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昭和九年九月十五一早起来,还未出门,魔法师就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慢慢凝聚起来的恐慌。
整城市忽然之间变得十分安静,街道上的新人车马虽然未曾见得稀少,可每个人都杏色匆匆。
今天是铁山大会的最后一天,玄器道的比拼,可是当银尘来到午门广场上的时候,发现这里几乎看空无一人。没有御林军,没有刑部礼部工部兵部的任何一部,没有司礼监的人忙着仪式,更没有任何一座炉子,一条方几,甚至于那些陈列着各位参赛者作品的镂空橱柜都不知去向,当然那座由“一锤定音”老者变化而来的座钟也不见了,整个广场上散发出和秋伏完全不相关的肃杀与阴冷。
北人度过浮血河,兵临城下的消息,再也不可能被什么人瞒住了。
“侯爷!”银尘听到背后有人叫他,转身来一看,原来是小跑过来,神色惊慌的夏守忠。
“侯爷!皇上请您去上朝!在乾清宫!”夏守忠还没有跑到跟前,就一叠声地喊道。
“我马上去!”银尘粗略检查了一下自己那一声银白色的长袍,发现没有什么褶皱脏污,就闪身像午门冲去:“你赶快去通知别人吧!”
“谢大人!”夏守陀螺一样地飞快旋转着离开了。
【紫禁城乾清宫】
银尘赶到这里的时候,许许多多的官员也都陆续赶来,戴荃站在门口,急切地瞄着一座原转进口的夕阳自鸣钟,似乎十分希望那根短针不要指在“七”这个字上,此时,潘兴城里晨光微弱,天色还半黑不白,可所有官员的表情,都如同永世黄昏。
“皇上,求和吧!求和啊!求和!求老天开眼,让皇上求和!”银尘听到不少老臣都在乾清宫外面喃喃自语,仿佛真的是对上苍的虔诚祷告,魔法师听着这样的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且不说有多少人叛国通敌,就连这些始终秉持着南国信念的老臣,都已经放弃了抵抗了么?果然,腐儒好,腐儒真的好!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仪为干橹,到头来不过狼奔冢突,亡国灭种而已!真被打得狼奔冢突的时候,看你的忠信礼仪还能有什么用!”
原本还想着能给皇上提点应对非常情况的建议,帮助整座城市快速转换为战时状态的魔法师,此时已经有点心灰意冷,但他并没有就此掉头离去,反而因为自己神武侯的身份,呆在这里,坚持到最后。
当指针指到“七”的那英瞬间,戴荃亲手推开了大殿的红门,却没有第一时间喊出“上朝”两个字,而是用一种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低声呢喃说道:“十七个人没有来,很好,他们的家人,别想留住了。”
大殿外面的老臣们,俱都打了一个哆嗦。银尘能感觉到某些人的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这十七个人,并不是迟到了,来晚了,生病了,而是提前望风而逃了。北国的大军,如今已经在帝国都城的东北西三面展开,即将建立包围阵线,唯独南面不陈一兵一卒,这是典型的围三缺一,为的就是让城市里的人,能尽可能地多逃走。
四面围困,必成哀兵,而哀兵必胜。面对潘兴这个天下第一城,就算是哈兰玄冥,就算是聂挽留,也绝对不敢托大,玩一招四面围成,强攻硬撼,那真的有可能让整个国都就此众志成城,死战到底,到时候潘兴打不下来,整个北方帝国的南征计划就得立刻gameover。
就连银尘这个南国人也明白,南国只要守得住这座坚城那么就有无数机会,无论它的禁军面对北国黑羽军失败多少次,都和仅仅失败了一次没有区别,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而北国进攻潘兴的战争,失败一次就是一万次,甚至就是永远。
北国,哪怕没有经历金融战,也已经到了勉力支撑的地步,四分之一的经济体量,六分之一的人口,八分之一的战略粮食储备,这样一个除了国土和军队还有官僚之外全面处于下风的帝国,能将锋线推到敌人的都城门前,已经是奇迹,银尘曾经和赵凌云一起估算过,北国如果连续征战,他们的财政,最多维持到昭和十年年终。也就是说,北国的百万大军,根本撑不到昭和十一年的到来,他们对于南国一锤定音的大决战,只留了最后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因此,就连银尘都知道,北国人不敢托大,不敢对自身的实力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高估,他们是用一百万只能吃半饱的饿兵,对付一座拥有将近四十万装备最精良的禁军,拥有一百万后勤兵员,拥有可以支撑到四年以后的战略储备,拥有非得圣器才能破开的究极护城大阵的准现代化永备要塞城市。在银尘看来,如果朝廷认真的话,如果灵皇是个主战派且皇后不横加干涉的话,没有空军的北国人其实已经输掉了战争。u
第九百四十二章。 君王死社稷3()
想到这里,银尘反而放松下来,不那么紧张了,因为他又想起,真王经营这的那座姑苏城,就军事防御而言,规模不比潘兴差任何一点,却并不是准现代级要塞都市,而是完全彻底的现代化防御要塞。
“能打下姑苏算我输!”银尘望着北边,轻声呢喃道,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三途河上,拥有秀杭和姑苏两处要塞,而不像浮血河上,只有潘兴一处。
他并不知道,北武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全力进攻姑苏的勇气,毕竟存南行省是真王赵光怡的封地,就算在北国,也没有人愿意去军神的领地上撒野。
“上朝”恍惚剑,夏守忠中气不足的声音从深深的大殿里头传出来,银尘随着文武百官一起,走进这此时依然富丽堂皇着的乾清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早朝之上,三叩九拜之礼必不可少,银尘虽然反感,却也只能跟着人照做了。礼毕之后,所有人都站起来,垂手肃立两旁,而灵皇直到此时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所有人垂头肃立的时候,银尘仗着自己被一位椭圆球状的胖大臣挡住身形,非常迅速又隐秘地看了一眼灵皇。灵皇的样子很奇怪,银尘从未见过的那种奇怪。按理说,敌人都打到都城门口了,灵皇应该是一副忧心忡忡,或者惊慌失措的表情,至少也应该一夜白头,瞬间老去几十岁吧?毕竟百年国祚,要真是栽在了他手里,他有何面目下去见列祖列宗呢?可银尘眼中的灵皇,仿佛回光返照一样,精神焕发,虽然不至于红光满面,但至少那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时不时射出一道锐利的精芒。
那是银尘从未见过的刚烈勇武的灵皇,那是银尘从未想象过能够被灵皇表现出来的勇气。四卅之日那一剑过后,银尘面前的灵皇永远软弱无能,哪怕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哪怕用了某种神兵来产生风压增加他的气势,对于银尘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又杂物繁忙的糟老头子而已。灵皇若是拖了龙袍,绝对不比银尘小时候楼下纳凉的大爷醒目上任何一点,甚至在谈吐学识上比那些路边下棋的大爷都更像乡巴佬。就是这样一个精气神都十分普通的人,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与意志,那幽绿如狼的双眸中,神光动人心魄,银尘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滚动着滔天的勇武,正如银尘自己下定决心之后,忽然开启的天劫。那种勇猛的气场,银尘太熟悉了。
白银色的瞳孔中闪过无尽纷繁的残像,白银色的魔法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偷偷将精神力释放出来,小心翼翼地越过灵皇的头顶,直刺向那“正大光明”的牌匾,紧接着,他的心里一空,感觉体内似乎有某个脏器在无止境地往下掉。
牌匾后面是空的。
大预言术提供的幻象里,“传国赵光怡”的诏书,原本就应该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被除了灵皇和几位神秘兮兮的顾命大臣以外的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写有太子赵仁财或者十五世子赵仁德的至高圣典,以此瞒天过海,将后党与阉党两大势力,彻底玩弄与鼓掌之中,将第七王朝的国祚,如同第三王朝那样实打实地,不带有任何一点点水分地传承下去。
灵皇,软弱无能,灵皇,优柔寡断,灵皇,教子无方,灵皇,抄家成狂。灵皇不是一个好皇上,但他是一位用生命护着自己亲弟弟的好哥哥,他是一位永远都不肯抛下自己妻子的好丈夫。
这就是赵光灵其人。
“列位爱卿,如今贼人已经兵临城下,朕想知道你们打算如何应对?”沉默了很一会儿,灵皇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就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没有一点恐惧的颤音,慌乱的嘶吼,或者绝望的叹息,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这股诡异的平静让一部分大臣感到窒息,却让另外一部分大臣感到莫名的安心。
“皇上啊!”这个时候,尚书省丞相忽然跪倒在地,他的声音和他此刻身体的反应一样,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着:“臣以为应该快快派遣使臣,前去求和!”
“求和?”灵皇重复了一遍这个极尽耻辱的词汇,语气中满是不屑,然而此时,随着后党领袖,尚书省丞相的启奏,满朝文武中一大半人都跪下来,无论是否违心地附和道:“臣等附议!”
银尘没动,他就站在一圈跪倒在地的后党的中间,鹤立鸡群,加上那一身白银色的长袍,更显出卓尔不群的气质。
“银尘,你的意思呢?”灵皇果然成功注意到了银尘那卓尔不群的身影。
“皇上,我可是备选武陵王啊!”银尘的声音里满是嘲弄:“您说我能怎么办?”
“皇上!臣等附议备选武陵王之意愿,恳请皇上厉兵秣马,封闭城门,巩固城防!”这个时候,和银尘一样还站着的兵部尚书立刻朝前一步,那动作仿佛面对敌人枪口时挺身而出挡子弹一样。兵部尚书的声音年轻而激烈,而且银尘听着非常耳熟,转头一看,登时微微惊讶了一下,原来那人居然是个老熟人,正是韩饮冰之子韩霜似。
“皇上不可呀!”这个时候,跪地发抖的老丞相忽然尖叫起来道:“臣听说尊王大人已经接管防务”
这句话仿佛刺入要害的一刀,让灵皇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接着他更剧烈地咳嗽起来:“银尘……韩霜似……你说朕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你们可以投靠新主,但是朕……不可能……”
“应该说满朝文武和所有皇亲都绝不可能!你们这些蠢虫!以为北人那么好说话吗?!”韩霜似的声音首先响起来,暴躁而激烈。
“这个简单,派人去求和,单单列出尊王赵风雷大人这些年贪墨的军饷和国库银亮,作为礼单人家既然都叛国投敌准备做带路党了,我们干嘛还要对他客气?”银尘慢悠悠地说,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北国人嘛!微臣见得多了,别的不说,建州奴儿们特别喜欢拷掠俘虏,非把你榨干道最后一滴油水不可,咱们南方帝国百年荣华,满朝文武俱在,皇上您说那些豺狼之师能不兴奋吗?”
“你!”正在发抖的尚书省丞相猛然跳了起来,指着银尘的鼻尖,手指剧烈摇晃着:“简直是……野蛮……斯文扫地……”
“皇上!此人胡言乱语,应该让廷尉拿下!”这个时候,已经跻身朝官的虫蛇道人尖着嗓子喝道。银尘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说的不过是事实而已,你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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