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晟一听沐常氏开口了,一时喜出望外,可又不想把沐霖牵扯进去,遂迟迟不敢应下来。沐常氏见沐晟不语,一时急火攻心,猛咳了一滩血,吓得他连答道:“夫人放心,我会托霖儿尽力搭救。”
沐常氏这才稍息怒火,可也怕沐晟敷衍自个儿,便强撑一口气道:“你捎信去宫里,我看着你写。”
沐晟无可奈何,连叫人伺候笔墨,写了亲笔信,将家中遭遇一一明了,托其助兄救母。沐常氏亲自过目了信笺,才安下心来,气力耗尽地躺在床上喘气,沐晟心疼不已,连让沐雯伺候汤药,沐母这才稍顺了些气。
待沐霖收到定远侯的书信后,这才得知常豫流配崖州,沐母因此一病不起。她握着信笺的手颤抖不已,勉力抚坐在榻沿儿才稳住心神,以常豫的才学绝不至作弊,此案疑点重重,并不难查,皇帝何以任由其含冤受屈,还是说,此案本是她所指使?沐霖脸色愈发苍白,王纲在旁伺候着,还等着回话,他见沐霖异状,忙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沐霖心里的那股郁气,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她只能强忍着道:“我没事,你去叫人回话,就说我定当勉力救之。”
王纲担忧不已,沐霖却罢罢手,令其退下。沐母得了沐霖的信儿,果如吃了定心丸,病情慢慢好转,倒是沐霖身子突然跨了下来,接着大病了一场,可急坏了慧如等人。在众人悉心照料下,沐霖的病情方有些好转,又逢天气转凉,连绵阴雨,竟缠绵病榻数月,一直到圣驾回銮,身子还未见大好。
今年皇帝不过在颐清园待了小半年,不到冬月就借口特勒使臣入京朝觐的时机,赶回紫禁城。要说颐清园亦按前朝后寝的规制建造,寝殿虽说多清幽雅致,但前朝却是仿紫禁城三大殿所建,巍峨庄严,凡朝贺、典礼、接待外蕃使臣都可,如今皇帝以这个借口匆忙回銮,可不是让人疑惑,恐怕是京里出了大事。
然则,皇帝匆忙回京只不过是心里挂念着沐霖的身体。早在数月前,就听宫人来报说是沐霖染了急症,她心急如焚,又脱不开身回去,只能暗地里嘱托太医们好生照料,虽说后来沐霖脱了险情,可始终不见大好,皇帝惦念得紧,熬到十月多便再也忍不住,要起驾回宫。
待回了宫,皇帝又碍于情面,不愿探视沐霖,只遣太医去把脉,得知无碍于性命这才安下心。皇帝虽痴心不改,挂念着沐霖的身子,却消弥不了那点猜疑与怨恨,凭什么她就该原谅那人的肆无忌惮,凭什么她要事事顺其心意,任由她左顾右盼?
圣驾回銮,使得寂静的宫廷又恢复了生机,那一日,从王纲口中得知皇帝回宫,慧如又惊又喜,连道:“皇上可算是回来了!”
王纲笑眯眯地点头道:“是啊。”
沐霖病重时,皇帝遣了太医来探视,又叮嘱慧如等人好生伺候,慧如便知皇帝心里还是有她家娘娘的,如今回宫还不得再续前缘,她喜极而泣道:“咱们娘娘总算要熬出头了。”
王纲也是高兴极了,两人忙吩咐宫人们清扫院落,收拾殿宇,等着皇帝驾临。可他们等啊等,皇帝都回宫半个月了,也不曾来猗兰馆,只不过又遣了太医探视而已。慧如心急不已,又免不了失望,难不成皇帝真忘了她家娘娘?
已经入夜了,京城的初冬还带了几分寒气,窗外的下弦月清幽冷冽。沐霖身着单衣坐在铜镜前梳妆,因是大病初愈,她的脸色还有几分苍白,慧如一边帮着沐霖卸下头上的金饰,一边忍不住长吁短叹,“都大半个月了,皇上也不知在忙什么。”
沐霖一向温和的面容带了几分清冷,轻笑道:“哪里是忙”
慧如摸不透沐霖的笑容里有几分真意,只见她青葱玉手轻抚着几缕散落的发丝,出了一会儿神,右手执起剪刀,微闭了眼,手顿了顿,终是一刀下去,剪下一缕青丝。慧如不知沐霖又打什么主意,只知她自病后就有些不大寻常,不禁讶然道:“娘娘!”
沐霖却用一根红绳缠住这缕剪下的发丝,唤来王纲,淡淡地吩咐道:“把这个呈给皇上。”
王纲不敢多问,连接过那缕发丝,用漆盘装好,趁着还未禁宵,连忙送往乾清宫。
那边皇帝方沐浴毕,正在看折子,按老规矩,皇帝批折子时,非军国大事不得惊扰。高贤收到王纲送来的东西,一时犯了难,恪才人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他哪里不知,可皇帝正在处理国事,要是打扰了必招来一顿骂,可若呈晚了,皇帝怪罪下来他也兜不住,遂跑去请示张彬,倒惹了一通骂。张彬坐在值房的榻上,冷笑道:“你这小子,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真都是白学了!”
高贤一脸无辜,忙讨好道:“望公公指教。”
“你看不出来前些日子主子是有意晾着那位,”张彬喝了一口茶道:“你呀,规矩怎么着就怎么办事,咱们得替主子来做这个恶人。”
高贤一时恍然大悟,连拜谢张彬,退出值房,眼见王纲还巴巴地站在宫门口等消息,他暗思量了一会儿,一脸为难道:“对不住了,皇上还在看折子,谁也不许打搅,咱也是没法子。”
王纲一时不免失望,又怕误了沐霖的事,好在高贤又道:“要不你先把东西搁这,我待会儿转交给皇上。”
待会儿交的话,宫里必已禁宵,今夜沐霖恐怕是等不到皇帝了,王纲微有些遗憾,可也总比见不了皇上好,遂还是千恩万谢道:“那就有劳高公公了。”
王纲回猗兰馆复命,将情况向沐霖一一禀明,慧如听罢,不免叹道:“恐怕今日皇上又来不了了。”她正要伺候沐霖安寝,沐霖却衣着整齐地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神色淡淡,又颇为笃定道:“她一定会来的。”
乾清宫里,烛台高照,皇帝尤在孜孜不倦地看着内阁及各部递来的折子,由于首辅范克恭软懦无主见,且遇事就和稀泥的性子,无疑加重了皇帝的负担。好在,皇帝精力旺盛,操持着大小政事也不觉烦累,待批完折子后,已是子时。
玉溪吩咐宫人端来热水,皇帝起身下了御座,洗漱完毕,正要回寝房里更衣歇下,高贤却上前呈上漆盘道:“皇上,这是恪才人遣人送来的。”
皇帝微微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红绸盖着的漆盘,一时颇为好奇,忍不住掀开红布,只见漆盘里放了一缕青丝,她一时惊喜交加,颤着手去拿起那缕青丝,发丝轻挠着她的手心,那触感有些痒也有些酥。皇帝眼眶带了几分湿润,颤声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高贤生怕皇帝怪罪,怯怯道:“大概申时末”
如今已过去几个时辰了,然而,皇帝只是轻轻哽咽了一会儿,并没有怪罪下来,她忍住激动,收下那缕发丝,吩咐道:“摆驾,去玉琼宫。”
一时众人大惊,宫里早已禁宵,各宫门已下匙,若要出玉琼宫,必得劳师动众,重启宫门。高贤苦了脸劝道:“主子,这不合规矩呀!”
皇帝心意已决,哪里还听高贤啰嗦,整了整衣领就往外走,玉溪跟在后头也苦劝道:“皇上,夜已禁宵,再惊扰众人可不好”
“你们不许再啰嗦,朕今晚一定要见她。”皇帝头也不回,边走边道。
第85章 第二四回 释前怨帝妃归新好 册贵妃昭嫔辞重任()
皇帝一路风风火火地闯入玉琼宫,惹得宫人们皆侧目不已;纷纷揣度莫不是猗兰馆的那位又做了什么事触怒了圣心?来到玉琼宫的宫门口;高贤令人敲了敲门,值事的内侍提着灯笼;一脸睡眼惺忪地开门道:“大半夜的,谁呀?”
但见门前黑压压的立着十几个侍从,御前内侍高贤身旁站着个身着龙袍的少年;他一时吓得六神无主;以为又招惹了圣上,遂二话不说;连忙磕头请罪;皇帝没功夫与他们周旋;交由高贤处置,便举步进西配殿的猗兰馆。
猗兰馆面阔五间,中为正厅;左为寝房,右为书房。皇帝进殿后,却见寝殿里的灯还亮着;她掀开门帘儿,见沐霖端坐在靠窗的炕榻上读书;娴静端庄;她心神一荡,忍住激动,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沐霖闻声放下书,抬眼一见是皇帝,便要起身行礼,皇帝连扶住她,嘶哑道:“不必多礼。”
“睡不着,就索性起身等皇上了。”沐霖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推开皇帝,炕案上的铜炉上还烧着开水,她轻提紫砂壶,有条不紊地泡了两杯茶,看样子,却是像早有准备的。
皇帝坐了下来,稍稍冷静了许多,饶有兴趣道:“你怎么知道,朕今晚一定会来?”
沐霖摇头笑道:“臣妾并不能确定。”见皇帝惊讶的眼神,她又道:“但臣妾知道,皇上总一天会来的。”
皇帝摸不准沐霖的态度何以转变,虽对此还有些游移,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激动难耐,这个对她从来不假辞色的人,头一次说了软话,这是皇帝以前想也想不到的。沐霖泡好茶,便将茶壶放归铜炉上,然后退一步,对皇帝跪下拜道:“臣妾请皇上过来,是为上次的事请罪的。”
一见沐霖这副姿态,皇帝以为她又和以前一样,明为请罪,实为拒绝,联想到常豫的事,皇帝脸色一变,咻一下起身,怒道:“果然,你还是为了你那个表兄!”
说罢便要甩袖离去,沐霖微微扯住皇帝的袍角,苦笑道:“皇上何不听我把话说完?”
皇帝这才强忍住怒火,极力隐忍自个儿的脾气,收住脚静待沐霖的解释,沐霖这才缓缓道:“臣妾求见皇上,既是为了豫表哥,更是为了自个儿。臣妾与豫表哥自小相识,却并无男女之情,皇上会猜疑,只怪臣妾往日不恤圣心,一味惹恼皇上。”
听了这服软的话,皇帝怒火稍平,只听她又道:“皇上与臣妾相识于草野,应知臣妾不愿拘泥于宫墙之内,蝇营狗苟于争宠算计,所以才缕缕触怒圣颜,而并非、并非”
皇帝等了半晌也不见沐霖把接下的话说完,她忍不住心慌害怕,生怕对方又吐出什么不好的话,遂忙问道:“并非什么?”
沐霖垂下眼帘,低头微闭了眼,颤声道:“并非不喜皇上”
皇帝见沐霖眼帘低垂,似是害羞,她一时惊喜交加,却又怕自己会错了意,问道:“那你的意思是,往日种种,只不过是不愿进宫,而非无意于朕?”
沐霖犹豫了一阵,点点头,皇帝却兴奋得找不找北了,一把抱起沐霖,对上她闪烁的眼睛,半是试探半是逼问道:“那你以前所谓的‘心有所属’,也是唬朕的了?”
皇帝的目光里透着兴奋而咄咄逼人的意味,令人无法直视,到了这个份儿上,沐霖也再无退路,她低眉颔首道:“臣妾已进了宫,便是皇上的人。臣妾的一切皆为皇上所赐,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遂以青丝,寄于皇上赔罪,望您莫要再生臣妾的气了。”
沐霖此语有情有理,还带了几分小心在里头,皇帝哪里还会有气?只是她从头至尾都未曾提及“喜欢”一词,只说是皇帝的人,可进了宫的人不都只有这一条路吗?皇帝或是不曾注意,又或是不甚在意,高兴得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骨血里,又怕抱紧了伤到了眼前人,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皇帝抱着人放到床榻上,附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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