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购得。莫看这两张纸条小,却写得清清楚楚,进士科考什么策论,该参考何种史书典籍,发什么样的议论。明经科的答案更详细,该科考试的主要形式是帖经和墨义。帖经就是从儒家典籍中选出部分章节,用纸贴上重要语句,让考生根据上下文填空;墨义是择出深奥的语段,让应考者解释其意。这张纸条不但写明了考何种经,连考哪一段落、贴哪几个字都标了个明明白白。考官卖的题岂有差错?只要肯花钱,功名召之即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李治吃惊非小,隋朝开创科举以来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偏偏在他统治之时闹出这种丑闻,而且是从他钦定的考官手下泄露考题,实在是斯文扫地。况且自从击垮权臣、重修《姓氏录》,科举已经成为朝廷最重要的选才途径,售卖考题不仅仅是受贿舞弊,更是亵渎朝堂,拿国家的前途命运开玩笑!惊诧过后便是震怒,他当即下令暂停科举,将董思恭、权原崇乃至属下所有吏员、家仆尽数打入天牢,由司刑、详刑寺、司宪台联合严查此案。
不过案情似乎非常简单,董思恭虽然官居五品、参录国史,却是南方寒门出身,家资不充裕;眼见许敬宗、李义府一个个大富大贵,难免“见贤思齐”,便想趁此贡举的机会大发横财。权原崇官居考功员外郎,管理科举乃是本职,可他一介六品之人哪敢随便开罪天子宠臣?事事皆对董思恭马首是瞻。结果这两名钦定的考官,一个售卖考题日进斗金,一个知情不举装聋作哑,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事情水落石出,李治不待朔望之日便召集大朝,要当众宣布判决。
龙朔三年四月壬辰,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齐聚西内太极殿。自从王义方弹劾李义府被贬,再未有这样气氛严峻的朝会,殿内殿外官员无数,所有人都紧握笏板、神色凝重,不知皇帝要训教些什么。李治脸上更是阴云密布,死死盯着桌上案卷,却紧闭双唇许久不发一语,似乎正酝酿着怒火。
见此情形,袁公瑜、李义琰、侯善业等参与审案之人不禁对望几眼,都提心吊胆——案子虽查清,可上报判决意见时却令人大费脑筋。如今这年头谁也不敢当魏徵,凡事都要揣摩着上意来。董思恭毕竟是今上潜邸宠臣,圣眷甚厚,皇上究竟肯不肯严厉治罪?所以不敢判得太重。但是他犯了这么大的事,轻判也实在说不过去。经过几人反复斟酌,又请示宰相,最后上报的结果是董思恭自尽、权原崇流放,只要皇帝高抬贵手,宠臣的命就能保全。哪知这会儿阵仗非常,皇帝竟好像没有宽恕之意,会不会嗔怪他们这些审案者徇情枉法?
好在李治没深究这个判决结果,思忖一阵便令金吾卫将两名主犯押到大殿之上。董思恭、权原崇下狱多日,皆身披罪衣、蓬头垢面,上殿来赶忙伏地叩拜。
李治并未动怒,而是阴沉沉问:“尔等是否认罪?”
证物俱在,案卷已定,两人哪还敢抵赖?匆忙叩首:“臣等罪孽深重,有负君恩。”
李治没把权原崇当回事,而是紧盯着董思恭:“朕念你是朕的潜龙之交,屡加提拔,升至高位,荣宠过于常人,恩泽荫及妻儿。何敢恃宠仗势恣意胡为?贪贿无厌、欲壑难填,竟敢坏朝廷之法度。难道不仔细想想,朕既能让你富贵,就不能杀你吗?”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人犯还未怎样,坐于朝班之中的李义府先是一阵悚然——这话与那日之言何等相似,陛下仅仅是说董思恭吗?
到这会儿董思恭唯有竭力忏悔:“臣无状,一时糊涂利令智昏。今获罪于天,愿诚心悔过……”话未说完已嘤嘤啜泣。
“惜乎大祸已成,晚矣!”李治根本不读群臣拟定的审判结果,信手抛到一旁,提高嗓门宣布,“今考题泄露甚广,已难穷究,本岁不再贡举,待来年重选考官、另订考题再试,也给那些花钱买考题的人一个教训!所有涉案吏员一律处死,抄没家产。考功员外郎权原崇怯懦无识、纵容非法,下狱赐死,家眷流放岭南;董思恭以权谋私、脏污狼藉、乱国宪章、蠹害忒甚,若不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来人!速将董思恭推出朝堂,正午时分当众斩首!”
“呃……”两名罪臣双双瘫软在地——其实他俩还存了几分侥幸之心,希冀皇帝顾念旧情加以宽宥;怎料非但不宽,反而加重处置,简直是晴天霹雳。
群臣也感意外,有几位与董思恭交厚的重臣顿足而叹,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情——杀一宠臣而明法度,此乃圣上故意为之,万万救不得!
金吾卫士可不管这么多,奔上殿来,架住两人便往外拖。权原崇原定流放,猛然获悉是赐死,经不住打击顿时晕厥,便如拖死狗般被拖了出去。董思恭却不甘这下场,情知少时便要人头落地,也顾不得当官的体面了,奋力挣扎着嚷道:“陛下!饶命啊!你不念昔日春宫侍读之情么?”
“且慢……”李治绝非毫不念旧之人,尤其痛失来济后越发珍视潜邸旧友,董思恭吏干之才虽不出众,却颇有才情,好歹跟随他二十年,岂能不惋惜?听到昔年往事他再也板不住面孔了,语重心长道:“思恭啊!杀你朕也不忍,然则隋创科举以来从未发生过此等丑事,朕若不严惩,何以警示百官、立法后人?况且你出身寒微,祖上并无显贵之人,乃因勤奋读书、铁砚磨穿才有今日富贵。若非昔年你科举高中,焉能侍奉春宫、擢升高位?若非文采出众,朕又焉能让你参与修史、主持科考?你自科举而始却亵渎此道,非但自触刑网,也玷污了科举,玷污了朝堂,甚至玷污了天下文章!难道不该判你一死吗?念在咱君臣多年情谊,朕只要你一人性命,不株连家眷已网开一面。但愿你能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让后人铭记你的教训啊!”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董思恭情知无论如何无法幸免,也不再喊叫了,哆哆嗦嗦爬起来,整整破烂的罪衣,又给李治重重磕个头,无比沉痛道:“臣卑劣不堪,辜负陛下知遇之恩。罪大恶极,情愿……情愿领死。”说罢两行悔恨的泪水已簌簌而落。
“唉!”李治喟然长叹,再不忍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太极殿,金瓯玉瓦闪着光芒,令人目眩。雷霆震怒的大朝结束了,文武百官却没离开,因为大辟马上要执行,行刑地点就在太极殿下的天街,李治令所有官员都要在场观刑。
因为法场设在西内,司刑的刽子手无法入宫,掌管刑场的是禁卫军,奉宸卫中郎将亲自掌刑,操御刀削首。民间执行死刑时常常观者如堵,百姓叫嚣谩骂争看好戏;今日的看客也不少,但满朝官员鸦雀无声,都静静等候着那血腥的一幕——皇帝分明是杀鸡儆猴啊!要让大家看清楚,谁敢对科举考试下手,便是这等下场!
董思恭被扯下朝堂押在金吾仗院,此刻已披头散发、五花大绑,被士兵推搡着走到殿阶前;中御府临时立了根木桩,楔上个铜环,权作行刑之用。禁卫兵平时虽不干这等营生,却也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将他牢牢绑缚在木桩,薅起头发拴在铜环上。
他万念俱灰,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太极宫乃朝堂圣地,何时充过刑场?自从隋炀帝亲率百官乱箭攒死叛臣斛斯政,近五十年来他算是死得最“风光”的人啦!
“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甘心服死……”他不住默念着李治的嘱托——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自己财迷心窍,一失足成千古恨?也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就用这颗脑袋为大唐社稷做最后一点儿贡献吧。
董思恭下定决心甘心赴死,然而……
天街之上人山人海却寂然无声,简直静得有些恐怖,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注视着他。百官之首的李、许敬宗还算泰然自若;李义府则凝然瞪大眼睛,似是无比惊恐;上官仪紧蹙双眉,不住摇头惋惜;怨愤、痛恨、鄙夷、恐惧……四面八方各种表情呈献在他面前。尤其是郭正一、张昌宗、孟利贞、元万顷等交情深厚的文友,一个个都噙着泪水痛苦地低着头,不忍直视这惨状。
董思恭原本笃定的心渐渐动摇了——朋友们看都不忍看,这身首异处到底是何等滋味呢?脑袋掉了应该很疼吧!人死之后究竟是堕入幽冥还是魂归六道?我犯国法而受诛,该不会落入阿鼻地狱永受折磨吧?我妻我儿又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又见行刑的中将郎手持千牛刀缓缓向他逼近,那锋利的刀刃在烈日下闪着寒光,越发心头一凛,仅存的那点儿勇气早已丢了个干干净净——甘心服死?皇上说得容易,可性命只有一条,谁能心甘情愿掉脑袋?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不……我还不想死……”董思恭忍不住哀求。
中郎将无可奈何道:“董兄,平日里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您是够朋友的人,可王命在身爱莫能助。您放心,我下手利索些,保准您不受罪。”说罢转向群臣高声宣布,“时辰已到,处决罪首。”
这等安慰之言管什么用?董思恭只觉两股间一阵暖流,尿都出来了。他想抗拒、想挣脱,甚至想逃跑,可身子却被绑得结结实实,连颤抖都被遏住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眼瞅着冷森森千牛刀高高举起,他再也矜持不住了,一下子泣涕横流,放声大呼:“刀下留人!我要举报!要弹劾!要面见圣上……有、有人要造反!造反呐……”
第44章 生死时刻放手一搏,再现命运转机()
一。奸相末日
龙朔科案是有史以来第一场科举舞弊案,董思恭身为主考卖考题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在朝堂前当众斩首也是古所未有之事,而他临刑时大呼告变,更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奇举!
太极殿前顿时大乱,千牛卫听他说有人要造反,也不敢行刑了,当即禀报皇帝。李治更是大惊失色,忙下令将董思恭押至武德殿亲自审问:“何人欲反?”
董思恭爬到御案前,悲悲切切道:“右相李义府。”
说李义府谋反,李治无论如何不相信。就这么个出身寒微、得志猖狂、到处结怨的人,有什么资质谋反作乱?但他早想找机会整治李义府了,这个告发或许是契机,说不定能办成铁案,于是恫吓道:“他有何罪行速速讲来,若有半分隐瞒,二罪并罚!”
“他、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还勾结术士图谋不轨……”董思恭为了保命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原来李义府又修宫殿又献祥瑞,种种讨好皇帝的努力都不见效,终于开始绝望。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圣心已无法挽回,这次连倚为靠山的武皇后也帮不上忙,无奈之下他唯有求鬼神保佑了。他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请来一个叫杜元纪的望气术士,想预测自己还有多少富贵可享。这位杜大师手段甚高,早打听清楚宰相是何处境,来到李家煞有介事地转两圈,故作惊叹:“贵府笼罩不祥之气,相公恐有牢狱之灾!”李义府心中有鬼自然觉得有理,忙问消弭之策。杜元纪说,须要在家中积财二十万缗才能压制不祥之气。
李义府病急乱投医,听了这些鬼话竟以为抓到救命稻草,为凑足二十万缗越发变本加厉地敛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