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一愣,他当初只是随便选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给伤狂,是为了有个名头给他俸禄,并不是真的了解他有什么才华或者能力。
在他看来,伤狂作为无伤臣,也只是陪他说些无法与旁人说的话,甚至不说话,仅仅站在边上陪着,也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所以他没有想到伤狂会在意这个自己随便说说的职分。
“哦……”帝君眨眨眼,“可以了。你画得不错,比起那些谓学堂的先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孤先前与他们说过,让他们好生招待你,你去了,他们自然会对你恭恭敬敬。你明日便去教学吧。”
帝君袖袍一挥,似乎这事在他看来很是随意。他先前并不了解伤狂的才能,如今见了,便是知道他能胜任,所以也并未多想。
只是伤狂的心里却并不这样想,且不说自己只有十九岁,比起谓学堂的先生实在是太年轻,单是自己是帝君亲自介绍进去的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凭这样的才华就去教书。今日在谓学堂受了尴尬,他便是想了清楚,自己必须要提高,才能让众人都赏识自己,心甘情愿地聘请自己做辅学先生。
“帝君过奖了。”伤狂笑了笑,“我还是再练些时日吧。”
帝君看着他,见他眸中清澈坚定,便道:“随你吧。何时去,孤都会命人接待你的。”
“谢帝君。”伤狂躬身作揖。
“免了。”帝君说这话时,无意用袖子扫过床榻,正被伤狂瞧见,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件烦扰他已久的事情,不由起身问道:“欸,帝君,我可不可以向你打听一个人?”
骏承尧心中忐忑着,时不时看一看身旁的上官一良,见他一直在沉思,便也是没有出言烦扰。自那日见过邪君,他对自己突然变得友好了许多,虽然还会骂自己胆小,但是却不像以前那般讥笑嘲讽,似乎,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有了某种变化——但自己却说不上来。
“你看我干什么?”上官一良察觉到那一丝视线,不禁扭头看向他,问道。
“……”骏承尧闪躲了一下目光,憨傻一笑,道:“我是看你想了这么久,到底有没有想到什么头绪,帝君为什么要召见我们。”
上官一良一听这话,又是一阵无言,摇摇头,默默地沉思起来。他们这样的河上边军是不用上朝的,通常着陆之后,就会回去种地酿酒做些杂活,以方便军队自己养活自己。这也就是说,一直到下一次出兵,他们都不会见到帝君。可是今晨早朝之时,帝君却是特别派了他的内侍官来传话,让自己和骏承尧进宫面圣,着实令人费解。
“莫不是为了那个十一皇子的事?”骏承尧心中一紧,问道。
上官一良摇摇头,沉声道:“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是此事已经过去三天,若是那十一皇子有什么事的话,帝君怎会等到今日才召见我们。”
“……哦。”骏承尧缩回身子,继续蜷缩地跪在那里,等候着帝君。上官一良见他害怕地把双手都捏的紫红,本欲轻蔑他几句,却是不知为何心中一动,竟是握住他抱拳的双手,没有说话。
骏承尧看了他一眼,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心中便也不是那么害怕了。在他记忆中,上官一良只要笑,就说明问题并不严重——也许他已经想到了原因?
“帝君圣驾!”
正这时,一道洪亮非常的声音从后殿传来,话音未落,穿着一袭黑色龙袍的帝君就是坐在了龙椅之上。
“参见帝君!”上官一良和骏承尧匆忙叩首行礼。
帝君虚手一抬,“起来吧。”
“谢帝君。”二人起身。
“孤问你们,当日你们带嵇康十一皇子回来之时,他还有个随从,你们可曾见过?”帝君冷声问道。
骏承尧大惊失色,反问:“出兵前帝君不是说仅带回十一皇子吗?”
骏承尧说这话时,上官一良也是目光如炬地看着帝君。那日出兵,帝君的手书传到军营,说是若二王爷未曾带人,便放行;若是带了人,必须把人交给他们才能放行,不然就让其原路回去。而此人,就是十一皇子,他人勿留。
“……哦,孤想起来了。”帝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们将他如何了?”
“束了手脚,丢河里去了。”骏承尧滴溜着眼神,扭捏地答道。
帝君的表情越发地僵硬了,似是他周遭的空气都要凝成水了。昨夜伤狂问起他那个侍从的事,他爽快地答应伤狂帮他询问,哪料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自己害得……
“那怕是死了吧。”帝君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骏承尧不开事,应声道:“那是当然了。这……呃。”骏承尧被帝君犀利地眼神瞥了一眼,吓得不敢再多言半个字。
帝君本是想,伤狂是个嵇康人,叫来他的侍从也好给他做个伴,而且见伤狂的模样,似是也十分紧张这个人,可是如今,要怎么把这个伤心事告诉他呢?
“……”帝君挪了挪身子,袖袍一挥,“你们。”
“臣在。”殿内的人纷纷跪地。
帝君冰冷的声音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件事,谁敢多说半个字与旁人听,孤便要诸他九族,将他凌迟。”
“臣领旨!”众人皆是胆战心惊,骏承尧更是大惊失色,险些瘫在地上。
直到二人从殿中退出来的时候,骏承尧还有些失魂落魄、未缓过神来。
殿内,帝君闭目靠在龙椅上,久久,他突然睁开眼睛,起身道:“从今日起,将奏折都送到承欢殿。另外,只要孤进了殿,便是不再见客。谁都不必通报。”
“是。”内侍官大左监币元应声道。
“摆驾承欢殿。”
“阿度?”伤狂停了笔,抬头唤道。
裴度掀了帘子跑了进来,道:“先生,怎么了?”
“你再去御书房和承欢殿看看,问问他们帝君何时能与我见面?”伤狂将笔下的纸抽了出来,叠好,装进信封里——这是他写给帝君的信。
这两日帝君都是下了早朝就径直回了承欢殿,待次日早朝才出来,而且中间还不见客,说是政务繁忙。别说跟着帝君学武了,就是见一面都费劲。
“另外将这封信替我呈给帝君,问他安好。”伤狂笑着在信封口上滴了两滴白蜡,从抽屉中取出一个自己闲暇时用木雕的碗莲印,轻轻吹干,抬起手递给裴度。
裴度双手将信接了过来,嘿嘿一笑,道:“先生,我发现自打帝君在咱们这里留宿过以后,您对帝君,是越发的惦记了,嘿嘿。”
第二十六章:信封(下)()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不想道出的弱点,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小鬼,快去送信吧。”伤狂微微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裴度哪里知道,自己如此惦记帝君其实是为了那个与自己一同出宫,对自己百般敬重的肆秦呢。
只见裴度深意地坏笑了一下,扭头跑了出去。他自然是希望伤狂和帝君有点什么,那样自己就能飞黄腾达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
裴度乐呵地走在送信的路上,美美地想着自己日后无限风光的样子,不由喜上眉梢。他真是庆幸自己前夜执意要出去为伤狂取些宣纸回来,这才为自己家先生能和帝君共处一室而创造了机会。
“裴度!”林还德一声高喊将裴度惊了一跳。
裴度凝神看去,见是那个油嘴滑舌的林还德,便是没了好脸色,挑眉问道:“何事啊?别耽误我功夫。”
林还德也不管对方的语气如何,硬是走到裴度身边,熟络地笑道:“嘿嘿,裴老弟,你这话可不对了,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你看这深宫大院的,咱俩能碰着就是缘分啊!你说呢?”说着,林还德还用肩膀顶了一下裴度的身子。
“少来!”裴度退了一步,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道:“你有话就快说,有屁就快放!别耽误了小爷的大事。”
“哟,你看你那得意的样,不就是捧了一个辅学先生的臭脚吗,还不是你了。”林还德也是不再藏着情绪,满眼鄙夷地瞟着裴度。
裴度头发一甩,笑道:“笑话!我家先生,岂止只是一个辅学先生,那更是这帝君登基十四年里,第一个无伤臣,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个。”说到这里,裴度的下巴更是昂起了几分,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道:“更何况……我家先生,也许还会是帝君第一个妃子。”
“你说什么?”林还德心下一惊,瞪着眼睛看着裴度。
裴度更是得意了,讥讽道:“哼,我是说我家先生很有可能还会是帝君的第一个妃子,不像你家幽兰轩的那位,跟了帝君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分来。就连‘佳人’这个称号,都是他自己封的。哈哈……”
“你!”林还德气极了,手掌扬在空中,却是迟迟没有下去。
以前裴度只是一个才服完兵役新入宫的小奴才,还须毕恭毕敬地对自己鞍前马后的效力,打他一巴掌,他还要笑脸相迎;可是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大人物,自己反过来低人一等,别说打人一巴掌了,就是把自己的脸伸过去求人打,那都是不够格儿的。这其中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啧,你打啊!你倒是打我啊!”裴度见林还德欲罢不能的模样实在痛快,得意地道:“欸,我不妨还就告诉你了,太前夜里,帝君就留宿在我们学五居,和我家先生共处一室,一夜到天明……哈哈……”
“什么?太前夜?”林还德眼珠一转,回想起那晚小主留在承欢殿过夜,说帝君去了御书房批改奏章——不过现在看来,好像还另有玄机……
“昂!不信你去问大左监啊,那天清早,他还带了皇辇来接帝君去早朝呢。”裴度说着还探出袖中的信来,扬了扬,道:“你看,我家先生还给帝君写信了呢。”
林还德抬手就要抓信,好在裴度早就料到了,轻易地躲了开来,嘿嘿一笑,道:“想要?想的美!”
“……”林还德气呼呼地瞥了一眼信封,怨气十足地道:“得意什么呀,不就是和帝君睡了一晚吗,我家小主和帝君岂止睡过一晚!”
“是吗?那真是要恭喜你家小主了。”裴度也不较劲,绕过林还德便是要走。
林还德还欲相拦争辩,但是裴度撒腿就跑,丝毫不给对方留机会。林还德见裴度跑远,独自一人盘算起来。
那夜给小主抛弃之后,小主虽然没怎么责怪自己,但是却是冷落了不少。不知把这个消息告诉小主,小主是否会对自己如从前一样呢?
另一边,裴度到了承欢殿前,见侍卫众多,便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向前走去。
“你怎么又来了?”站在最前面的侍卫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嘿,侍卫大哥,今天我来可不是要见帝君,就是来送个信……欸,大左监!”正说着,币元正从承欢殿退了出来,裴度立即高声叫到。
“嘘!干什么你!”币元眼睛一瞪,裴度立即闭上了嘴巴。币元边向裴度走来,边道:“在承欢殿前,你这样喧哗,成何体统!”
“裴度知错了。”裴度羞涩地低着头。
“好了,回去吧。没事别老往这跑,都说了帝君不见客,记不住吗天天跑的,你跑着不累,我看得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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