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大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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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大全集- 第3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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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寿放声大呼:“来人哪!快传医吏!”

    随着这阵喊叫,牢内一片大乱,狱卒跑来眼见犯人这副模样,情知评事惹了祸,又不敢多问,有的收拾酒菜、有的照顾狄仁杰,有的去请医吏。不多时医吏就来了,忙拿出白布为狄仁杰包裹伤口,又给他诊了诊脉,似乎没什么大碍。王德寿却后怕得很——要是在大堂上用刑而死,自有来俊臣负责,和他没干系;可人家在牢房里待着好好的,他来这么一趟人就死了,他担待得起吗?这可是钦犯哪!

    “您老千万别想不开,这事就当我没说,您保重身体……”他赔着笑脸说尽了好话,又嘱咐狱卒留神照顾才讪讪而退。

    王德寿走了,狄仁杰心里久久不能平复,躺在牢里浮想联翩——今日之事险矣!这是王德寿自作主张希冀立功,若是来俊臣公堂之上亲自逼我攀扯无辜,又该如何应对?难道唯有自戕?

    平心而论狄仁杰不想死,但凡有一线生机谁又甘心踏上死路?可是酷吏逼他陷害无辜,怎能干这缺德事?王德寿之举乃是前兆,实际上来俊臣等辈每每问案总要牵连一大群无辜,既为彰显功劳,也为除去平素不睦之人。而今李嗣真也差不多该押来了,若是他们七个陆续认罪,接下来就该大肆网罗旁人了。来俊臣迟早还会把他提到堂上,再以酷刑相逼。怎么办?不为了保全性命,也得守住良心,不能戕害无辜啊!

    狄仁杰一遍遍地自问——难道女皇真打算把李唐旧臣杀光?难道真要舍弃我们这些有用之臣?真就弃国家于不顾了吗?既然如此,又何必把我们重新提拔起来?还是她现在也拿不定主意,还在犹豫杀与不杀,对这牢里发生的情况并不清楚。倘真如此……

    狄仁杰越想越头疼,创口阵阵作痛,不禁抬手摸了一下,只觉触手黏湿,原来鲜血已渗透药布。他脑筋一转,有了主意……

    自从出了自杀之事,王德寿日日过来探望,又给狱卒们塞了不少好处,总算瞒住来俊臣了。转眼又过去四五天,这日午后他又到牢里来,见狄仁杰倚在墙角里,气色平和,头上的绷带白布已摘去,虽然还有一片乌青,但创口已不甚明显,心里大感庆幸——再过两日必能痊愈,来公提审也瞧不出来!即便如此,他还得嘱咐两句:“狄公,这几日卑职伺候您格外精心,您也好得差不多了,改日来公若提审,我跟您说的事你可千万别泄……”

    “什么事?!”狄仁杰装糊涂,“你没跟我说过什么事,我也从没受过伤啊!”

    “对对对。”王德胜乐不可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唉!”狄仁杰哀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这两天我想了想,你也怪不容易的,来俊臣要办这宗案,与你什么相干?都是迫不得已,老夫绝不出卖你,但你也别逼我攀扯旁人,咱们互相迁就点儿。”

    “您老真是活菩萨啊!”王德寿还挺感动,拍拍胸口道,“您老放心吧!判什么罪我做不了主,但只要您还在这牢里住一天,我就好好伺候着。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说,我给您安排。”

    “那倒不必了,快死的人吃什么不一样?”狄仁杰抬手把绵袄往槛门旁一丢,“你叫我家里人把这厚袄拿走,天已热起来了,晚上盖它燥得我睡不踏实。再叫他们送套新衣裳来,君子死不免冠,我好歹当过宰相,就算上刑场也得体面些。”

    王德寿低头一看——这件绵袄在牢里滚得都瞧不出颜色了,再加上这几天单给他开小灶,吃完了手就往上抹,弄得油光锃亮,麻布都快成缎子的了,透着一股骚臭之气,说不定还有虱子呢!

    “成。”王德寿捏着鼻子把绵袄拿起来,“我帮您办……”

    七位重臣下狱,他们的家人岂能不挂心?无奈这是诏狱,谁也不能进去探监。狄仁杰之子狄光远二十出头,在东宫充任勋卫,父亲涉嫌谋反,他的官还怎么当?也没心思在武轮身边宿卫了,干脆告假,天天在丽景门外等候消息。王德寿打发小吏送衣服,出来就碰见了,说明缘由后狄光远赶忙把绵袄接过,还不忘塞小吏几个钱。

    急急忙忙回到家中,狄光远望着这件脏兮兮的破袄,心下生疑——虽说是春天,后半夜还冷着呢!为何急着换薄衣?莫非……

    他拿起绵袄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忽见左腋下有一小小的豁口,隐约露着丝绵。狄光远心念一动,举起来用力一扯,顿时白絮纷飞,就在丝绵中有一团污迹斑斑的白布,展开一看竟是血书。

    这是一封直呈女皇的奏疏,是狄仁杰蘸着血在包裹伤口的白布上写的,详细记述了来俊臣诬告逼供的经过。狄光远看了一遍,欣喜之余又觉为难——自己是一介勋卫,怎么把它呈交女皇?若按一般上书的规矩,八成要过省中,此案与武承嗣、武攸宁干系极大,要是他们扣下怎么办?若是投进铜匦,知匦使(专门管理铜匦的官员,由谏议大夫、拾遗、补阙轮班担任)中多有酷吏,弄不好落到来俊臣手里,父亲的处境更不妙。

    他筹思良久,最后灵机一动,一面派家仆去丽景门送新衣,一面带着血书直奔玄武门找大宦官范云仙帮忙。

    范云仙如今领监门卫大将军,兼领羽林军,不大过问内廷之事,况且身为宦官也不便对朝政指手画脚,但女皇平素赏识谁他心里自有一本账,狄仁杰、任知古等人皆在其列,帮这些人不至于犯盛怒,自然乐得行善。更重要的是范云仙侍奉皇家一辈子,二圣的子女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极为疼爱,现在维护皇嗣的岑长倩和保护东宫的张虔勖都死了,若再容武承嗣除去这七位重臣,武轮就更危险啦!因而狄光远拿来血书,他丝毫没犹豫就接了,当即入宫直接递交女皇。

    武曌正在武成殿批阅奏章,接到血书也很惊讶,急忙浏览一遍。狄仁杰在血书中丝毫没提及自己的冤情,而是强调来俊臣等人窃弄威权、败坏国法,动用酷刑攀扯无辜——这就是聪明人!女皇会不晓得这是冤案?清除李唐旧臣本就是她默许的。所以喊冤没有任何意义,重点是要指明酷吏横行有害朝廷、有害国家,更有损女皇的圣明。

    时至此刻武曌对于怎么处置狄仁杰等人仍没拿定主意,尚在矛盾之中,看到这份殷红刺目的血书,顿时坐不住了。恰逢通事舍人周入殿呈送奏章,她立刻命其前往诏狱,察看七位大臣的情况。

    这会儿来俊臣已经开始下一步计划,正在提审裴行本,威逼其攀扯其他朝臣。裴行本出身河东裴氏,是已故名将裴行俭的族弟,曾在天官、工部任职多年,也是德才兼备的老臣,自己被迫认罪也罢了,哪肯连累无辜?他不顾安危,对来俊臣破口大骂。来俊臣恼羞成怒,正欲施以极刑,守门小吏突然跑了进来,告诉他有天使驾临。

    来俊臣也不免心惊——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女皇突然派使者察看囚犯,莫非有意宽宥?此案还能不能继续审下去?

    其实来俊臣早想把此案扩大,以便将徐有功、李日知等人都牵引在内,可是要等关键人物李嗣真从潞州押回,所以耽误了时日。以来俊臣的洞察力可以猜到女皇心中的纠结,看来想继续搞大这一案已经不可能了,但他也绝不能放过狄仁杰等人。因为一旦七臣豁免,他强逼这七人认罪的行径就会被揭穿,诏狱内的严酷黑暗也会泄露,必然引发公愤,到时候这几人反过来告他一状,岂不是害人不成反害己?来俊臣牢牢记着周兴的教训,治人就要治到底!

    他当即停止刑讯裴行本,向小吏详细询问情况,得知来者是周,思忖片刻有了主意,一面派王德寿、卫遂忠等人做准备,一面整理衣衫出去迎接。按理说皇帝派来使者,哪怕是个小宦官也该以礼相待,何况周与他同为六品,可是来俊臣磨磨蹭蹭耗了半天,出来时带着一群膀阔腰圆的吏卒,颐指气使满脸不屑,还故意摆架子,只向周拱了拱手。

    周出身寒微,凭着苦读诗书举明经入仕,虽说颇有才学,也不过将将而立之年。其实以他的资历当不上通事舍人,可是一场革命杀戮甚众,朝廷损失了不少官员,朱砂不足红土为贵,所以两年前把他提拔了上来。论年岁他比来俊臣年轻,对方又是杀气凛凛的酷吏,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也不敢计较礼数,只把女皇交代的话说了一遍,要求检视犯人。

    来俊臣故作为难之色:“诏狱之中皆是重犯,十有八九待死之徒,阴森嚎唳甚是恐怖,本不便让阁下观看。但圣意如此,臣岂能抗拒?您就随我来吧。”说罢一把攥住周手腕,拉他入内,三两步就绕过大堂,直奔天牢深处。

    周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莫说进天牢,活这么大连官司也没打过,一到丽景门就生了三分惧意,又被来俊臣冷言冷语恫吓一番,心里更没底了。他跟着来俊臣战战兢兢往里走,但见牢里一片晦暗,零星的油灯如鬼火一般,腥臭之气扑鼻,走廊中摆满刑具,有的似乎还带着血迹;两旁的槛室关着人犯,一个个被折磨得没了人样,蓬头垢面痛苦呻吟,嘤嘤啜泣之声萦绕耳畔。周早瞧得心惊胆战,一头冷汗,腿都快迈不开了,可来俊臣的手死死抓着他,便如五把钢钩扼住他的手腕,硬拖着他往里走——这哪是探监?分明是到鬼门关啦!

    周心都快蹦出来了,哪还顾得上自己的使命,简直想转身遁逃,正在这时来俊臣定住了脚步,指着西面一间格外昏暗的牢房,冷冰冰道:“就是这里,他们七人皆在,不是好好的吗?”说到这儿他又回过头,目视周,“周兄虽是奉命前来,问话也要谨慎一些。听闻当初您中举之年任知古正主持礼部,又恰是卢献知贡举,千万小心哪!”

    周一哆嗦——什么意思?难道我若不慎也会被攀扯在内,关进这人间地狱?

    昏暗的牢房里七个犯人或坐或卧,一个个披头散发满脸乌黑,根本瞧不清面目,仿佛一群失魂落魄的鬼魅。周也没心思跟他们说话了,胆都快吓破了,只略微扫一眼便迅速把头扭开,牢房明明在西,他却面朝东边,哆哆嗦嗦道:“我、我是奉圣命前来,来……看看你们……”

    七位犯人似乎已心灰意冷,竟没有任何反应。来俊臣却道:“看清楚没有啊?”

    “看、看清了。”周只想保住自己安全,头也不敢回,“一切都很好,并无异常。”

    来俊臣阴笑道:“周兄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下次再来我可不依!”

    “没、没有了……来大人明察秋毫,在下佩服至极。”周只想快点儿离开这鬼地方,哪还管得着狄仁杰他们死活?

    “那便好,大堂有请。”来俊臣微微一笑,带着他自原路返回,来到大堂上,又拿出七张破破烂烂的书文,“他们七人皆已认罪,自知谋反必死都写了谢死表,有劳周兄转呈圣上。”周从牢里出来简直有劫后余生之感,哪敢再说什么?诚惶诚恐接过去,头也不回地溜了。

    其实来俊臣的心也一直提着,眼看这关敷衍过去了,暗呼侥幸。但他明白事情恐怕没完,既然女皇已对这七人动了恻隐之心,八成还会过问此案,单凭他和侯思止、王弘义这帮人绝对应付不来,他立刻派王德寿去魏王府报信。

第85章 武曌心向皇嗣武轮,武承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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