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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思止本想露露文采,反倒出了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羞成怒恐吓道:“别笑啦!快招认谋反之事,不然本官打死你。”
“哼!”魏元忠把眼一瞪,“你若有意加害,直接杀我好了,想叫我承认谋反,魏某誓死不从。”
“给我打!”
魏元忠料想自己恐怕难逃一死,愤然道:“姓侯的,你好歹也是国家御史,亲衔天命,须知礼数轻重。可你专行暴虐之事,胡言乱语口无遮拦,成何体统?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一日你必大祸临头!”
此乃激愤之言,侯思止听了却吓得一缩脖子——他虽然混了一身体面的官服,仍是个大老粗,除了跟索元礼学到些刑讯逼供的手段,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官场的规矩也都不懂。女皇改朝换代,礼仪是很多的,听说新字就造了不少,还有武家祖先的名字也要避讳,这些事侯思止全搞不明白,这会儿听魏元忠说他“胡言乱语口无遮拦,迟早大祸临头”,还以为自己说的那番话犯了女皇什么忌讳呢!这万一传到女皇耳朵里,或是被仇家逮住把柄告上一状,那还了得?
眼见狱卒举起大棍要打魏元忠,他一猛子蹿起,暴喝一声:“慢着!你们都、都出去……出去!外面等着。”众狱卒莫名其妙,可大人发话又不敢不听,提着棍子一股脑儿退了出去。侯思止紧走两步来到魏元忠身前,双手相搀,“您老快快请起。”
魏元忠也叫他闹蒙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被他糊里糊涂搀到公案桌前,摁在椅上——犯人坐大堂,审官一边站着,有这么问案的吗?
只见侯思止后退两步,掸了掸身上的土,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满面惭愧地开了口:“俺是粗人,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中丞指教。这‘白司马’‘孟青棒’到底犯了啥忌讳,为啥俺不能说呢?”
瞧他这副窘态,魏元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啊!这是个什么官啊!又是个什么世道啊!
三、艰难求生
侯思止审讯魏元忠,狱卒虽然退至门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哪有不乐的?没过几日此事就传得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成了笑话。来俊臣再不敢让侯思止审了,再审下去还不知丢多少丑呢!这次换他亲自上阵,亮出“请君入瓮”之类的手段,饶是魏元忠铁骨铮铮,最终还是违心承认谋反——人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却难以忍受痛苦,与其受酷刑折磨还不如一死解脱。先前史务滋、岑长倩等人不都是这么踏上绝路的吗?
七人中最倔强难缠的就是魏元忠,拿下他来俊臣可谓取得大捷,再逼迫其他人就容易多了。
第二个受审的是狄仁杰。他被狱卒押上大堂,眼见刑棍、皮鞭、枷锁、烙铁摆了一地,不禁摇头苦笑——是这世道多舛,还是我命运不济呢?刚当上一个月宰相就成了阶下囚。其实我何曾在乎这虚名?在京外当一辈子地方官,多干点儿实事,不比受这份罪强?惜乎朝廷论资排辈,轮到我头上躲也躲不开啊!
来俊臣倒是一视同仁,不管眼前是宰相还是县令,开场都是同一番话:“速速认罪可免一死,抗拒不招大刑伺候。”
免死?谋反之罪岂得活命?狄仁杰明知这是谎话,可争辩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淡淡一笑,坦然道:“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来俊臣万没料到,威名素著的狄仁杰竟会这么容易就认罪,简直有点儿不尽兴。而他认罪之言又这么直白——现在是武周天下,我们李唐的旧臣就该死。我早就看透啦!
狄仁杰手一扬:“拿来。”
“什么?”
“供词拿来。”
“供词?呵呵呵……”来俊臣嘿嘿一笑,瞥了一眼在旁边做笔录的书吏,书吏连连摇头——就这么一句话,谋反的来龙去脉全没交代,哪有什么口供?
狄仁杰微微抱拳:“口供就由来公代劳吧,我画押便是。”反正也得按你说的招,甭费事,你看着写吧!
正合来俊臣心意,他连忙起身,亲自从书吏手边拿起那张空白供纸和一支笔,送到狄仁杰面前,却故意蹙眉道:“这可不合规矩啊!不过狄兄执意如此,小弟担担责任,就破例一次。”
狄仁杰二话不说,在白纸下方签名画押,写完把笔一丢,这才冷笑道:“阁下无须客套,伪造口供之事你干得还少吗?”
“你……”来俊臣见他嘲讽自己,有心教训他一顿,可又一想——何必呢?跟个快死的人计较什么?于是转而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果然是聪明人。来人!送狄公回监,好好伺候别委屈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缧绁在身、刑具在侧,来俊臣虎视眈眈。欲加之罪,不认又能如何?抗拒根本没意义,只能像魏元忠那样徒增痛苦。所以继狄仁杰之后,裴行本、任知古、卢献、崔宣礼也都无可奈何承认谋反,唯独李嗣真要从潞州擒拿,尚在押解途中。但对于酷吏而言案子办到这个程度仅仅是第一步,他们还有更恶毒的计划……
狄仁杰一堂即认,此后就在牢房里关着,狱卒倒是不曾刁难,但在这里面待着滋味岂能好受?每天就是坐着发呆,坐累了站着,站累又躺下,昏昏沉沉无所事事,似乎只能这么等死了。浑浑噩噩间已过了十余日,这一天正午时分忽听远处传来说话声:“犯人可还老实?你们多留神。我要见见狄仁杰。”不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槛门外。
狄仁杰识得,来者名叫王德寿,本是个混迹街头的无赖,专干诬告的勾当,被来俊臣引为爪牙,一直在诏狱当小吏,前番因参与状告岑长倩等人有功,赏了个从八品司刑评事的小官,可以跟来俊臣一起审案。
牢门打开,王德寿走了进来,把一个托盘放到狄仁杰面前,是一只炖鸡和一壶酒。他回身带上牢门,嘱咐狱卒:“有些案情细节没弄清楚,得再问问犯人,你们暂且回避。”待狱卒退去,才蹲下身笑呵呵道,“狄公,您老受屈了。这是卑职孝敬您的,快吃吧。”
狄仁杰颇感意外——莫非此人有心相救?不可能,他与来俊臣蛇鼠一窝,哪有这份好心?八成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但狄仁杰不似魏元忠那般死硬,牢里的伙食不过是粗麦盐豆,现在肥鸡美酒摆在面前,管他有什么目的,不吃白不吃,谁知这样的饭有生之年还能否再吃到?只咕哝了一声:“多谢。”扯下只鸡腿便大嚼起来。
“慢点儿吃。”王德寿蹲在一旁没话找话,“您老若吃着顺口,今后我天天给您送……怎么样?在这儿住着可还好?夜里冷不冷?”
牢里的感觉能好吗?狄仁杰实在饿了,一只鸡腿三两口便已下肚,油乎乎的手在绵袄(棉花是外来作物,原产于印度,中国大规模种植是在宋朝后期,唐代绵袄用蚕丝填充)上拍了拍:“倒也将就了。下狱之日我特意带进来件绵袄,就怕这里冷,如今盖着还有些热呢。”
“唉……”王德寿假模假式叹息一声,“天底下谁不知您是好官?现在受这份苦,我瞧着都心酸。”
“命该如此。”狄仁杰灌了口酒,又扯另一只鸡腿。
“屈枉下狱已经够委屈的了,还要蒙受重罪,起码也要判个除名流放,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哼!”狄仁杰早看出他是猫哭耗子,揶揄道,“别难过,老夫若不受罪,阁下哪儿来的功劳啊?”
王德寿吃了个瘪,干脆不再装相:“确是这个理儿!不过卑职还是从心眼里佩服您老人家的,豫州、复州的百姓至今不忘您老的好,宁州还给您立了德政碑。我小时候怎没遇到您这样的好官呢?我要是遇着兴许就不干这营生啦!”这倒是句良心话,从古至今哪个为非作歹的人不是朝廷逼出来的?
狄仁杰能说什么呢,只管自己闷头吃喝。
王德寿也沉默了,似是心有所思,隔了半晌才又讪笑道:“天下人都知您怜贫惜老,最和善不过。其实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为生计糊口东跑西颠的不容易,承蒙来大人收留,在司刑寺当个杂吏,混了两年多一直是躺在河堤上睡觉,最近可算翻了个身,入流了。”
狄仁杰闻听此言差点儿噎着——这家伙说话还挺诙谐!小吏是流外官,轻易进不了正式的官场;司刑评事虽然只是从八品,却属流内官。躺在河堤上睡觉,一翻身掉进河里,那不是“入流”吗?
“虽然有了进身之阶,可这一级级的迁转,何时才能身登富贵?不怕您老笑话,我家中婆娘能养活,孩子生了一群,连男带女的,又没有有钱的亲戚,全靠我一人拉扯!日子实在拮据,所以……”
狄仁杰心知他又在编瞎话,把鸡腿往盘中一撂:“如此说来吃您这顿实在过意不去,让您家里挨饿了。”
“咳!吃您的!这算什么?牢里这么多犯人,随便从谁身上捞一缗就全有了。”一句话就露了马脚——他在这衙门当差,没少勒索犯人家财物!
“原来如此。”狄仁杰微微一笑。
王德寿说溜了嘴也不免羞赧,却憨着脸皮道:“您老是善心人,认罪又认得这么痛快,能否……发发善心,帮卑职升升官?”
“这话不明白。老夫身陷囹圄,还能帮你升官?”
“能!”王德寿一拍大腿,“是这样的,反正您老已经认罪,谋反属实,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王法。既如此您就发发善心,像疼宁州百姓那样疼疼我,帮忙再揭发一位同谋,就说是卑职审出来的。卑职立了大功,官不就升上去了吗?”
何为揭发同谋?这案子本就是冤案,揭发同谋不就是攀扯无辜吗?狄仁杰再也吃不下去了,把鸡腿一抛,慈和的目光立时变得如刀子一般,紧紧瞪视着王德寿——人还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您老别动怒。”王德寿还一个劲地说,“此事办成卑职绝不会亏待您,莫说吃的喝的,我自去向来大人求情,绝不把您判成死罪,大不了流放几年,凭您老的声望一定能东山再起。我看这样吧,你就说杨执柔也是同谋,反正新宰相进来仨了,索性把他也攀扯起来。再者听说他昔日在您手下当过员外郎,编造口供也入情入理。这份功劳……”
他还滔滔不绝说着,却见狄仁杰骤然跃起,一头向墙壁撞去!
王德寿可吓得不轻——他瞒着来俊臣另谋奇功,结果功劳没捞到反倒弄出条人命,来俊臣饶得了他吗?赶紧蹿上前拉扯。
胳膊倒是拉住了,但狄仁杰的脑袋还是磕在壁上,这一下虽不甚重,额头也磕破了。王德寿方寸大乱,把酒菜踹一边,赶紧扶他躺下,吓得嘴都不利索了:“有、有话好说,您怎、怎这么大气性?”
狄仁杰磕得头昏眼花,兀自咬牙切齿道:“皇天后土,日月昭昭。仁杰死固死耳,岂可攀扯无辜……”话未说完额上鲜血已汩汩而流。
王德寿放声大呼:“来人哪!快传医吏!”
随着这阵喊叫,牢内一片大乱,狱卒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