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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南自古就是繁殷阜胜之地;沐霈久在朔州,只从诗书中得知江南之富,如今走了江南几府;见小桥流水,街市纵横,店铺林立,各省的会馆,北货、豆行、粮行、油麻,茶盐、桐油、丝绸什么都用,路上香车宝马,富商大贾,的确繁华,可街角上却是乞丐遍地,一路上卖儿鬻女,好不凄惨。沐霈走在扬州码头前的街市上,看着四处乞讨的幼儿,不免诧异道:“都说江南繁华,这一路上怎么还有这么多乞儿,朔州虽说荒凉,却也家家安居乐业,反倒是人人艳羡的江南到处一副妻离子散的惨状。”
沈守一却习以为常,叹道:“大人所有不知,苏、松、常、扬几府繁华富庶不假,可那都是指的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这里的小老百姓比其它地方可要苦多了。”
“此话怎讲?”沐霈颇有些不解。
“大人可知苏州每年的赋额是多少?”
沐霈自小在军中长大,于民政自然不懂,沈守一慢慢道:“二百八十余万石,全国一年的税额也才二千多万石,苏州一府就占了十分之一,而这里一府的漕粮,就超过浙江一省,湖广、山东两省的漕粮总额。”
沐霈不免惊讶,“江南百姓的负担竟如此之重?”
沈守一深深叹道:“不仅如此,民户赋税重也就罢了,官府漕粮还得在漕粮上加征耗米,往往比正额要高两三倍,甚至四五倍,百姓苦不堪言,往往卖儿鬻女来应付官府征派。”
沐霈惊怒交加,眸光一沉,怒道:“真是一群贪官,咱们一定要禀明圣上!”
沈守一摇头道:“就算皇上知道也拿他们没办法,这是官场公开的秘密。”说着又语气低沉道:“曾也有地方官想上报朝廷,为百姓出头,可到头来,反被按了一个贪污受贿、克扣漕粮的罪名,被处以极刑。”
沐霈心里一沉,也知此事没有想得那么简单,遂压下不平之气,又问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守一微愣了片刻,转而干笑道:“我老家便是苏州的,伯父又曾在吴江县任职,对这里的情况算是略知一二。”
沐霈也不再多问,二人跟着杨小武一行人来到码头,见他登上官船,与一个身着绿袍官服的人寒暄了一阵,便进仓去了。漕船上还有管事的指挥着挑夫们忙上忙下的装货,沐霈近身不了,只好坐在路边茶摊上,伙计立即提壶上茶。沐霈看了一眼上上下下卸着货的官船,佯装好奇地对伙计道:“这扬州码头怎么如此热闹,看样子大多数还是官船,按朝廷惯例漕粮一年共运四次,这个时节还未到秋收,漕船上倒是装的什么?”
伙计早就见怪不怪,上了茶,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一看您二位就不是本地人,这宫里每年都来咱扬州、苏州采办瓷器、茶叶、丝绸,还有些土特产,都是由漕船押运,码头上哪有空闲的时候?”
沐霈不解道:“听说当今圣上是个节俭的性子,一件龙袍一穿就是好几年,一顿御膳菜品也绝不超过十种,这数百艘漕船,得费多少民脂民膏,恐怕圣上还不知道吧?”
伙计一笑,“这位小哥,别说小的笑你痴,这朝廷官样文章里的话您也信?虽说小人我没读书,也知戏文里唱的皇上都是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那叫一个挥金如土。别的我不知道,就说这扬州码头上,一年到头有多少大船运往京里,要说能进贡给皇上,也是咱老百姓的福气,可偏偏宫里的采办全是空手套白狼,低价强买,高价强卖,这可不是强盗才做的事?”
伙计还要往下说去,茶摊子的老板却跑来拧起他的耳朵,骂道:“富贵,你给老子活腻了,瞎扯什么哩,难不成想吃牢饭了!”
伙计连连求饶,老板也不松手,对沐霈告了罪道:“客官,您别听他瞎说,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平日就爱胡说,您别往心里去。”
沐霈罢罢手,笑了笑,“在下自然不会当真。”
老板扯着富贵的耳朵就走了,沐霈留下茶钱,就与沈守一离开。第二日,两人乔装打扮了一番,想扮做码头上做苦力的挑夫混进漕船打探消息,奈何那些人精得很,就算是挑夫也只带熟人,旁人压根进不去。两人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短褐,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待回了客栈,沈守一道:“大人,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漕运的水很深,牵涉许多朝里的关系,就凭你我二人定是查不出什么,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引祸上身。”沐霈一边说着话,一边脱下外衣,将那身破烂的短褐搭在屏风上,转过身来正要换回自己的衣服,却见沈守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红着脸转过身去。
沐霈套上衣服,笑着打趣道:“你一个大男人,还害羞个什么,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沈守一听着沐霈穿好衣物,这才转身,神色恢复了几分自然,干咳道:“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
沐霈见沈守一一副小姑娘的姿态,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道:“你这样下去可不行,日后我那刁蛮的妹子可不得欺负死你。”
才恢复几分正常的沈守一,一听这话又红了脸。她当初换了男装,与姐姐沈筠在京城一直想为父申冤,奈何求告无门,沈守一不想沈筠再这般辛苦,她舞文弄墨不成,恰逢神机营招募士兵,便一咬牙参了军,正好分配到沐霈手下。
起初沈守一还不知道沐霈与沐雯的关系,后来她在街角处又见到打抱不平的沐雯,见她与素有“京城恶首”之称的卫绍武周旋,这卫绍武本就与常豫有过节,如今见沐雯又坏她好事,自然不会放过她。招呼手下使阴招,用迷药把沐雯迷晕,卫绍武见沐雯姿色不错,一时起了淫念,打算坏了她的名节,幸亏沈守一一直跟着,趁其不意救下沐雯。最后待人醒了后,又亲自送她回府,这才碰上沐霈,方知天下缘分竟有这么巧,日后几人的关系也愈发亲密了。倒是沐霈见沈守一人品样貌皆为上乘,脾气也好,时常让着他那个臭脾气的妹妹,便有意撮合他们俩儿,遂逮着机会就打趣二人。
如今沐霈又提这茬,沈守一又急又羞,只能岔开话题道:“那我们现在是回京城复命,还是继续查?”
沐霈走到圆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喝下道:“御膳的事查得也差不多了,该搜了证据都齐全了,至于漕运,事关重大,我们做不了决定,还是先上折子启奏圣上,等等再看。”
沈守一点点头,她心里自然是极想彻查此事,当年父亲沈慎行的死与漕运贪墨脱不了干系,这么多年她们姐妹俩儿手里虽掌握了些沈慎行枉死的证据,可却无人敢受理,里头的门道恐怕还大着,若想为父亲平反,漕运的事必须弄清楚。
那边皇帝收到沐霈的密折,震惊不已,原来以为只是宫里的采办太监吃些回扣,事情倒比她想得还要复杂。那些前往地方采办的太监,打着宫里的旗号,鱼肉乡里,搜刮百姓,又借着漕船,夹带着从江南各地搜刮来的丝绸、茶叶等转运入京,一路上借着宫里的名义遇到钞关倒是一分税钱也不交。进京后,将一部分次货拿到宫里交差,大部分货物又借着宫中贡品的名义在市场上高价售出,京城大到达官贵人,小到贩夫走卒,无一不以享用贡物自得,自然是销售一空。而皇帝为免扰民,每每还从内库中拨出大量款项采办,这些钱,无疑也全被他们贪了。
皇帝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她一时气息上不来,捂着胸口道:“朕这些年来节衣缩食,御膳一减再减,衣服也一穿再穿,就是怕滋扰百姓,这些、这些奴才,却打着朕的旗号,到处为非作歹,恐怕在百姓心里,朕早成了个无恶不作的昏君了”
沐霖见皇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气得不轻,她连扶住皇帝,劝道:“这都是下头人作的恶,皇上心有仁念,这便是百姓最大的幸事。”
“朕空有仁心又有何用,整日耳聋目瞑,由着这些敛财之辈鱼肉百姓,自己还做着天下太平的美梦,岂不可笑!”皇帝勉强压住怒火,复又坐下道:“恐怕这些事,不是一个钱能、李福就有胆子做得,李德成总理宫内用度,岂逃得了他的份?还有这一路的州县官员、各道御史、钞关吏员竟无一人上折揭发,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持着朝里朝外,不露一点风声!”
这背后的主谋是谁,皇帝又怎会猜不到,李德成能借用漕船作恶,漕运总督傅友诚岂有不知之理?二人恐怕早就沆瀣一气,坐地分赃。
见皇帝渐平了怒火,话里的意思竟是要纠察到底,沐霖这才说出心里的忧虑,“若说清查御膳一事倒也好办,一旦牵扯到漕运,就凭携带私货一点,这本是漕船惯例,恐怕还立不了案。”
皇帝也知漕运牵涉太广,闹不好要与傅家正面对抗,可她如今并无实据,要想彻查实在太难。皇帝暗恨不已,拍案道:“朕就得这么装聋作哑,由着他们胡作非为了?”
“皇上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捉拿李福等人问罪,并下令罢中使采办,以免他们再打着宫里的旗号侵扰百姓。”现在查漕运,无疑是与傅家作对,沐霖自是想劝皇帝谨慎行事。
侍立在一旁半晌不曾开口的玉溪,为分坐于炕上的皇帝、沐霖续了茶水,慢慢道:“娘娘行事谨慎,自有一番苦心,可这几年国库接连亏空,恐怕与漕运脱不了干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若不趁此机会顺藤摸瓜查下去,只怕这国家命脉都落到他人手中了。”
玉溪一言便说中了皇帝的心事,江南为国家财富之源,京城营卫、官吏,还有皇室皆靠其供养,如今傅友德已在京中掌控神机营,而傅友诚又把控漕运,皇帝早就深以为忌,若不趁此机会除掉漕运弊政,日后她还得受制于人。皇帝沉思道:“可是派谁去查比较妥帖呢?”
玉溪细想了一阵,才缓缓道:“吏部员外郎顾北亭。”
皇帝微蹙眉思索了一会儿,顾北亭她并不陌生,当年看了他的策论就颇为惊艳,后来其又在三王之乱中平叛有功,擢升为吏部员外郎,这几年倒是并无什么可陈的政绩。皇帝蹙眉道:“这个人倒是颇有才干,只是为人中庸,凡事不肯出头,这几年在吏部什么事也没做出来,倒是把官场里一派胆小献媚的习气学了透,真是可惜了这身才华。”
玉溪微微一笑道:“以奴婢对此人的了解,恐怕这只是他韬光养晦的手段而已。”
“这么说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玉溪点头道:“正是如此,皇上何不趁此机会试一试他的深浅。”
皇帝半信半疑,心里一时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便姑且一试。正好巡漕御史的缺空出来了,皇帝私下授意余良甫廷推顾北亭,由内阁票拟后,皇帝佯装一副顺水推舟的姿态予以批准。没想到旨意下去了,这顾北亭却托病不受,上书请辞,皇帝览了这份辞呈,气得不轻,倒是与他杠上了,又明下谕旨让任他为巡漕御史。这顾北亭倒也不惧触犯龙颜,干脆称病不朝,写了一道辞官的陈情表,意思就是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