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岩如此一说,丫鬟也没辙了,她总不能说我家小姐就是想扑你身上吧?于是只能候在一旁,偷偷跟前头那些人打眼色。
没多会儿,程岩发现一群女子越来越向他靠近,蒙着眼的且不说,其他丫鬟也跟没看见他个大男人似的,遂朗声道:“各位姑娘请留步,再往前我就当你们碰瓷了。”
话音一落,就见正冲他而来的蒙眼女子双手僵在半空,姿势十分滑稽。
吴婉华一阵羞恼,她原本想借着游戏装作不经意地扑进程岩怀里,再佯作惊慌,最后娇羞地一低头,展露她白净的脖颈和染上红晕的耳垂。
流程她都排演过几次了,这姓程的怎么就不按套路?
但她很快想起父亲的交代,赶紧控制住情绪,坚强地演完剩下的戏。
“程公子?怎么是你?”吴婉华解下眼罩,一副惊讶的模样,随即娇羞——
一阵风擦过,只见程岩迅速绕过她,大步往前而去。
吴婉华:“”
众丫鬟:“”
“嗞啦——”
那是绢帕撕裂的声音。
成功闯过“美人关”的程岩很快见到了吴举人,对方面色不佳,多半已听说了花园里的事。
但他此时有求于人,还是好声好气地请程岩坐,又让丫鬟送上茶。
吴举人本想先打感情牌铺垫一下,哪知寒暄过后,程岩直接道:“吴老爷这次让我来,说是跟舍弟进学有关,可是荐函有何不妥?”
吴举人一噎,只得道:“是有些不妥,之前给你的那份荐函,收信人是鹤山书院的曹夫子,但前些天我听说曹夫子因年事已高,已辞馆回家了。”
程岩本怀疑吴举人只想诓他来,没想到还真出了变故。他很清楚书院的荐函都有指定的收信人,旁人不可代劳。持荐函者不但要靠收信人接引入书院,还要受其考核,于是道:“那吴老爷可否再为舍弟写一封荐函?”
吴举人淡淡一笑,并未回答,而是问道:“贤侄,你心中可还记挂着小女?”
程岩微一抿唇,心知肉戏来了。
他轻扯嘴角,“吴老爷,我与吴姑娘已无婚约,自然不会再记挂一位闺阁女子,如此毁人清誉之事,岂是我等读书人能干的?您是在质疑我的人品吗?”
吴举人笑容僵住,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啊!程岩不是为了婉华要死要活吗?此时不该赌咒发誓地表忠心吗?
吴举人不信程岩能够说断就断,怀疑对方误会了他的意思,决定明说。
“贤侄,我是问你还想不想娶小女为妻?”
程岩面露不满,“吴老爷这是何意?我听说令嫒已许给了刘县令的幼子,你这般说笑,恕我不能接受。”
吴举人:“”他怎么知道?!
当初他找程家退婚,的确是想把婉华许给刘家幼子,可刘家不是出事儿了吗?
眼下他既担心与刘家结亲会拖累自己的前程,又不敢和刘家撕破脸。刘家可不是程家那种好糊弄的泥腿子,老家又在西北,根本不受他辖制。万一真把刘家惹急了说出他闺女主动退亲两次的事,他女儿想嫁得好就难了。
想来想去,干脆先找个条件尚可又好拿捏的,赶紧把女儿嫁过去,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真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方也不能反悔。
而在他看来,程岩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既然程岩都知道了,他也不想再遮掩,“此事不过是刘县令一句玩笑罢了,我与他并未交换庚帖,何来许不许的?如今刘家即将返回西北老家,我又如何舍得婉华嫁那么远?”
见程岩不肯答腔,吴举人有些急了,暗示道:“贤侄,婉华自幼得我宠爱,虽是个闺女,但将来也会继承一份家业。”
程岩只当没听懂,还是一声不吭。
吴举人耐心顿失,终于恼了:“怎么,我女儿还配不上你一个童生?”
程岩心知吴举人是赖上他了,索性直言:“多谢吴老爷好意,只是我家境贫寒,学业无寸进,着实委屈了令嫒。再者,终身大事还得要长辈做主,可前一阵吴家退婚已伤透了我爹娘,如今只怕是”
吴举人如何听不出程岩话中的讥讽,顿时脸一沉,“荐函你不想要了?”
程岩笑了笑,拱手便要告辞。
“你站住!”吴举人怒极,终于图穷匕见,“今日你踏出此门,日后你休想参加童试!有我在,无人敢与你作保!”
程岩忽然停步,转回头深深看了吴举人一眼,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听过如此简单粗暴的威胁了,还真是新鲜!
第 17 章()
“爹;怎么办?”
吴婉华心急如焚;程岩的反应完全不在他们意料中;她真的不想去西北吃土啊!
此时她并没有注意到;吴举人端茶的手正微微打颤。
吴举人一遍遍回想着程岩临走前的眼神;当时他只感觉一座雪峰当头砸下;不但让他呼吸困难;就连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
那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气势,令人倍感压迫,即便程岩已离开了很久;他还是心有余悸。
可程岩只是个乡下的穷小子,一个童生,拿什么来威胁他?
吴举人感觉很愤怒;这种愤怒更多是冲着自己——他居然会被对方的虚张声势给唬住!
“爹;您在想什么?姓程的不肯娶我,我还看不上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呢;除了长得好看点儿一无是处;要不”吴婉华不太好意思地说:“要不咱们换个人吧?”
“时间紧迫;哪儿能这么快找到合适的人家?”吴举人眼神阴鸷;沉声道:“婉儿放心;那程岩既不知好歹;爹一定令他后悔,一定叫他跪着来求你!”
既然程岩给脸不要脸,就休怪他无情。
哪怕日后程岩娶了婉华;也休想得到他半分助力;他要让程岩一辈子当他吴家一条狗!
被吴举人恨上的程岩并没有回社学,而是改道去了铜陵县辖下一个名为大庆村的地方。
程岩并不在意吴举人的威胁,虽说想要考院式得有廪生作保,可他手中有县令名帖,一旦拿出来,别说廪生,就是举人都能找到。
但吴举人敢用前程来要挟他,已经触了他的逆鳞,加上又担心吴家会对程家不利,程岩便决定先下手为强。
之所以会来大庆村,是因为他想起雷剧中提过,原主发现吴举人为夺人房产曾逼死过一户人家,后来原主做了官,就借由此事害得吴家门殚户尽。
可惜程岩不知事发的具体时间,便想去碰碰运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此行收获居然这般大!
于是当天,程岩直到深夜才回到社学,并直接去找了海夫子。
没人知道程岩对海夫子说了什么,反正第二天,海夫子又许了程岩一天假。
此时,程岩已来到了武宁县。
县城外的难民已不见踪影,临时搭建的棚子和茅厕都被拆掉,一切恢复原状,好像之前的危机只是场梦,转眼了无痕迹。
因他手中有县令的名帖,很顺利地被请入了县衙。
一位中年管事将他带去茶厅,又为他掀起门帘,程岩便看见主位上端坐一人。对方年约三十,国字脸,尖刀眉,尽管身着常服,依旧威严赫赫。
此人,便是武宁县的赵县令。
程岩整整衣衫,微垂着头走了进去。
他此时还是白身,见了县尊大人当然要跪,但他刚掀起衣摆,就听赵县令道:“不必多礼,请坐。”
程岩谢过对方,恭谨而不失礼数地走到一旁落座。
从程岩一进门,赵县令便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见他虽略有拘谨,但仪容端正、举止合宜,心中暗暗赞许。
要知平头百姓见到自己,无不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就连秀才、举人也少有比程岩表现镇定的。
然而赵县令并不知道,就连那分拘谨也是程岩装出来的,后者一身是戏,正竭力想刷他的好感。
程岩前生就做过十来年官,自然懂得为官者的套路。对于赵县令的种种问题,他看似回答得真诚,实际上却是在心底拐了好几个弯,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口的。
不过一盏茶时间,赵县令已“套”出程岩不少事。当得知程岩的生父是位秀才,且耗费数年时间整理出赈灾策的纲要时,他心中不禁惋惜,若陈秀才还在世,以其才学多半已是官身。
赵县令自认对程岩了解得差不多了,便说:“今次武宁难民之危能够平稳度过,你送来的赈灾策功不可没。”
他见程岩似要说话,忙抬手制止,“本官素来恩怨分明,你有恩于我,若你遇上了难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本官定会竭力相助。”
程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最终低下头。
他这般造作,赵县令又不是瞎子,当即开口,“尽管直说。”
话音一落,程岩“噗通”跪地,惊得赵县令心里一突,直觉不好。
可程岩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悲戚道:“大人!学生想要代人伸冤!”
他假装没看到赵县令便秘的表情,兀自滔滔不绝,“大庆村有位老童生”
老童生家里有一百亩地,历来都是租给本村农民来种,倒是不缺米粮。前一阵,老童生得了场大病,需要上好的药将养着,老童生的独子没办法,只有卖地。
可村里没人能一口吃下几十亩地,独子只有将地便宜卖给铜陵县的一位举人。哪知老童生的病就像无底洞,独子又陆陆续续卖了几次地,等到老童生病愈,家里的土地已被卖个精光。
“他们没钱没地,可身上还背负着沉重的赋税,独子便找上买地的举人想要租地来种。”
程岩说到此处,不忘给自己加戏,故意带上颤音,“可他从未种过地,一次意外摔伤以至昏迷不醒,老童生想求举人借银子给独子治病,哪知举人竟看中他家祖宅,想要他用房契来抵。”
“老童生当然不愿意,他苦苦哀求,却被举人家的管事一阵羞辱,急怒攻心之下旧病复发”
赵县令呼吸一窒,“人死了?”
程岩缓缓摇头,“还没有,但已瘫在床上爬不起来了。”
赵县令松了口气,心里对那位不修仁德的举人已非常恼怒,但他面上不显,只问程岩:“你为何要代他们伸冤?”
程岩眼一红,“因为老童生的独子,正是学生的同窗!”
这件事他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原来当初的苦主之一就是他的前舍友姜平潮,要不是姜家出了事,庄思宜根本不可能和他一间寝舍。
程岩当即为姜家请来郎中,待姜父缓过气后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他估计在雷剧的发展中,姜家父子就这样没了命,才会被原主抓到吴家的把柄。因此,他一回社学便将此事告诉了海夫子,希望夫子能助姜家度过难关。
赵县令沉吟片刻,说:“这件事并不好办,一来,他们都是铜陵县人,不归本县管辖;二来,若你所说属实,那举人虽乘人之危,但并没有直接谋害人命,细说也算不上什么罪。”
程岩心里也清楚,毕竟目前姜家人都还活着,但他早有准备,直接祭出大招。
“大人所说,学生何尝不知?”程岩饱含热泪,“学生上告此事,并不仅仅为同窗不平,更为此前的诸多灾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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