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一阵红一阵白的沐霖,笑道:“来这么久了,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沐霖忙请傅衣翎入内,绿珠也去烧些茶水待客。二人入内,坐在木榻上,沐霖急着问奏疏的事儿,傅衣翎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递上来道:“方才路过一家饰店,里头生意极好,便前去凑了个热闹,顺便买了一枝钗子,倒是与你十分相配。”
沐霖忙推辞道:“无功不受禄,郡主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东西实难收下。”
傅衣翎嗔道:“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小人喻于利,君子喻于义’,友人之间,礼尚往来,实属平常,还谈什么有功无功。”
这一句话就将沐霖的拒绝堵了回去,她的口才一向好,怎么说都是理,沐霖只好无奈地点头妥协。傅衣翎已打开锦盒,站起身子,“我来帮你戴上。”
沐霖瞥了一眼,镶金嵌红宝石梅花玉钗,微微叹息,这材质、做工怎么也不像在店里顺手一买的东西。傅衣翎已至身前,轻轻将玉簪插入发中,左右端详了一阵,寻即微笑道:“果然好看。”
被人夸赞总是一件令人又喜又羞的事,沐霖表面云淡风轻,耳垂却微红了一阵。好在傅衣翎已转身坐下,并未曾看见,见沐霖不语,以为她着急着奏疏的事,这才回到正题,“那道奏疏倒是想法子呈到御前了,只是下文如何就不甚明了。”
俄尔叹道:“你也知道,朝廷里的事,皇上也好,大臣也罢,从来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能呈送到皇帝那里,就多了一线生机,沐霖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一半,“能递上去就算暂了了一桩心事,其他的,等等再看。”
傅衣翎见案上放着几本书,上面是左传,世家子弟间多好风雅,精诗词,通音律,于经史却大多不通,只有少数人为了科考才勉强读读四书五经,至于史部一类鲜有人在意。而沐霖却独与人不同,傅衣翎一时来了兴趣,“近来学人多好理学,春秋三传中,犹以左氏史学长于纪事而轻于义理,不为时人所喜,时兴的公羊、谷梁你不读,倒喜欢逆流而行?”
宋学为救汉学考据之弊,而推崇义理,强调纲常伦理,自宋以来,理学大兴,又逐渐走向空疏,假道学伪君子打着理学的名号做尽坏事,而士人亦多尚清谈,不务实际。如今恰逢多事之秋,内有党派之争,外有藩王割据,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沐霖回道:“左传公羊各有所长,只是眼下的风气,更须切实些。”
沐霖的话外之音,傅衣翎如何不懂?为己争利,乃自古通理,那些清流之士斥傅家结党,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各为其利而已。傅衣翎不置一词,轻拿起那本春秋左传集解,翻看了一眼,俄尔又放下,却瞥见案上左传下面还压了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风月宝鉴”四个大字。
方才事出突然,没来得把书放好,说着说着竟把这事忘了,沐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傅衣翎却淡定地放下左传,拾起那本风月宝鉴,随意翻了几页,将书不紧不慢地放回原处。
她越是不说话,沐霖越是不安,毕竟正值选秀之期,二人有交情不假,却也隐隐存在对立关系,正欲开口解释,傅衣翎语气清泠地道:“快到日子了,我知你心急,可凭你的聪明,应该知道这次选秀没那么简单,想想他们到底要的是什么。凭这些小伎俩,就是有皇上,也保不了你。”
不待沐霖反应,傅衣翎已然起身,“今日多有叨扰,告辞了。”
绿珠刚好端来烧好的茶水,见傅衣翎这么快就走,还要出言挽留,可看气氛不对,一个冷着脸起身要走,一个白着脸坐着不说话,又赶紧闭了嘴。
傅衣翎一走,绿珠忙跑过来,将茶杯放在岸木案上,问道:“这是闹那样,你和你那个郡主朋友刚才不是挺好的?”
看她不言不语的,绿珠急道,“那个郡主一看就不是好惹的,门外侯着的仆从个个都是练家子,你孤身一人的,惹到这号人物怎么得了。”
沐霖手里紧紧捏着一方龙纹玉佩,不由得苦笑,她若真想走什么捷径,何不直接寻这块玉佩的主人?她既不想因此与傅衣翎生隙,又知如今形势复杂,不可走错一步,不曾想,到头来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前路凶险,傅衣翎说得不错,她收回玉佩,对绿珠道:“来京城也有段日子了,多留无益,你明日就和三哥收拾东西回朔州吧。”
绿珠当然不乐意,“不行,你一人进宫我怎么放得下心。”
沐三听到争执,也进来了,安慰道:“或许小姐落选了呢,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岂不更好?”
落选只怕就性命难保了,正如傅衣翎所言,此次选秀暗藏玄机,不仅太后皇上盯着,各世家的力量也在暗自角逐。沐晟身为朔州总兵,手握重兵,朝廷、藩王都在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管如何不安,入宫的日子还是避无可避的到来了,宫里的内侍按旨前往各家接应秀女。蓝衣麒麟宫服的王纲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侍卫,抬着一顶软轿,敲锣打鼓地停在了沐府门前。
王纲下了马,看着张灯结彩,却颇为冷清的定远侯府微微皱眉,只暗叹还以为张大总管遣他亲自来,该是什么权势之家,没成想这么寒碜,这趟差事必无多少油水可捞。他掸了掸袍角,登上了台阶,清了清嗓子,叫道:“定远侯府竟连个人也没有,还不速来接旨?”
沐三这才匆忙跑来,迎钦差入内,趁避嫌的时候掏出早就备好的银袋塞入王纲手中,笑道:“劳大人幸苦一趟,我家小姐马上就来。”
王纲掂了掂份量,不多却聊甚于无,脸色这才稍好,随着沐三步入正堂等候。守在门外的侍从都需打点招待,沐三一人自然忙不过来,幸而雇了几个短工来帮忙照应,发喜钱,茶水点心,一样都少不了。堂堂侯府,再怎么也要撑起这个门面,不让人看了笑话。
沐霖还坐在西窗下的铜镜前整理妆容,一向话篓子似的绿珠却独坐在一旁,僵着不说话。沐霖在唇上抹了点胭脂,完成了最后一步,转过身来,对绿珠嘱托道:“你们明日就离开京城,不能再拖下去了。”
绿珠忍着泪,赌气道:“我偏不,你管不了我!”
沐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为绿珠拭了泪,劝道:“别任性,如今局势不明,回朔州也算安稳些。”
绿珠心里舍不得沐霖,这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更何况如今政局动荡,说不定就是生死两重天了。二人虽非血亲,却是一家姐妹,沐霖八岁离家后,沐夫人表面不说心里是既愧疚又不舍,是她非逼得沐霖走,为了恕去心里的罪过,便收养了孤苦无依的绿珠。
沐夫人对沐霖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爱的道理,一方面又信了道士的话怕她克父克兄,遂对她较为严厉刻薄。这种对沐霖既爱又恨的心理,导致了沐夫人将母爱转移到绿珠身上,全心全意毫无负担的将母爱倾注在小女儿身上。
沐霖归家后,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妹妹,当年在书信里得知家里多了个妹妹,她嫉妒过,伤心过,如今见了真人,粉嫩可爱的样子没由来让她心软。而绿珠虽性子偶尔娇蛮点,但善良懂事,沐霖也愿意包容她的小任性,两人处起来胜似亲姐妹。
绿珠瞥过脸,依旧不愿搭理沐霖,沐霖却知道这孩子实则已经妥协了,便又接着道:“回去后,告诉父亲,想法子除掉朔州云中卫指挥使杨怀远。”
绿珠不解,“杨怀远可是正三品武将,爹哪有这个权利擅杀朝廷大员。”
沐霖沉目回道:“事关沐家生死,你只管如实传达就行。”
绿珠明白事态严重,止了泪点头应下。外面沐三敲了敲门,催了几声,沐霖知道该走了,起身对绿珠告别道:“日后,照顾好自己,也替我好好孝顺爹娘”
语罢,转身离去,只听得绿珠在身后泣不成声,唤道:“姐”
第三四回 定远侯身陷石勇案 无情郎错怨多情女()
今日养心殿勤政殿的议事厅里,格外热闹,傅后坐于上,皇帝侍坐在侧,不仅内阁的于孟阳、袁阶、赵原在场,五军营都督傅友德,神机营都督李忠,吏部、兵部的堂官全齐了,满朝权贵几聚于此。
原来昨日接到来报,一向与朝廷交好的鞑靼速尔部忽然南下攻打晋州,由于猝不及防,朝廷连败,开远失守,速尔人又围困晋州重镇同州,引起朝野震荡。镇守晋州的晋王抵挡不住,急忙向朝廷求救,燕王却自告奋勇,请调燕兵入晋以助朝廷平叛。
数名大臣还在争论是否同意燕王入晋平叛,明眼人却早已知晓这不过是燕王演的一场戏,先串通速尔人攻打朝廷,趁机出兵晋州,以平叛的名义扩张势力,并试探朝廷的态度。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殿内,只听得魁梧高大的神机营都督李忠粗着嗓门怒骂道:“岂有此理!只要太后皇上一声令下,臣万死不辞,必一举拿下速尔汗头颅。”
一向瞧不起武人的袁阶,冷笑一声讽刺道:“李将军英武盖世,小小的速尔人自然入不了将军的眼,可燕王呢,你能一举拿下?”
太祖亲封的六大塞王哪儿是说动就动的,朝廷并没露出削藩的口风,李忠自不敢一口应下,只能憋着气不出声。这时,却听皇帝忽然开口道:“若真是燕王,只怕李将军就没有方才那股子狠劲儿了吧?”
皇帝这么一问,却把李忠骨子里的血性激起来了,他颇不服气地涨红着脸回道:“怎么没有!只要皇上吩咐,别说燕王,就是天上的神仙,臣也敢照杀不误。”
话一说出口又不免后悔起来,皇帝却猛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好!李将军果然英勇过人。”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的言论,直指燕王,暗语削藩,大殿里一阵寂静,谁都不敢接话。傅友德轻咳一声,对傅后禀道:“开远陷落,同州危在旦夕,若同州再失守,只怕晋州也不保,到那时,反叛的就不止一个开远守将了,燕王必会公然起兵造反,与东边的宁王,西边的肃王连成一线,夹击朔州,再南下承州,即使有秦王、辽王、晋王支持,京师也危险,更何况,若局势一变,他们必然随之而起。”
傅友德行军多年,把燕王的战略部属分析地头头是道,傅后想了一阵,吩咐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扼住速尔汗,不仅要保住同州,还要收复开远,既然李忠有这个心,就由你任征北大将军出兵平叛。”
顿了顿,又接着对侍立于下的锦衣卫指挥使郑祥道:“还有郑祥,你派人盯紧点在京的秦、楚、淮南诸世子,把肃王世子由王府幽禁打入刑部大牢,让他吃点苦头,给几位藩王提个醒儿。”
皇帝秋围时,明里引诸王出动,暗地里又派人将诸王世子押入京师,充当质子,挟制诸王,如今果派上用场了。即使燕王要叛,其他藩王也得掂量掂量了。
李忠与郑祥立即跪地领旨,皇帝却想起什么,又问:“朕知道开远一线一向守卫严密,何至于一击而溃,这么快就落入敌手?”
兵部侍郎杨惟中禀道:“开远有兵将三千,若有敌寇入侵也能抵挡一阵,若是不敌,临近的同州也可紧急派兵增援。只是此次开远副将石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