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拽了一下陆明远,道:“我请你喝酒。”
陆明远拐弯抹角地拒绝:“我刚才回画廊,是为了拿钱包。”
苏乔佯装听不懂:“你喜欢朗姆酒吗?这里的鸡尾酒品种好多……”
他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椅子和靠背都是深红『色』。椭圆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发出看似明亮、实则昏暗的淡光。
桌上还有精巧的烛台,内置燃烧的蜡烛。蜡烛高约两厘米,形状矮小,光芒跃动,陆明远低头的时候,那烛火便在他眼中闪耀。
苏乔双手托腮,凝视着他,轻叹了一口气。
陆明远问道:“你想要鸡尾酒?”
苏乔点头:“对啊。”
她表现得像个新手:“鸡尾酒一定比葡萄酒好喝吧。”
陆明远既不肯定,也没否认。他说:“我的介绍,都是废话。你自己试试。”
苏乔随便点了一杯名字最复杂的。她很快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刚刚尝过一口,就有龙舌兰的香气,冰块的刺激,甘冽的辛辣酒味,充盈了她的唇齿。
“好特别,”苏乔言简意赅,“我喜欢。”
她端起酒杯,又说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陆明远放下了手中的伏特加。
苏乔轻声补全道:“你的作品。尤其是那座雕像。基座是金字塔形的构造,我蹲在旁边研究了,马蹄都被你精雕细琢过。”
她叼着吸管,视线下移,眼睫『毛』浓密卷翘,像是弯曲的蝶翼。她的肤『色』很白,白里透粉,灯火中更是明显。天光照不进地下酒吧,她恰如一朵没有刺的玫瑰。
陆明远想起林浩的话。
林浩说,像小乔那样的女孩子,都要给你上门。服务。
陆明远喝了一口酒,道:“雕像一直被我放在地下室。”他试探一般,随口说道:“我打算卖了它。”
苏乔附和道:“卖了好。你出名不久,需要收藏家的追捧。”
陆明远出尔反尔道:“那还是不卖了。”
苏乔随机应变道:“你的第一个巨作,自己保留,有纪念意义。”
陆明远拨开桌子正中央的烛台。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修长匀称,不过残留几道疤痕。当他还是一名初学者的时候,锋利的刻刀经常让他长教训。
他对苏乔说:“我怎么做,你都能找到理由。”
“给你留个念想,”苏乔用吸管搅拌冰块,意味不明道,“我们分开以后,你就找不到像我这样反应迅速,体贴入微的私人律师了。”
“分开”两个字,被她念了重音。
陆明远置若罔闻,只低声道:“你将来再工作,别住在雇主家里。”以他之见,苏乔的行为涉险。她的防范心理很弱,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苏乔却说:“嗯,我住进来,是因为主人是你。”
他画得很好,手法熟练,技巧专业。
该怎么形容他?
——既英俊,又有才华。
这是苏乔首先想到的七个字。
比起他手中的素描画,他本人更像是艺术品。
苏乔观望了一会儿,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闲庭信步一般,从陆明远的身旁经过。在这个伦敦郊区的公园里,他们都是独自出行的异乡人,但是搭讪这种事,还要讲究一个天分。
苏乔没有天分。她胜在自然而然。
她看到苍穹愈加黯淡,青苔爬满了石墙,乔治亚风格的古建筑融进了夜『色』中,促生一种孤落的美感。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问道:“哎?你一个人在这儿,站了多久呢?”
她听到“啪”的一下,是画架合上的声音。
苏乔抬起头,笑意更深。
凉风吹过耳边,筑起一道无声的界限。她本分地站在原地,抬手指了指天空:“太阳快要下山了,你画完了吗?”
画完了吗?当然没有。
陆明远觉得她明知故问。
他一边收拾着画架,一边敷衍了一句:“这是半成品。”他反握着画笔,戳了一下白纸,问道:“看不出来么?”
借着几米外一盏路灯的柔光,他回过头来,打量苏乔的脸。
苏乔轻轻挑眉。
她终于能和他对视。
灯光似乎在风中摇曳,奏响一场盛大的晚祷。
“我知道你画的是远景,”谈论艺术不是苏乔的长项,她绕开话题,向他介绍自己,“陆先生,我们长话短说。我来自金城律师事务所,你应该猜到我是谁了。您的父亲委托我们……”
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苏乔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公章、签名、合同条款,都是一应俱全。哪怕陆明远仔细研究,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纰漏。
苏乔却没料到,陆明远背起画架,看都没看她的东西。
他一手拎起一个挎包,在里面『摸』了一会儿。苏乔以为,陆明远要找什么信物。毕竟事关重大,他无动于衷的概率为零。
然而陆明远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找到了一瓶罐装饮料,当着她的面,拉开那一瓶易拉罐。清甜的果汁溢了出来,陆明远直接用手擦。他就这样喝了几口,完全没有说话的打算。
这也难怪,苏乔心想。
陆明远的父亲供职于公司高层,作为董事长唯一的助理,数十年来,一直深受信赖。由于早年和妻子离婚,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儿子,便将儿子托管到了国外。
从小到大,陆明远都在上寄宿学校。
苏乔知道的不仅是陆明远的经历。还有他目前的住所,经济来源方式,以及日常交际圈。
她再接再厉道:“陆先生,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先看看合同怎么样?金城事务所的陈贺律师,是我的老师,也是您父亲的私人律师。他最近身体不舒服,做了一个手术,所以让我出国找你。”
“你们不是说好了,17号和我见面,”陆明远侧目,忽然回答道,“怎么提前了两天。我记错日期了?”
他晃了晃饮料罐子,拎着那个挎包,旁若无人向前走。
穿过绿意盎然的公园,走近了夜『色』中的教堂。不远处就是一片坟墓。十字架在月光中挺立,落影虚浮,幽深而冷清。
苏乔没有紧跟着陆明远。
虽然为了找到他,她花费了很多功夫。
她站在一座墓碑前,审视其上雕刻的文字。大写字母被风霜侵蚀,只能辨认出几个单词。
脚下是一片繁盛草地。而在草地的下方,可能埋葬着一副棺材。神圣与死亡、新生都不可分割,诚如教堂是举行婚礼的地方,也是安葬故人的地方。
无论回忆还是现实,都让苏乔更加冷静。
她双手拎包,反问道:“陆先生,我们现在联系不到你的父亲。情况这么紧急,除了提前动身,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
至少陆明远回答不上来。
他喝光了那一瓶饮料,握着空掉了的易拉罐,斜靠在一道铁栅栏上。蔷薇的花枝伸过矮墙,落到他面前争『色』夺妍。
入夜,月光如练,给人以无限遐想。
爱与美都是诱发邪念的原罪。
苏乔移开了目光,不再凝视陆明远。她深知陆明远一定清楚他父亲的下落,但她『摸』不清他的脾气。
大概几秒之后,苏乔听见陆明远问道:“你知道我在公园,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林浩了,”苏乔耐心解释,“你平常不用手机,邮件回复也很慢……我们只能找林浩。”
苏乔所说的林浩,是陆明远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现在的邻居。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认可了苏乔的说法。他拉开院子的后门,和她一起走到了街外,两人在公交车站边默默等待,直到双层巴士姗姗来迟,陆明远才和苏乔挥手:“我走了,明天见。”
他居然就这样道别了?
苏乔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随后,她又给他找了一个理由——艺术家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和她这种斤斤计较的俗人,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她快步跟上陆明远,踏进了公交车内部。
“陆明远,我能不能跟你回家?”苏乔开门见山道,“完成合同上的任务,我才能回国啊。”
窗外景『色』快速更替,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形。由于当前时间为晚上九点,大多数商铺早已关门,只有酒吧和饭店屹立不倒。
苏乔一贯嗜酒如命,但她不能下车。她还要尾随陆明远。
陆明远的态度不清不楚。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半个小时后,双层巴士停靠到站,昏黄的路灯照亮了长街。繁茫星光隐入夜幕,街头巷尾不见行人,只有一个喝多了的醉汉,迎面向苏乔和陆明远走来。
他口齿不清,胡言『乱』语,骂天骂地,脚下还踢着一个酒瓶子。因为他胡子拉碴,魁梧高大,仿佛是马戏团里滚球的棕熊。
第60章 战起()
订阅比不足; 此为防|盗|章,或系统延迟 酒吧播放的音乐依旧婉约,不过声调逐渐变低; 间杂着别人的谈话声。陆明远没有平日里的悠闲心思。他全部的关注点; 都放在了苏乔身上。
他道:“如果我没记错; 我认识你才一个月。”
苏乔点头,表示赞成。但她随后又说:“时间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我出国之前; 向别人打听过你……”
陆明远点了他最喜欢喝的酒——伏特加、干姜水和冰块的混合物。他喝了两口,方才接话道:“打听我的『性』格和习惯吗?”
指尖敲了一下玻璃,冰块也在晃动。陆明远推开酒杯,调侃苏乔说过的话:“你确实反应迅速; 体贴入微。”
苏乔道:“别人告诉我的话,都不太可信。据我观察,你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专业上; 不太在乎别的东西……”
她不再喝酒,只是握紧了杯身:“我能不能买一幅你的画?不要成品; 草稿也行。我保证会妥善保管。”
或许是酒吧营造的氛围太好; 又或者是苏乔的态度极其诚恳,陆明远答应道:“我不想收你的钱; 你自己去地下室挑。”
陆明远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当天晚上; 苏乔和他回家; 他带她去了地下室; 打开一道不起眼的铁门; 借着一盏节能灯的微光; 苏乔惊讶地发现,墙壁上挂满了风格各异的油画。
角落里堆砌着废掉的草稿纸,砌砖一般,摞成了好几块。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踏进异世界的游客,穿梭在幽深阴冷的地下室,为那些独特的风景频频驻足。
陆明远道:“你是第一个进地下室的客人。”
他嫌节能灯不够亮,自己带了一个手电筒。白光打过来的时候,苏乔捂住双眼,会意道:“除了我以外,你没让别人进来过吗?那对我来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她没和陆明远客气,转遍了整个地下室,甚至探查了小房间。最后,她蹲在一排木柜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雕像,借光把玩了一阵,却舍不得放手。
不过是一条石雕的小金鱼。
苏乔『摸』了『摸』金鱼的尾巴,实话实说道:“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他们说你是天才,陆先生,你不是浪得虚名。”
她仰起头,看着他:“我看中了这条金鱼。那些油画,我都不要了。”
陆明远略微俯身,用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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