的善都是很难让人厌恶的,只有那分闷热。
白玄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自己这样讨人厌,他终究单纯不了。
不配做好人也就罢了,可现在连坏人都不配。
他用手扶墙,从巷子里钻出。现在街上的人又少了,或许是因为闷热,也许是因为这街道本就不繁华。
他恍然间抬头,正眼看见前面一个高耸的建筑——清和茶馆。
不知不觉,居然到了井水街。
正巧心中烦闷,去喝一杯茶也好。
白玄这样想着,迈动脚步,正要走向清和茶馆。
但他很快身形就是一滞,随后闪到一根立柱后面,遮住身体,只冒出半个头,看着清和茶馆大门。
那里有数人恰好出来,为首之人赫然是王思道,最重要的是在他身后,有一个白玄熟悉的人。
千创山脉、白家、中市、红坊
一张张画面从他脑海里浮现,每张赫然都有他的存在。
白玄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躺着把做工精细的短刀,刀刃明亮,刀柄上雕着镂空花瓣。
花瓣和藤蔓扭曲着集合,形成一个符号,白玄之前不识,也不清楚那是什么,现在他却明白了。
那是一个赵字。
这把刀正是从叶逡那顺来的,而现在王思道身边的一个人,正是叶逡。
他当初在红坊果然没看错。
叶逡是赵家的人,就算不是,也和赵家脱不了干系。而赵家刚才白杨镇车队返回时,并没有四家联盟的身影!
赵家,或是说四家联盟,已经和王家勾结了么?
这还真是一个重磅消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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