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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极是,是我有些糊涂了。”李馨听得微微一笑,脸上的神色也是淡淡的,一双眸子却是幽光闪烁:“总归看着便是。这两日,只怕府里头的事有的闹腾呢。咱们正好暗地里做事儿。”说完这话,她便将之前沈维所说之事细细交代了一通。多儿原还是对李馨寻旁的住处一事有些微词的,但经了落水的事儿后,却也渐渐觉得离开了也好,否则说不得小命不保。由此,她对于这件事倒是颇为经心,听完了后又是一一复述一遍,见着并无遗漏,又在心底重复了几次,牢牢记住了。
李馨自是又谢了多儿一通,因想着这番事也有种种难为之处,叹道:“这事也极难做的,又是在外头,你可好生仔细些,旁的倒还罢了,没了这一桩,我再好生想一想便是,好生保着自己才是顶紧要的。也是我不中用,这么些年过来,竟也不能笼络了什么人,倒是让你这个小小的女孩儿奔波劳动。”
“馨娘如何说起这话了?早年我也是多多受了你的好,这会子能暂且帮上一两分,自然是要尽心的。不然可不得天打雷劈了。”多儿忙是劝了李馨两句,又是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而后端来汤药与她吃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却也暂且不提,只另外一边的张绮玉,确如李馨所想,已是羞恼愤慨之极了。
“我竟不知道,这么些年过来,好生奉承着他们,倒是将自己弄成贼了!防着我这个,防着我那个,这江家想也是容不下我了!”先头说着,张绮玉还是极气愤的,可一路说下去,想到了江文瀚那清俊的脸庞,新科进士日后的前程荣耀,她不免又有几分心酸与迟疑,说着说着,那声音便是低了下去。
“我的小娘子,噤声!”边上伺候着她的盘嬷嬷听得自家女郎这么说来,心底也是酸疼不已,只伸出手搂住张绮玉,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低声劝道:“这些话,可不能传出去。我瞧着张夫人,却也没到那个地步的。这事儿虽是难办,可滴水穿石的,慢慢地一点点做,自然也就渐渐成了。”
张绮玉却是呜咽一声,泪珠子便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而下。她一面抱着自幼看着自己长大的盘嬷嬷,一面低声泣道:“必定不能的。我、我在姑母眼底,也就比李馨强一一点儿罢了!一个孤女,没个娘家撑腰,哪里能帮衬到文翰!”
“这话时从何说来!必是那一起子小人造谣生事,小娘子千万不要听这些话!你这么个容貌性子,又有这么些才干能耐,就是满天下也就三两人的,哪里寻去!且小儿时,你便是文翰小郎君有指腹为婚的话儿,就是夫人她也是知道的。只说这些,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的?”那盘嬷嬷心底也是明白,只怕张绮玉所说之事大约是真的,可是看着自家女郎哭成这么个模样,自然也是心疼不已,忙就是寻出话来劝慰:“这些年,你与文翰小郎君相处也是极好的。只要他喜欢你,讨了他的欢心,便再无不妥了——就是现在,夫人也不是多听他的话,方将那李馨小娘子的事压着呢。”
“嬷嬷说的对。”张绮玉听得这么一番话,也是渐渐地定下神来,当下露出一个笑脸,又急急道:“士荣他、他必定心里也有我几分的,自小青梅竹马的,我待他也是经心,他断然不会没有什么心思的。”
口中这么胡乱说着,张绮玉心底却渐渐觉得平顺了几分,当下又是与盘嬷嬷说了半晌的话,一双微红洇润的水眸黑亮了许多,暗暗下定了心思——等一会,等一会就去寻士荣,他必定心底也有自己几分的。只要能将那李馨的事完了,后头、后头就是自己了!
心里这么想着,张绮玉忙就是拭去了泪痕,又是周罗着衣衫首饰之类的——哪怕是禁足,起头的几日总还是能松宽的,正是能寻出空挡找士荣说话。如此,她一发得经心妆扮了,又打发了丫鬟,自己小心摸到了江文瀚的书房。却不想,才是到了书房,她还没说出一个字,就听到与自己只隔着一扇窗户的江文瀚低声念叨着:“馨娘……”
声音温软,却又透着些邈远,一声声一句句的,便如同晨钟暮鼓,登时让张绮玉脑中一片空白。
流年卷 第十九章 幼兰于心 馨杏于表
噔噔蹬后退数步,张绮玉只觉得浑身发颤,张口欲言,却生生吐不出半个字,她痴痴怔怔凝视着那窗纸上映出的江文瀚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半晌过后,才是猛然用袖子掩住脸,转身跑开。却不想,在她离开没多久,那边的江文瀚却又吐出一句话来:“该是怎么好?馨娘她,我是到底是要担当的,不然,她就活不下去的。可幼兰小娘子……”
想起初初见到李幼兰的时候,那单薄纤弱的身形,顾影自怜的神情,灯影朦胧中,她娇怯怯地微仰着头,玉也似的面容透着些许莹润的粉色,绛唇微抿,如同沾着雨露的花蕊,眼波宛然,说不出的娇美柔婉。那声音,也是娇滴滴软濡濡,只让人心肺俱是妥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江文瀚慢慢地,低低地吟唱着,心神摇曳,觉得自己活像是怀中揣着一片云,说不出的柔软欢喜,又觉得身在海涛之中,波浪之间,惶恐茫然不已。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忽而传来一阵鸟鸣声,滴溜溜地如同珍珠落在玉盘里头,婉然有致。
他一面回过神,一面又是琢磨着,这黄鹂鸟的声音,比之幼兰小娘子仍有些不足,太嘹亮了些,该是要温柔低婉些娇俏些……想了半晌过去,边上的丫鬟送了香茶细点过来,江文瀚才是彻底得缓过神来,忽而记起一事,便问道:“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如何了?”
“前些日子,有一株幼苗忽而死了大半,旁的都还好。”边上的丫鬟玉珠笑着回道,一面又是将那茶盏端起来,掀开茶盖子轻轻吹气,估摸着茶汤的温度大约可以了,才是放下来,又是将一侧的茶点挑了下,选择江文瀚素日最喜欢的三两样搁在前头,方放下筷箸。
江文瀚却是没有理会这些,他听得幼苗两字,便是眼睛一亮,但后头说着忽而死了大半,脸色瞬间便阴沉了几分,须臾之间,竟猛然起身就是要往院子走去。玉竹见着倒是一怔,忙就是跟在他的后头,讶然道:“大郎怎么了?”
“真真是蠢材!好好的兰花,竟死了大半,你们是做什么的?还这般轻忽!”江文瀚思及李幼兰,方说起兰花一事,听得说有一盆兰花死了大半,自然也是觉得有些焦躁,只忙忙着起身要去看那兰花。玉竹见着自己没做错事,却受了这般责骂,又是愕然,又是委屈,却又看着江文瀚的神色阴沉,并不敢说旁的话,当下哽咽了一声,她只低低泣道:“大郎若是要看那兰花,却是要去杏娘的院子。这等东西,一概都是堆到那里的,哪里有放在这边院子里寻晦气的道理……”
这话一说,江文瀚的脚步由不得一顿,迟疑了半晌,他才是转过身看向玉竹:“在杏娘那里?”
“嗯。”玉竹低低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些委屈来,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只看着江文瀚,半是哀怨半是柔媚,细细着道:“素来都是如此的。再者,那会子正是要好兆头的时候,谁也不敢轻忽了,见着那兰花有些不好了,玉莲姐姐便打发人将它搁到杏娘那边儿的院子。那里地方大,又是空阔,摆着这么些东西也是不打紧的。真要又好了,再取回来便也是了。”
“原是如此。”江文瀚听得这些话,想了想后,还是抬步往李馨所在的院落走去。后头跟着的玉竹虽是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只一味悄悄地跟在后头,心底却有几分思量:难道大郎是想着见一见杏娘,方忽而发作了一通,好借机过去?除却这个缘故,旁的还有什么由头呢?
想到这个,她心底不免越发得觉得委屈,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又是小心翼翼,悄没声息地跟在后头,打定了主意一路跟到最后。
江文瀚根本没想这么些事,他只是一时心神所动,方执意去看看那一盆据说死了大半的兰花幼苗,与李馨并无大的干系。只是说到了李馨,他不免也要过去看一眼,却不是为了旁的,只是想着能吩咐李馨两句:为着妹妹文柔并表姐绮玉的名声计,有些话,还是要与杏娘说两句才成,也是以防万一的道理。
两人各有所思,一路走到了李馨的院子里,却只见着前面院子里东侧栽种着几株杏花,西侧有一片竹林,又有些小花木,并不见着多少杂物,江文瀚不免转过头看向玉竹。
“大约的东西,都是搁到后面的院子里的。大抵前庭乱七八糟的,外人瞧着不像。只那兰花也是花木,我们那时候想着也合该放在前面儿的,便放在那边的角落里了。”玉竹伸手指了指东面的墙壁,一面提起裙子往那边走去:“好似就在这窗下面的。”
江文瀚便随着她往那里走了十来米,就瞧见那里有一盆兰花,正半倾斜地搁在地上,一侧的花瓶已是破了,那兰花却是极浓密茂盛的,他心下由不得一喜,忙是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半晌,便笑着点头道:“果然,这兰花是好的。想来是一时照料少了方是如此。你将它带回去,好生栽种妥当,仔细些,莫要伤了它的根底。”
玉竹听得这么一番吩咐,越发得肯定了自己前番所想,心里大为不乐,眼珠子一转,便是想出个小主意来,当下忙笑着道:“若非大郎记起,只怕这兰花放在这里,日久年深的,竟是埋没了它。这么一说,你倒是与它有些缘分呢。”说着这话,她装模作样地蹲下身,手指搭在那花盆上面,却没动手,一双眼睛只是含笑盯着江文瀚。
“这却也是。”江文瀚这厢已是将兰花比作那李幼兰了,听着什么缘分之类的,也觉得大有几分喜兆的味道,不由得喜色盈腮,又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一盆兰花亲自打理,总要妥妥当当,枝繁叶茂,方才称心。由此,他便亲自小心翼翼地将这兰花重头放置妥当,打量再三,方带着几分不舍,转过身往李馨的厢房里走去。
玉竹见着这一番情状,脸色一变,却也没个法子拦阻,眼睁睁看着江文瀚往李馨的屋子越走越近,她咬了咬牙,还是忙忙提裙赶了上去,只帮着推门打起帘子,高声道:“大郎来了。”
屋子里却是悄没声息。
江文瀚与玉竹俱是心底打了个突,待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只看到四下空寂无人,那床榻上帐子低垂。玉竹便快步走到床榻前,掀起帐子看了过去,见着这李馨面色潮红,正是合眼昏睡,她伸手推了两下,又是摸了摸额头,就转过头与站在那里的江文瀚道:“大郎,杏娘额头烫着呢,只怕还要昏睡一阵子。”
“这竟是无人照看了?”江文瀚的脸色却有几分难看,他打量着这狭小破旧的屋子,看着里面那陈旧残破的摆设,脸色一阵一青一阵白的:“还有这个屋子,这么个地方,竟至于此?”
玉竹便不敢说话,只悄悄放下帐子,站在那里垂下脸来。
江文瀚抬头看着她这么个模样,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得什么来。会这么个模样,自然不是旁人所为,而是母亲刻意安排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