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了!算起来,你救了我很多次。”鞠公子抿嘴一笑,作揖道。
“现在谢我,还有点早。”何姑娘斜睨他,颇有深意道。
“哦?”鞠公子展颜一笑,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却又继续问道:“你认识阿嗔?”
何姑娘分明吃了一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素来沉静的性格,可以湮灭任何突然出现的神色。只是,那一丝波澜,瞬间掠过眼底,却终究没能躲过鞠公子敏锐的双眼。
“你们分明是认识的。”他追问。
她不回答,远眺湛蓝高天,笑了笑:“只能算是认识。”
沉吟片刻,鞠公子终于问道:“她是谁?”
“你自己去问她罢。”何姑娘霍然望向他,颇有意味笑了。
“好罢。”鞠公子只好作罢,抱拳笑道:“就此别过。”说着便往不远处依然原地打转的骏马走去。
“等等!”何姑娘追了上去。鞠公子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的神色非常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他不禁问。
“我也要出玉门关,不如同行?”何姑娘笑了笑。
鞠公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分明很想拒绝,却又不好开口,毕竟眼前之人,曾多次救过自己。然而,思量片刻,他还是开口拒绝了她,只淡淡笑道:“还是分开走好,毕竟”
他没有再说,失望掠过何姑娘眼底。她噏动了嘴唇,却也再未勉强。此时此刻,“馀墨”的灵魂重新回到她的体内,“牵强”是“馀墨”最不喜欢的。身为何姑娘,却一直活在“牵强”中,她不禁叹了口气。
鞠公子瞧见她的失望,却还是和气一笑,翻身上了马,笑道:“就此别过。”
何姑娘微笑了,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告别的神色。她的笑容很好看,虽然很淡,却不带半分矫揉。每一次看到她笑,鞠公子都会觉得很安心,虽然她并不常常展开笑颜。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不由脱口说出心里话,转眼间已经策马离开。何姑娘伫立在午后偏了方位的晴日下,遥望那渐行渐远的人影,不由一怔。
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拿到“心珠”,拿不到“心珠”,就救不活玄阙。她的心,忽然非常焦虑。
继续跟着罢
一个无奈的念头闪过心底,何姑娘冰冷地笑了。
王遮山已经奔了很久,半天的光景,就能走很多路。带着唯一一线希望,把玉门关当成生命的出口,把璃星山当作漫长旅途的终点,一路向西,是唯一的方向。
眼前,越走越荒凉,遥远天边,是南面不断绵延的雪山,似乎随着他,一路往玉门关延伸。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如同一条玉龙。
乌金西坠,暮色初垂。
王遮山沿路奔了许久,本就虚弱的身体更觉昏沉乏力,很想找个地方休息。然而,荒凉的西部阔野上,似乎只散落点点灯火,仔细分辨,却又看不清了。只不过他依然坚信,哪怕最荒芜的山野,也会有人烟。
果然不出所料的是,远处渐渐亮起一片阑珊灯火,似真似幻,在寒风呼啸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不由催马疾行,片刻后便靠近了那片灯火。
眼前,正是个西北小镇,土屋荒凉,却闪着格外温暖的灯火。那不大的小镇上,不过四五户人家,挤挤挨挨,在夜风中互相依偎。说是小镇,因此也不贴切,或许应该叫做“村落”。
想起一路上的是是非非,他把飞白刀藏进袍内,又戴上了挂在马鞍一侧的斗笠,方才前去敲门。
寒风携沙,咆哮着穿过苍凉街道,任王遮山捶门,那扇门也是纹丝不动。屋内分明亮着明亮火光,却无一人前来应门。无奈之下,他只好礼貌道:“叨扰了!”
屋内依然没有一丝声音,王遮山只好离开,却在转身瞬间吃了一惊。身后亮着一盏灯火,两人正急匆匆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地,他伸手压低了头顶斗笠,从边沿望向来人。
火光越来越亮,来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乡野汉子打扮,手擎着一支蜡烛,另一手笼着烛火,怕被凛冽夜风吹熄。接着那略显暗淡的火光,他又瞧了瞧身旁那女子,不由吃了大惊。
一旁那女子,简单的青布窄裙,却是凝蝶。
王遮山惊呆了,已经不由脱口而出,道:“凝蝶!”
不远处,那女子显然亦是吃了大惊。“凝蝶”二字,自王遮山口中吐出,如此微弱,几乎瞬间被夜风带走了,却依然清晰传入那女子耳中。
“谁!”那女子警觉轻叱一声,下意识躲在那汉子身后。
“凝蝶?”王遮山几乎能够肯定眼前人正是凝蝶,惊喜叫道。
“你是谁!”那女子更加警觉,顺手从那汉子手中拿过蜡烛,向前一照。
烛火被烈风吹散,七零八落光色中,只能照见王遮山头顶那硕大斗笠。他的面孔,深藏在阴影中,几乎不辨。
犹豫片刻,王遮山终于伸出手来,颤巍巍摘下了头顶斗笠,露出一张写满风霜的脸。这一次,那女子终于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向后退去,颤抖双手几乎不能握紧蜡烛。
“蝶儿!”那大汉忙上前扶住她,来不及打量王遮山,先扶住了她手中的蜡烛。
那女子,确是凝蝶没错。只是她从来没想过,人生辗转万千之后,还能再见到王遮山,竟然是在这样一个荒凉小镇上,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夜里,竟然就这样面对着面。只瞬间,太多记忆涌上心头,太多不愿想起的过往,全部出现在眼前。她忽然流下泪来。
“凝蝶。”王遮山更多的喜悦。红雪关一别,竟有多年未见。虽然知道鞠公子定然保全了她的安慰,却并不知道她的行踪。
如此偶遇,不是命运的安排又是什么?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红雪关遇到之时,她那笑容娇俏的模样,与今日里苍凉疲倦的神色颇为不同,不由觉得沧海桑田,世事无常。
世界何其大,却又何其小。
见她默不作声,王遮山不由微微失望,向前迈了一步,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谁?”那大汉警觉瞧着王遮山,护在凝蝶身前。
“进屋再说罢。”凝蝶终于回神,落魄道,大步上前,轻轻一推,开了门。
王遮山走在最后,跟着那魁梧大汉身后,缓缓进入屋内。屋内一片光明,竟然空无一人。
难怪刚才怎么问都无人应答。
王遮山不禁想,讪笑道:“原来屋里没人。”
“谁说没人?”凝蝶却面有愠色,斜睨他道。
王遮山窘迫一怔,无言以对。顺着凝蝶遥遥一指,他这才发现,原来远处的墙边上有一方土炕,炕上正直直躺着一人,一个非常的人。炕头亮着一盏不太亮的烛火,他不由向那人走去,微微敛了眉头。凝蝶霍然抬头,见他已经走了过去,神色复杂间并未劝阻。
眼前人,静静躺在炕上,面孔沉静,如同瓷器一般,莹白到几乎透明,甚至发青。他的眼,紧紧阖着,似乎并不在意眼前来人。他的嘴唇,与面色一般青白,令人感到恐惧。他一言不发躺着,身上盖着被衾,似乎也不能温暖那没了血色的面孔。
巨大的内疚瞬间涌上王遮山的心头,他不禁微微一颤,先后一个趔趄。
眼前人,正是玄阙。
第244章 黎明怪笑()
玄阙,依然静静沉睡,模样与那日他离开凌湖之时,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的面孔更加青白薄脆,似乎轻轻一触就会碎成齑粉。
他的心,剧烈震颤起来。那个昏天暗地的日子,从未自记忆深处消失。玄阙看他的最后一眼,也常常出现在梦魇中。他笑得那么平静,笑得那么无怨无悔,挡住了毒镖,坠落宛若流星。那凄凉而愧疚的瞬间,如影随形,总在不断拷问着王遮山的灵魂。
凝蝶静静望着王遮山那不断抽搐的肩膀,皱着眉,叹了口气。眼泪早已不能遏制,滑落脸颊。一旁木然伫立的大汉,似乎终于明白了三人的牵扯,亦跟着叹了口气。
王遮山凝视玄阙,没有勇气回头。他没有勇气回头看凝蝶,就像他没有勇气再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只颤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凝蝶似乎早已熟悉了西北荒原上的凄凉夜风。那大汉看了他二人一眼,冲凝蝶点了点头,点起一支蜡烛,出了门。
“吱呀”一声门响,王遮山才蓦然转回头去,只看见重新对合的门板,还有立在桌边的凝蝶。时光荏苒,昔日里一脸天真的少年女子,倏忽间只剩一张凝重面孔。那张脸,非经历生死不能造就,非痛彻心扉不能理解。王遮山瞪着她,一时间无语凝噎,顿觉天地苍茫,人生荒芜。
凝蝶亦凝望着他,脸颊早已浸满冷泪。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染满了风雪,连哭泣都不过流淌着冰霜。从前直白的喜怒哀乐早已不见了,她瞪着王遮山,王遮山却只觉看不懂她了。
“玄阙真不醒不来了么?”片刻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凝蝶双目一闪,默默摇了摇头。
“不能”王遮山哽咽。
“不知道。”凝蝶疲倦道,伸手抹去泪痕,凄然一笑。
“为什么玄阙不在蓝瑛谷?”王遮山不由更加疑惑。
毒王都不能拯救的生命,带到这荒原中又有何用?
凝蝶似乎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只淡淡摇了摇头,涩声道:“不管你要去哪,天一亮就赶紧走罢。”
“怎么?”王遮山疑惑地瞪着她。
凝蝶不置可否,转身撩开布帘走近内屋。过了片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面孔早已沉静,淡淡道:“还没吃饭罢。”说话间已经把碗放在了桌上。
旅途疲倦,风雪摧残过的王遮山早已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此刻陡然闻到这一股可口面香,不由咽了口口水,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凝蝶闻此,不由笑了,指了指那碗完面,道:“还不去快吃。”
王遮山回头瞧了眼玄阙的脸,凄然一笑,终于走到桌边,端起了那碗面,刚拔了一口,便觉心口酸楚难耐,一颗泪忽然滑落掉进面里,还在咀嚼的嘴,陡然停下。他忽然啜泣起来,凝蝶拧眉瞧着他,亦觉心酸,更能感到他的内疚。
一碗面,就着眼泪,草草咽下,他的心,又烫又涩,像是就要炸开。凝蝶瞧着他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心里一样酸涩。
他二人,对玄阙有着一样的愧疚。然而,愧疚终究不能扭转现实。
这一夜格外漫长,王遮山毫无睡意,静静坐在炕上,感受着玄阙的气息。他分明,没有一丝声息,却又分明活着。几乎没有温度的身体,依然弥漫着生的气息。没有表情的面孔,依然温和如昨。
他依然有世上最温柔的脸孔。
隔着一道布帘,内屋传出隐隐约约的啜泣之声。王遮山叹了口气,有点自责。想是他的突然出现,令凝蝶沉淀良久的伤心痛苦再次喷薄而出,以至于整个晚上都在哭泣。
不觉中,天已经亮了。屋外,依然是呼啸的寒风,咆哮着将薄薄窗纸吹得“哗啦啦”直响。凝蝶已经自内屋走出,见王遮山怔怔枯坐在玄阙身侧,虽是心里一酸,却还是冷静催促道:“天亮了,你走罢。”
王遮山听到这句,只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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