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的囊家见这架式,知道这是个硬点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同伴不要与沈拓为难。
人群中一个显些上当的郎君见不妙,又见沈拓强势,忙挤出来,粘在他身边跟着出了人堆。
设局的眼见又一只羊跑了,气得鼓了眼。
沈拓走到一家胭脂铺前,止了步,对身边的青年郎君道:“你倒是见机的。”
青年郎君一擦额间的汗,揖礼道:“多谢这位郎君援手。”
沈拓没放心上,笑:“不必谢我,我却是什么也不曾做。”
青年郎君道:“若是郎君无心,只说一句话,我便走不脱,少不得要把全身家当放在那。”
他又要问沈拓名姓,又要拉他去吃酒。沈拓只说事小,不必挂齿,只见他是本地人士,便问宜州土产。
青年郎君见他脸皮微红,心思一转,笑道:“郎君不如左转,在虞记挑一盒香粉与家中的娘子。宜州的真珠和香粉,素有佳名。”
沈拓正犯愁,随口一问倒把事解决了,忙诚心谢过。
青年郎君只将头一扬:“郎君搭我一手,我还郎君一情,郎君不必多礼。”他许是觉得两下扯平,心中没有亏念,兴兴头头地走了。
沈拓看得好笑,摇了摇头,自去虞记挑了半天,店中伙计也是好耐心的,陪着他磨了半日,半丝不耐烦也无。
成了一单生意后还笑:“倒是少见像郎君这般的好汉,拉得下脸为家中娘子选香粉的。”
沈拓惹了个大红脸,揣了香粉逃也似得出了店。
一买好东西,沈拓就开始归心似箭,宜州的繁华成一个剪影,虚虚在那,不在心中留存。只想早日归家,将怀中的香粉送与何栖。
抬头望了望天,远空隐似有雁过来。再过一季,便到他与阿圆的婚期了。
何栖没看到什么归雁,只是清早起来浇花时,发现有株紫色的小花结了米粒大小的果实,原来,夏已经只剩下了个尾巴。
她与沈拓相识,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春夏,细算只是短短的时日,却又似过了很久。这么多天过去,也不知沈拓一路是否顺利,行路难啊!
人在远途,难免惹人牵挂。
到了日间,许娘子送了做好的嫁衣过来,又多做了一双鞋子。
何栖接了,云头鞋绣了祥云灵芝纹,做得十分细致,谢道:“大娘眼睛不好,为我缝嫁衣就费了许多心思,又腾手做这么精巧的鞋子,倒让我心中过意不去。”
许大娘笑:“不瞒小娘子,这鞋是让我家大儿媳做的,她手粗,绣不了花,做鞋却是好手,底压得紧实,耐穿又结实,我不过绣了个鞋面。”又道,“我身无长物,也就手上活技稍微能唬人,做双鞋子与小娘子送嫁。小娘子收了,别嫌礼轻。”
“阿圆谢过大娘心意。”何栖笑,“大娘又为我解了一道难题。”
许大娘见她收了鞋子,把脸都笑开了,又解开包袱给何栖看嫁衣,叹道:“老了就不中用了,满心想绣得细一些,到底是不能够。”
第五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今日因阿圆亲事;我倒闹了一场笑话,说与你听;我知六礼却半点不懂操持,原来嫁妆竟要置办这些杂物琐碎;子为怕是在肚中取笑于我。
这本是娘子操心的事;为她梳妆,带她交际;应对节礼;相看夫婿将来你我坐在堂前;看她一身红妆拜别父母;带一脸喜意由夫婿陪伴三朝回门,以你的性子必亲手调制羹汤,细细询问夫妇可还相合,姑翁是否慈爱,若有妯娌是否和睦。
如今;只我一人手忙脚乱应对;半点主意也无;罢;不说这些。
晌午翻出娘子的嫁妆单子;颜色竟还鲜红;上面的诸物竟没留下几样;那些旧物也不知落入了何家何户。
经年未见;为夫已经两鬓霜染;再见面;怕娘子要嫌弃我蓬头历齿。
你我有女,阿郎囡囡有阿姊,清明寒食、中元寒衣、冬至除夕再不会半点香火一碗凉浆也无,阿圆做得好吃食,二郎肯定喜欢,他是个贪嘴的
娘子帮我好好看顾着阿圆,我粗心疏落的,看顾我们女儿此生顺遂。
你若能亲见她一面多好!”
何栖听得心酸,拭掉腮边的眼泪,换上笑颜,若无其事唤道:“阿爹又在与阿娘说话?也不多加件外衫,若是冻着了,仔细阿娘与你生气。”她边说边将手中衣袍披在何秀才身上。
“你快有了人家,我总要告诉你阿娘一声。”何秀才摸着手中新衣笑道。“怎这么晚也不睡?晚间少看书,看坏了眼睛。”
“正要睡呢。”何栖将竹椅搬到一边,怕绊脚。“这晚间好重的露气,湿漉漉的,不如阿爹也早些歇息。”
“这就回,这就回。”何秀才起身,“你也去睡。明日将你阿娘留下的旧物翻拣翻拣,收着也是霉坏了。”
何栖应了一声。
何娘子嫁进何家时,何家虽无初时风光,家中还算殷实,两家门户相当,带进的嫁妆也有好几十台,只是后来家中去的去的,病的病,又一一典当变卖,待到何娘子身故,拢共也只剩下了一个箱子。
何秀才触景伤情,平日只将这些归置一隅,轻易不去动它。
朱红箱子嵌螺钿葡萄纹,压了一枚铜锁,何栖见箱子漆面光亮,显然保养妥当,估计何秀才虽然不开箱,却时常擦拭。
何秀才拿一把小铜锁开了箱子,经年之物,保管再好也难掩陈旧之气,将东西一件一件取出,零零种种,有何娘子用过的妆匣,也有手帕、小衣
何栖打开一个漆盒,里面竟放着几枚梅花金钿,样子细巧,花形各异,有开盛的,也有含苞的,估计是一溜插在发间。
“这是你阿娘的心爱之物,本应随葬的,我留下作个念想。”何秀才拈起其中一朵,昔年他也曾在她对镜埋妆时,亲手为她描眉插花,笑道,“容你阿爹小气一回,这样就不留给你了。”
“阿娘的事物,阿爹都好生收着”何栖仔细放好,轻声道。
“物放着就成了死物。”何秀才摇头,又取出一副鎏金花钗,“这原就是我和你阿娘为你们攒的,只颜色不好,改日去街市找个金匠重新錾一遍。”
箱中还有一条秋色轻纱披帛,用红线细细绣着宝相花,这却是何娘子亲手做的。
“阿娘好巧的手。”何栖摸着上面的绣花,赞叹。她在这上面没有天份,也没有耐心。
“你阿娘在闺中也是娇养着长大,平日调香绣花最为雅致。”何秀才难掩伤感,“嫁与我后,再没这些闲心,经日忧心柴米油盐俗事。”
“阿爹,外祖家不与我们往来吗?”何栖试探着问。
何秀才叹道:“都没人了,你外祖”他不好非议长辈,道,“内宅有些混乱,妻妾多,子嗣却不丰。你原有个庶出的舅父,却也是个胡闹的,成日不学无术,待你外祖去世,家业败落,更是日日买醉。你舅母不堪忍受,和离归家。你阿娘没少接济你舅父,他起初还常常过来打秋风,后见妹妹也日渐拮据,无颜再上门。有年冬日,喝醉酒,失足跌进了河中。”
内里详情,何秀才嫌龌龊不愿与何栖细说。
何娘子娘家姓齐,齐外祖这人极为贪花好色,他嫌弃发妻林氏资容平庸,又仗着家中颇有家底,左一个右一个往家里买妾侍姨娘,这些个美人天天争风吃醋,恨不得打成乌眼鸡。林氏修得跟个佛似的,只管教养着女儿,其余一概不理。待到庶子一出生,齐外祖自为得意,把那个妾抬举得跟当家主母似的。
家中如此乌烟瘴气,何娘子姊弟感情自好不到哪去。何娘子嫁后,与何秀才夫妻和美,林氏放下一桩心事,多年透支着精气所牵念的也不过女儿,这一放心,身体极速败坏下来,没一两年便撒手西归。她一去,齐外祖更加肆无忌惮,再丰厚的家财也经不起他这般折腾,更何况齐家早已是个空架子。
齐大郎虽是庶出,却是齐家仅有一男,自小溺爱非凡。他生母侍婢出身,没什么见识,也是一味宠爱,好好的一个小郎君,养得比女子还要娇贵。
齐外祖一死,齐家树倒猢狲散,那些个娇娘美妾一个一个头也不回自寻出路。
齐大郎哪能撑起家业来,直把齐家败个精光,自己还日日醉生梦死,做些白日发财梦。经人挑唆几句,便上门寻出嫁的阿姊接济,今日要食,明日要银,没皮没脸一味纠缠。
何娘子欲待不管他,到底于心不忍。其时,何家也不宽裕,将上何家小郎君因病夭折,何家一片愁云惨雾。何娘子这边亲子亡故,这边阿弟不争气,虽然夫君百般宽慰,心中还是有如油煎。
这日齐大郎照常醉熏熏来何家借银,听何娘子与侍女商量着典卖金手镯。
只听侍女在那泣道:“娘子管他作甚?疥癣一般,又没个足,这样下去何时到头?老太太再体谅大度,时日多了,也会生出不满来。”
何娘子不作声,半日方道:“我娘家亲人只有这一个阿弟,以往虽不大亲近,他幼时却生得雪团一般,极为可爱,我也抱过他,喂过他吃食,他摇摇摆摆走路不稳,也追在我身后一声声唤我‘阿姊’。怎忍他冻死饿死?”
齐大郎听后,呆立半晌,拿袖子一抹脸,转身出了何家,再也不曾上过门。
他失足淹死后,丧事还是何家操办的,整理遗物,家中不过破桌跛凳,连个像样的家俱也无,最后在床铺底下找到一枚玉佩,却是齐家旧物。齐外祖在世时,脑子偶有清醒,给一对子女亲手雕了两块玉佩,一雕花叶,一雕瓜果。
何娘子拿着那块玉佩,百般滋味无法言说,最后也只是低叹一声,将那玉佩挂于齐大郎腰间葬于地下。
何秀才先时深厌齐大郎,他一文弱书生,气得狠了还动了老拳,直打得齐大郎口鼻鲜血直流。
人死万事皆休。
齐大郎早已腐朽白骨,他爱妻也与世长辞。如今再想起,倒只记得迎亲那日,齐大郎一身枣色锦袍,肃着玉白的脸,冲着他道:姊夫要记得待我阿姊好。
物是人非啊。
“都是积年往事了。”何秀才不置多词。何娘子那块玉佩后来也做了随葬,算全了他们这段略为苦涩荒唐的姊弟情。
何栖理着箱中的旧物,猜踱着色彩剥落的旧事。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家族的败落,常常连带着亲家同枝。她原先总以为何家冷冷清清,不过她与何秀才父女二人,连个走动的亲戚都没有。其实真要翻起族谱,却也是枝枝叶叶,蔓蔓连连,只不过着随着变动,亲近的故去,疏远的愈远,慢慢就失了联系成了陌路。
何家从高门大户到现在的寻常人家,百年的历历光阴,曾经的富贵权势俱已没了隐踪。何娘子与何秀才还讲究着风雅,到她头上,风雅也已流俗,讲究也是矫情。倒是一册册书还能踪根究底,稍忆往昔繁华。
施翎原是芨州人,他面如好女,身段风流,常被人当作优伶面首之类的尤物。偏偏性子糟糕,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打人。他在原籍被一个富家子调戏,摸了他的手说要拿银买了他养在外头,施翎哪肯受这辱,暴起来操起酒壶就砸了过去。
他下手本没什么分寸,又喝得半醉,边打还揪着富家子骂:“想养爷爷,爷爷的拳头须教你识得爷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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