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下谕旨让任他为巡漕御史。这顾北亭倒也不惧触犯龙颜,干脆称病不朝,写了一道辞官的陈情表,意思就是甩手不干了,他要回老家。
皇帝收到这份言词恳切的陈情表气得大怒不已,骂道:“这个顾北亭简直不识好歹!朕还没叫他做什么呢,他就怕得不敢去了。”
玉溪也暗自思忖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顾北亭这样公然驳了圣旨,闹得朝廷议论纷纷,朝臣们都猜这顾北亭早就是傅党的人,故而不愿为皇帝效命,才缕缕推辞。
而正处在舆论顶峰的人却正躺在自家院子里槐树底下的躺椅上乘凉,顾北亭穿着青布衣,微闭着眼,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拿着蒲扇轻轻摇着,好不自在。
三顺端着漆盘,不情不愿地过来,往方几上放了一盘小白菜,一盘白米饭,见自家主子一副懒羊羊的样子,没好气地道:“今儿只有这了,您就凑合着吃吧。”
顾北亭睁开眼,瞥了一眼方几上的菜,笑道:“不错,今儿这白菜里竟没有烂叶子。”
说着坐起身,端起白米饭就吃,三顺暗叹这主子也太不挑了,真是什么都吃,他又急又气道:“我说老爷您都几天不上朝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喝西北风去?前天房东还来催租子了,这缸里的米也快没了,您看怎么办吧。”
这京城寸土寸金,而本朝官员的俸禄又是出奇的低,顾北亭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在地方上或许还是那么回事,搁京城里就什么也不是。他没什么家底,住的地方还得租,可京城的房租贵呀,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该要的排场,比如出门要用马车、轿子吧,马车倒好办,由三顺驾马就行,轿子要用的轿夫顾北亭可养不起,只能用的时候临时去雇人,这些办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那点俸禄哪儿够啊。
顾北亭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夹了一口菜道:“这个简单,要是不做官了,以后那些排场也不用讲究了,把家里的那匹马,还有马车、轿子一并都卖了,咱也用不着租这么大一四合院,怪费钱的。”
说了一通,不等三顺骂他没出息,顾北亭好似又想起什么道:“哦,还有你,要是老爷我当不了官了,你也可以一起卖了,这样我就不愁没钱花了”
三顺只能把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跟了这样一个主子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他换上一副笑脸,连忙狗腿地为顾北亭添了一晚饭,道:“老爷,我想了想,房东那边还能拖几天,这米店的老板跟咱都是老熟人了,也能先赊些账,倒也不是很急。”
顾北亭接过饭碗,一脸了然地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先赊着。”
一番囫囵吞枣后,顾北亭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老爷我去走两步,消消食。”
顾北亭就这么转身要溜走了,三顺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又被自家老爷给糊弄过去了。三顺正要追上前,数落几句,却听院门一阵响动,一个貌美的女子推门而进,只见她身着柳绿花缎袄子,杏黄绸马面遥梗ねざⅲ首咳唬氯崂镆褂屑阜智渴疲惩芬淮渭秸饷春每吹娜耍皇比滩蛔〈糇×恕�
第92章 第三一回 三下旨北亭下扬州 再寻见衣翎劝罢手()
却说三顺瞧见一貌美女子,见她衣着鲜亮;气质沉稳;虽还是做姑娘打扮,但年纪显然不小了;看起来既不像小门小户的女儿,又不似大家闺秀,一时倒也分辨不出身份。三顺暗忖他家老爷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除官场应酬外;从未与那个女子亲近,今儿这姑娘找上门来;莫不是往日瞒着他留下来的风流债?一时秦香莲与陈世美的戏码浮现在他脑中;可看那姑娘身后也没带上孩子呀!
三顺一阵胡思乱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大的秘密,一脸坏笑地看着顾北亭。顾北亭显然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坏主意,纵使她不是女子;这皇帝身边的人岂是她敢惦记的,顾北亭没功夫搭理三顺那傻小子,正想着怎么对付眼前人;对方却先开口道:“一箪食,一瓢饮;顾大人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顾北亭回之一笑;客气道:“哪里,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
“顾大人说这是偷得的半日闲,难不成日后有什么大事要忙?”玉溪笑得绵里藏针;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转身进了正屋。
顾北亭却是惊得一身冷汗,跟着进了屋,待稳了情绪,提壶为玉溪斟了茶,一派云淡风轻道:“姑娘说笑了,顾某不过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每日到衙门里按时点卯,混混日子而已,哪里有什么事要忙的。”
玉溪端起茶杯,稍抿了一口茶,只觉苦涩不堪,一闻就知这茶叶粗劣,她垂眸看着茶盅里漂浮着的几片残茶,说道:“眼下就有个做大事的机会,就是不知顾大人有没有这个胆子?”
玉溪的话说得极轻,顾北亭坐了下来,莞尔道:“姑娘高看顾某了,顾某素无大志,不是做大事的料。”
玉溪并不意外,玩味一笑,“难不成顾大人一辈子就籍籍无名,不想上那登云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这些话似乎并没有使顾北亭起什么波澜,她喝了一口茶,转而道:“这茶是我从山上采的,粗劣的很,玉溪姑娘定是喝不惯吧?可我喝惯了此茶,再换上所谓的好茶,反而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听了婉拒的话,玉溪也不恼,心平气和地笑道:“是吗?”
顾北亭却被玉溪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果然,她又道:“倘若顾大人真是个淡泊的性子,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大人好好一个姑娘家,不在家相夫教子,却为何要进京科考?”
玉溪话音一落,顾北亭脸色忽变,本还红润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本名韩自娴,出自幽州官宦之家,自小饱读诗书,颇有文名,可惜是庶出,生母出自勾栏,郁郁早亡,遂从小受了不少苦。长大后,其生父韩玉成,为了攀上燕王这棵大树,便欲将她许配与燕王府长史孙延寿之子孙耀明。偏这孙耀明是有名的纨绔子,而燕王亦早露反志,韩自娴料准朝廷会赢,自不愿从逆,招来杀身之祸,经过一番周密安排,她逃婚出家,打算投靠于姨母家。姨母卢氏寡居在家,有个儿子名为顾北亭,当年韩自娴的生母对卢氏一家多有恩情,卢氏对韩自娴自然视如己出,没有不管的道理。但那个时候幽州时局动荡,燕王为筹集军饷,笼络士兵,纵然属下四处抢占民田,卢氏及其子被这一群乱兵杀死,待韩自娴逃到卢氏家中,就见一室狼藉,鲜血满地,一时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埋葬了姨母一家后,韩自娴一时也无去处,又怕韩玉成和孙家找上来,走投无路之下,转念一想,如今正值府试,不如顶了顾北亭的姓名,去参加科考,也算一条出路。
许是老天爷眷顾她,没想到韩自娴顶着假身份一路过了府试、乡试、会试,登了金銮殿,高中榜眼。本来顾北亭还担心身份暴露,但三王之乱后,朝廷与幽州隔绝,平叛后,当年那些知晓她身份的人也多以谋逆之罪处死,她这才安下心来,在朝廷里混日子。
女扮男装,立于朝堂,可是杀头大罪,如今被玉溪拆穿了身份,顾北亭一时惊惧交加,白着脸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顾北亭脸上失了血色,玉溪心生了几分愧疚,她出了半刻神,才怅然道:“我不想做什么,只是跟你一样,不服命而已。”
顾北亭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道:“我是不服,为何女子生来就得三从四德,为何女子就不能入朝为官、行商坐贾,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不是你,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野心,更不想淌这趟浑水。”
玉溪冷下脸反问道:“你认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难不成是因为效忠于皇上?”顾北亭冷冷一笑,“当年你指使魏启明让顺天府捉拿梁广成,故意闹大科场一案,就是为了对付于孟阳,如今又对漕运的事儿这么上心,恐怕目的不简单吧。”
玉溪一惊,当时她故意暗示顺天府捉拿梁广成,让人们以为是于孟阳所为,以激起北士们的怨愤,闹大科场案。这事儿做得极为隐秘,她不过是让人镇压一群闹事的人,谁能猜得到她真正的目标是于孟阳?玉溪很快镇定下来,逼视顾北亭道:“我使了些手段不假,可我上无愧于皇上,下不害于百姓,反倒是你,一心只知明哲保身,食君之禄却不知为君分忧,身在庙堂却不为百姓做主,枉我以为你顾大人不同寻常,今日看来却是连市井小人也不如,市井之徒最起码还知柴米油盐之贵,可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知国家之艰,百姓之苦。”
言罢,玉溪起身,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北亭道:“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天性,若顾大人不肯出面,就算我眼拙,看错了人。”
玉溪撂下这句话,提步就要走,顾北亭紧攥紧拳头,隐去怒火,压着嗓子道:“慢着”
玉溪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顾北亭,她自看出了她心里的挣扎,只是漕运的事必须寻一个信得过人去办,顾北亭性子沉稳,心思缜密,在官场中资历尚浅,又并无太多牵扯,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她只能把这个人拉下水。
顾北亭起身,对上玉溪的眼,平静道:“我答应你,出任漕运御史,暗查漕运账目,但我的身份希望你烂到肚子里,待事成之后,若我还有命,便辞官归隐,再不过问世事。”
玉溪点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朝廷两下任命状被拒后,皇帝再下诏旨启用顾北亭,反复三次,顾北亭这才接旨谢恩,前往扬州漕运总督府任职。临行前,顾北亭雇了一条游船,带着沁香园的姑娘,一副游山玩水的派头,奔赴扬州上任。
大内司礼监衙门里,李德成正在看各地递上来的密信及账目,吕宝呈上杨小武的密奏,禀道:“干爹,杨小武说有两个可疑的人在扬州跟踪他,也不知道跟了多久,到底是谁的人。”
李德成眉头微皱,暗自寻思着,这时冯安进来小心禀道:“老爷,御马监的钱公公来见。”
李德成这才收了密信,挥手令吕宝先躲在隔间里,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钱能一跨进门,李德成就迎上来笑道:“钱老弟,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
钱能满脸焦急,也顾不得就坐,拉着李德成就道:“皇上新调了漕运御史前往扬州,是不是还在查御膳采办的事儿呀——还有这个顾北亭到底是什么来路,她不会乱来吧”
李德成倒也不急,笑着拉钱能坐下,自己也坐下,才慢慢道:“我当是什么事,那个顾北亭,我早派人查过了,一无背景,二无胆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前日我特意让人送了一千两银票过去,她倒是一分也不落全收下了,如今带着沁香园的姑娘,乐呵乐呵地去扬州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这样说来,钱能才稍安下心,可还有些不放心地道:“顾北亭毕竟不是我们的人,要是在扬州整出什么幺蛾子,让太后、皇上知道了,我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德成心里还有顾虑,面上却安慰道:“钱老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御膳那点事儿,太后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别说扬州那边有梁国公撑着,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