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铖笑道:“我不怕你回去告诉郭济庭。弘光帝登基之初,郭济庭表现得太聪明了,好像谁都不如他。后来,收敛了一些,还算好多了。”
阮大铖拍拍姜毅的手背,很真诚地嘱咐道:“不管在哪儿干,不管你有多聪明,还是深藏一些的好。锋芒太过,总会遭殃的。老夫虽然明知这个道理,但是未能践行始终,所以才落得今日的下场呀。”
姜毅心道:阮大铖啊,阮大铖,你活到这把年纪,还是没有看出自己错在何处。若不是你和马士英等人弄权养奸,会被人唾骂吗?现在你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却归咎于自己行事锋芒太露,也真是让人无语了。
在弘光一朝,阮大铖与姜毅之间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加之阮大铖曾搭救过自己,所以,姜毅对阮大铖还是有些感情的。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见阮大铖现出倦意,姜毅便留下了二十两银子,起身告辞。
含晴将姜毅送出门外,姜毅回身笑道:“晴姑娘,这半天一直不得空儿跟你说话,你一切都好吗?”
含晴嫣然一笑,道:“你都看到了,我很好。在这个角亭里,我是唯一的演员,而阮大人则是我唯一的观众。每天陪着大人唱唱戏文,日子过得也还平静。”
姜毅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晴姑娘,你没有别的打算吗?就这样一直陪着他?”
含晴拢了下耳边的秀发,扬起秀气明媚的脸庞,道:“我含晴本是一个戏子,又视戏如命,自从到了大人身边后,才算遇到了知音。我二人虽然相差几十岁,但我们因戏结缘,因戏生情,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愉悦。
“我也知道,世人对大人有很多不好的议论,现在我陪大人上街,还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知道,人们这样对他,一定是因为他做了一些坏事。但他对我,却是极好的。在大人身边一天,便有我一天的快乐。我不想失去这份快乐。”
姜毅心道:又是一个沈秋月。女人啊,真是奇怪,当她与一个男人产生了真情之后,竟然能够容忍这个男人的所有缺点。难道,女人真的是爱情动物吗?有了爱情,她们便可以抛弃一切?
嗖!一个圆圆的东西迎着二人飞来,姜毅下意识地拉住含晴一躲,“啪”地一声脆响,姜毅回头一看,一个生鸡蛋打在了门垛上,蛋黄蛋清顺着青砖滴淌下来。
姜毅一拧头,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娃正撒腿跑开,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童谣:“阮大铖,大奸贼。误国事,害忠良……”
这孩子怎么这样?姜毅刚想去追,含晴一把拉住姜毅,道:“别追了,我……我已经习惯了。”
姜毅惊奇地问道:“经常有孩子这样吗?”
含晴道:“这还是好的,还有人往院里扔石子呢,平时,我们都在后院待着,很少到前院来呢。”
姜毅急道:“这怎么行?万一哪天有人扔个砖头什么的,会有生命危险的。官府就没人管吗?”
含晴道:“现在姑苏知府是鲁王的人,报过官,但,无济于事的。阮大人说了,想过些日子去乡下居住,或可免了这些聒噪。”
姜毅道:“这里太危险了,还是早些去乡下吧。”
“嗯!”含晴福了一礼,姜毅告辞,临行前,姜毅又嘱咐道:“晴姑娘,如果有了什么难处,记得让人捎话给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含晴眼圈一红,默默地点了点头。
走出很远,姜毅回头,见含晴还站在那里目送自己,便挥挥手,喊道:“晴姑娘,快回去吧,把门关好……”
回到叶秋池家中,听说阮大铖近况如此不堪,叶秋池叹了口气,道:“也是咎由自取吧。既然他有恩于贤弟,我一定代你经常去看看他。”
唤了惠岸,姜毅告辞离开姑苏,叶秋池一再挽留,希望姜毅能够多盘桓几日。姜毅推说离开宁集日久,早已归心似箭了。叶秋池只好亲送十里。
二人拱手告别,姜毅笑道:“叶兄,还是早作打算为好呀,千万不要对大清抱什么幻想了,你目前喜欢的这一切,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到时候,你愿意脑后留个猪尾巴,一身长袍马褂地招摇过市吗?”
叶秋池一怔,很认真地想了想,道:“贤弟,你真的认为,大明无法保有半壁江山吗?”
姜毅道:“满清已经过了长江,正在逐步蚕食江南大地。大明名义下的江南,早已是一盘散沙了。叶兄既有棠国可以作为避祸之地,还是不要铤而走险为好。”
叶秋池道:“我的家乡棠国是不是理想的避祸之地,现在还很难说,但我会认真考虑贤弟的建议。谢贤弟关心!”复又拉住姜毅的手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挚友了,愿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什么事,一定要通知我呀。叶某虽只是一读书人,但为了朋友,也愿肝脑涂地。”
……
“哥哥,你这是往哪儿走呀?咱们不是回宁集么?你怎么奔长江呢?”惠岸一抖缰绳,追上姜毅,问道。
“渡江。”姜毅道。
“渡江?”惠岸不解地道,“咱们不是刚刚渡江过来的吗?你怎么又要回去?”
“对,回去。”
“回去?回去干嘛?”
姜毅侧过脸来,狡黠地一笑:“我答应过你的事,还没兑现呢。咱们已经把叶姿姑娘安全送到姑苏了。现在,该去办你的事了?”
“我的事?”惠岸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事呀?”
“你忘了?我答应过你,要去看看你的三枝妹妹的。”
“啊?哦!”惠岸恍然道,“嗨,看什么呀,咱们快回宁集吧,我那念月姐姐该等着急了。咱们都出来几个月了,你心可真大,你就一点不想念月姐姐吗?”
“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快一点见到你念月姐姐。可是,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要兑现的。”
“哎呀,我的亲哥哥,真的不用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三枝妹妹了,说不定她早就把我忘了。快别去了。”惠岸口中说着不用不用,手中却没有勒住马缰,而是跟在姜毅后面,哒哒哒地跑着马。
姜毅暗笑:这小和尚,心里想见到三枝,还假装推脱。嘻嘻,怪有意思的。
第167章 咱也当回和尚()
过了长江,很快便到了徐阳。
姜毅问道:“花和尚,你知道去你三枝妹妹那里的路吧?”
惠岸皱起鼻子:“哥哥,我还是不去了。”
“都到徐阳了,怎么不去了?”
“不去了。省得你老是花和尚、花和尚的叫我。”
姜毅笑了:“好好好,我不叫了。快走吧。”
小三枝被卖做童养媳的那个镇子名叫曹营,大概当年曹操大军在这里驻扎过吧,所以叫了这么个名字。到了曹营镇后,天已经黑了,姜毅带着惠岸找了家像样的客栈,要了一间上好的客房,姜毅身上带了不少银子呢,要一间上档次的客房,相对安全些。
伙计还纳闷呢:这两人没穿僧衣,却留着和尚头。小和尚定是个勤快人,头皮光光的,一定经常剃发。这大和尚定是个懒货,不经常剃发,头发都几寸长了。这俩和尚还真是怪,不去寺庙投宿,却来客栈花钱。姜毅也看出了伙计的好奇,懒得解释,由他瞎猜去吧。
第二天,按照姜毅的授意,惠岸悄悄去了三枝所在的那户人家附近,去打探三枝的消息。
两个时辰后,惠岸回来了,额头汗津津地,小脸红扑扑地,特兴奋。他兴冲冲地道:“哥哥,我见到三枝了。”
“是吗?这么痛快就见到本尊了?你是怎么见到的?”
“我装作化缘,在那户人家附近转悠,可巧三枝背着个娃娃去街上买菜,我就悄悄跟着,到一个僻静处,我就叫住了她。”
“她现在怎么样?”
“她一见到我,就哭了。那户人家对她依然不好,非打即骂,还是常常吃不饱。”
“她没有问你干嘛来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救她来了,要她跟我走。我说我现在有家了,一个叫姜毅的哥哥,一个叫念月的姐姐,对我可好了。”
“嚯!还挺直截了当。那三枝怎么说?”
“她说愿意。可是……咱们怎么带走她呢?总不能去抢人吧?就咱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不得挨一顿胖揍?让她自己跑出来也不成,她说婆母看的紧,每次出来都让她背着一岁多的小叔子,总不能连孩子也带走吧?”
“三枝还是童养媳?没有成亲吗?”姜毅道,“三枝若是已经成亲了,那这趟就白来了,咱不能拐带良家妇女呀。”
惠岸笑了:“成什么亲呀?他那个小男人刚刚八岁,三枝就是给这家人干活儿来了。”
“这就好办了。”
姜毅走到铜镜前,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几寸长的头发,一脸惋惜地道:“好不容易留起来了,这又要剃去了。惠岸,拿剃刀来。”
惠岸奇道:“哥哥,你要做什么?”
姜毅拉过一个方凳,坐在上面,道:“来,给哥哥再剃个光头。山人自有妙计。”
“哥哥,你这头发好不容易长出来了,怎么又要剃?你和我不一样,我是习惯光头了,留起头发来,头皮发痒,难受,所以索性一直光头。你不是不喜欢光头吗?再说了,回去见到念月姐姐,还不把她气坏了?”
“来吧,听哥哥的,下手轻些,别给哥哥刮出口子就行了。”
惠岸看姜毅态度坚决,也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好准备了热水、毛巾,开始给姜毅刮了起来。
姜毅呲牙咧嘴地忍了好一阵子,终于把头发剃光了。然后,像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套僧衣,穿在了身上。惠岸呆住了,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乖乖,我的哥哥,你这是从哪里淘换来的一身僧衣呀?我怎么不知道呢?”
姜毅嘿嘿一笑,伸手道:“拿来吧。”
惠岸纳闷道:“什么呀?”
“钵盂,你的钵盂呀。”
“怎么?哥哥你要出去化缘吗?咱们不是有银子吗?”
“你就拿来吧。”姜毅接过惠岸迟迟疑疑递过来的钵盂,道,“你老实在客栈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惠岸稀里糊涂地看着姜毅出去,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按照惠岸所说的地址,姜毅慢条斯理地来到了那户人家门外。一看,这户人家的门楼有些寒酸,不像是个大户人家。
姜毅站在门外,口呼佛号,道:“阿弥陀佛!家中有人吗?施主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胖大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姑娘身子单薄的很,又瘦又小,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姜毅心中猜想,这个小姑娘一定就是三枝了!
姜毅施礼道:“施主请了!小僧一路游方,走到贵宝地,腹中饥饿,可否化些斋饭?”
胖妇人打量了一下姜毅,看他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是个正经和尚,便道:“三枝,去厨房拿两个馒头来。”
三枝答应一声,转身去往厨房。心中还奇怪呢:今天去街上买菜见到了小和尚狗剩哥哥,这怎么又来了一个和尚?
回来时,三枝一双小手上已经捧了两个馒头,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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