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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走向的这一截河面也十分有趣,河南的通明坊是富贵人家的聚集区,高楼亭阁掩映在一片翠树名花中。而河北则是贩夫走卒的杂居区,低矮破旧的房屋,曲曲仄仄的小巷,不要说外地人,就是在洛阳城住了一辈子的老客进去了也不免晕头转向,迷失了路径。
黄昏时分,一辆黑篷马车停在了河南岸的一座府邸的后门前,车厢里出来一个精干的年轻人,身上背着一个用小牛皮缝制的挎包。四下打量无人后,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大门无声地开启。
年轻人是摩纱专门递送紧急文书的“跑马”,迎接他的是一名三旬出头的青衣管家,他仔细地检查了年轻人送来的公文包,确认封口金漆毫无破损后,便在年轻人递上的文牒上签了一个花押。
这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公文包又经过一连串的检视,最终落到了一双温润白皙几乎完美的手里。
这双手用一把精巧的小剪刀剪开公文袋封口的丝线,里面是用红绸绳捆扎的一摞文牒,最上面的一张文牒上盖着一枚金印:骨牌急件!
这双手的主人有资格接收文件,但没有资格查看里面的内容,她将那封盖着金印的文牒单独抽出来,起身向锦屏后走去。锦屏之后挂着一道珠帘,珠帘内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美貌女子,她也有一双保养的很好的芊芊玉手。
她有资格看文牒里的内容,但没有资格做任何回答,于是她拿着文牒走出房间,沿着花廊来到了一座清幽雅致的后院。几名美貌的淡妆侍女正在院中点灯,小院的正堂里却早已是灯火通明。
“属下有事禀奏。”美艳女子站在屋檐下轻声禀报。
“淑媛,你进来吧。”回答她的也是个女子,声音清脆而动听。
“是。”这个叫淑媛的女子应了声,轻轻地脱了鞋子掀开珍珠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在正屋的左厢房,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宫装女子正在草拟一份文稿,在她的右侧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裙少女正跪着剪烛花。
“明字门有一封紧急骨牌送到。”
“什么内容啊?”写字的女子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他们请示杀两个人?”淑媛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是刺马营宝历社的两个人。”
“杀不杀谁,他大管家不能定吗?这种事也要请示首座,分明就是要推卸责任。”剪灯花的红女忽然尖利地插了一句,淑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厌恶。
“你出去,我们有话要说。”宫装女子淡淡地说道,头仍旧没有抬。
红女少女一言不发,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这件事你怎么看?”宫装女子接过文牒看了一眼。
“茉莉说的也有道理,杀不杀谁,明门自己就可以定,为何非要把骨牌发到这儿来呢,依属下愚见索性就打回去,让他们自己酌情处理。”
宫装少女略一思量,将文牒放在案头,“你先回去吧,容我先想一想。”
“是。”淑媛刚刚退出房间。
原本被赶出去的红衣少女茉莉又走了进来,依旧跪在桌案的右侧,她看宫装女子有些发呆,便说道:“把事情交给我,我帮你办妥。”
宫装女子笑了,她抚摸着茉莉柔嫩的脸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设法把消息告诉小鱼,让她跑一趟永丰。”
“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多快?”
“为了自己的情郎,她会走的很快的。”叫茉莉的少女一直盯着宫装女子说话,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忙又改了口,“她走不快,可咱们能让骨牌走的慢些。”
宫装女子抚摸着茉莉秀美的长发,说道:“难得你这么用心把他的事都记着。”
茉莉听了这句夸奖没有丝毫喜色,她捉着宫装女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搓揉着,喃喃地说:“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记在心上。”
第58章 兵临城下()
库结沙是丰安南部一片东西长约四百里,南北宽约两百里的大沙漠,自古视为天堑难通,行人商旅到此皆要绕道而行。
开成元年三月末,一支八千五百人的大军集结在沙漠东南部一处名叫纥伏甘泉的地方,这是茫茫沙漠中一眼救命的甘泉,泉水由地下奔涌而出,汇聚成一个上百亩见方的水泊,围着这片水泊行成一小片绿洲,密密丛丛地长着沙棘、白刺、苁蓉、胡杨、沙冬青等植物。
这支大军从数百里外的河东岚谷而来,此前已经在荒无人烟的戈壁、草地上走了整整十天十夜,兵困马乏,若不是这眼救命的甘泉,谁也没有把握能走完剩下的路程。一名二十七八岁的伙长手搭凉棚望了望西北漫无边际的黄沙,心里微微一叹。他身前不远处同伙的九名士卒正围着水泊往水袋里灌水。
“叫你跑,叫你跑。”两名士卒灌满水袋闲着没事在泼水玩。
“胡闹!前面还有几百里沙地要走,这可是最后一眼泉水啦,不装满水袋,你们就等着渴死在沙漠里吧。”伙长威言恫吓道。
“路哥别唬我们啦,至多还有一天一夜就到丰安,我储这么多水足够啦。”士卒小九咧着嘴笑了,牙齿很整齐,但算不上白。他只有十七岁,赵州人氏,父母双亡后投奔在太原府经营绸布生意的姐夫,姐姐性情懦弱总受丈夫欺负,他一怒之下把姐夫给痛打了一顿,跑到军营里吃粮当兵去了,因为他是这一伙里最小的一个,伙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九。跟他一起嬉闹的士卒比他略大一点,姓姚,因为长的又黑又瘦,伙伴们都叫他小妖。
“九哥说的对,老将军让咱们装水,可没说让装多少水,可见穿过这片沙地易如反掌,要不然他老人家早就挨个检查了。”小妖虽比小九大,但在小九面前却像个跟班的小弟,平日里兄弟俩打打闹闹,一遇到跟外人冲突,他是坚决站在小九这一边的,当然伙长路大也算不得什么外人。
“呜——”
一声悠长威言的号角声响起,原先散作一团的士卒迅速集结,一伙一队一旅一团,各就各位,整齐肃严纤毫不乱。大军集结完毕后排成三列纵队踏上了通往西北的满满黄沙地。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在一干将校的陪同下,登上了水泊西北角的一座土台,他极目眺望西北方向,不禁吁叹了一声,说道:“我董八成戎马半生,跟自己开仗这还是第一次,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身边的一名副将劝道:“‘御外悔,息内乱’是老师早就立下的誓言,孟杨勾结回纥人,犯边扰民,他们是大唐的罪人,根本就算不得自己人。”董八成抚须嘿然而笑:“玉芳你究竟还是年轻了,这其中的真真假假,谁敢说能的清呀?”
名叫李玉芳的副将刚三十出头,白面一字须,他原是岚谷县丞,董八成出任岚谷刺史后,见他勤勉干练就将他调到岚谷刺史府为参军。李玉芳由文官改任武将,反倒如鱼得水,几年之间就在河东军界崭露头角。董八成视他为自己的得意门生,并将独生女儿许他为妻。
河东地方广大,物产丰饶,驻守太原府的河东军名扬天下,尤其是河东左军号称虎贲雄师,军容之盛便是号称天下第一的神策军也相形见绌。
董八成为河东左军副都督,率军驻守岚谷扼守河东西北门户。他性情耿介,又是河东老将,对河东节度使刘清伶向仇士良、鱼弘志等人卑躬献媚十分不满。因而三月初刘清伶命他出兵讨伐天德军叛乱时,董八成并不情愿,他几次上书节度使刘清伶陈明出兵利害。
刘清伶心中恼恨之极,但摄于他是河东老将,在军中素有威望,手中又握有上万精兵,于是采纳判官柴上研之谋,答应平乱之后任命董八成为丰州刺史,让他率河东左军驻守阴山之南,一了他“御外悔,息内乱”的誓愿。
董八成不知其中有诈,当即率军出征。大军刚西渡黄河,刘清伶便趁他大军远征,岚谷空虚之机,派自己的侄子刘浩率东河右军八千人开进岚谷城,将董八成留下的一千守备军驱散改编。
董八成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他不敢把岚谷失陷的消息告诉自己的部属,只能鼓励他们继续向前,平息叛乱占据丰州三城,为国戍边。
丰安城南距黄河约三里,在黄河之南设有十八座军寨,由丰安南城巡防营统摄,巡防营指挥使名叫刘熙,是刘毅峰的堂兄弟。这日他正眯着眼斜靠着软榻上听歌姬婉儿清唱小曲,婉儿二十出头,容貌绝美,是一个月前天德军留守曾重阳当做生辰贺礼送给自己的。
忽然,亲兵队正胡同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刘熙一跃而起,顿时将婉儿和乐工赶了出去。
“人来了。”胡同兴奋地说道。
“多少人?”
“黑压压的,足有八九千人。”
“即刻派人进城密报刺史大人。”
“是。”
胡同前脚刚出门,但听屋后有人惊呼:“奸细走了!”
刘熙一个箭步跳到门外,喝问:“出了什么事?”
“属下看见婉儿姑娘趴在窗户上偷听,我一喊她,她立即夺马走了。”
“蠢货!给我追!”刘熙听了这话只觉得脑门上青筋直炸,一个月前曾重阳刚刚将婉儿送过来,刘毅峰随后就派人给自己带了个口信:此人有诈,勿亲近。
“这个贱人,敢耍老子。”刘熙越想越气,大喝一声:“给老子备马!”
护兵刚刚牵马过来,副指挥卞江冲到马前扯住马缰叫道:“大人不能去,董八成大军马上就到,刺史大人要你去迎接。”
刘熙叫道:“你代我去便是!我定要将那个小贱人拿回来千刀万剐。”说罢挣开卞江催马出了门。
丰安城东刺史府。
天德军节度使王谦、振武节度使独孤畅合兵三万逼近九娘关,曾重阳急命扩军备战,韩遂三天之内扩军万人,但丰安官库却空无一文,不得已刘毅峰只得禀明曾重阳预收三年税赋,曾重阳恐征收太多激起民变,只同意预收一年税赋。
刘毅峰便召集州中官佐和属县县令商议此事,丰安地狭人少,又经多年战乱,民生凋敝,各级官吏闻听刘毅峰要预收税赋竟都表示反对,慷慨激昂的,声泪俱下的,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难处,刘毅峰耐着性子听着一言不发。
忽然他看见刺史府书记长垣在院中向自己招手,便借口如厕走了出来。
“胡同来了,在书房侯见。”
刘毅峰闻言打了个激灵,大步走进书房。
“怎么样?来了多少人?”
“回大人,看样子有八九千人。”
“怎么,你们没见到董将军?”
“没有,指挥大人怕大人心焦,就先派卑职过来了。”
“好,你即刻回去,告诉刘熙一定要他亲自去迎接,免得董八成生疑。”
“是。”
胡同走后,刘毅峰向长垣招招手:“把向孝善叫来。”
向孝善是丰安巡城营的指挥使,此时已经等候在门外,听到宣召,立即赶了过来。
“大军已到,今晚就动手。”
“大人,卑职刚刚得知曾重阳又调了三百卫兵进府防守,加上原先的两百人,留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