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包括顾朝晖在内的所有技术骨干都叫到办公室开了个会,告诉大伙明天专家要来,给大家讲了一些文明礼仪注意事项,同时又对所有技工的车床位置进行了重新布置。
虽然车床不能挪动地方,但人可以随意调整啊。
他将顾朝晖调到了离车间大门最近的那台车床上,让他明天在那儿工作一天。孙炳胜则在他身后,其他人则位置不变。
听了杜主任的安排,众人心里纳闷,可因为都听说了今天外宾来访不顺利,厂长暴怒的消息,因此还真没人羡慕顾朝晖这次显山露水的位置。
甚至有人私底下传,“老杜这是啥意思?让小顾堵抢眼啊?”
“先出头的椽子先烂,老杜是想让他出出风头吧,但我看够呛,没准得演砸了,那要是演砸了,他临时工也别想干了。”
“就凭他,还想出头?真是不知道深浅了,他那个技术,蒙蒙咱们厂那些领导还行,人家那可是东德的专家,大拿!等着出丑吧!”
“嗨,跟咱们有啥关系,咱就等着看热闹就行了呗,哈哈哈。”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顾朝晖至若惘然,因为杜大海下班之前又叮嘱了他一遍,让他晚上回去好好看看德语,兴许能用得上。
这他才有点回过味儿来,看来杜大海真是有心要帮他啊。
外国友人()
第二天一大早;厂区里又是一片彩旗飘飘;横幅招展的迎宾气氛。
东德外宾都挺务实;昨天把厂里的大概情况参观了一遍;看了厂里的光荣发展史;又考察了新机器和新设备;还吃了丰盛的接风宴之后;今天进入正题,要求看一下即将开始合作的那条生产线到底怎么样。
但让德国人失望的是,厂领导告诉他们;没有生产线,只有生产车间和生产工序。
这可跟他们来之前,在电话里沟通的情况严重不符啊;难道这是欺诈么?
一群德国人眉头紧锁;直接撇开翻译,到旁边的会议室开起了小会。
看外方这个态度;厂长毛了;难道这是要黄?
他也顾不得什么外交礼节了;直接拿着加工好的零配件就敲门进了会议室。
没用翻译;他自己比比划划的好顿跟德国专家沟通。
一开始;德方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让他出去!
因为在守信用;重承诺的德国人眼里看来,机械厂这种行为无异于欺诈;承诺的生产线竟然是口头支票;他们千里迢迢,抱着合作诚意,越洋而来,简直成了大傻蛋。
但后来专家团队里有个叫霍夫曼的大个子棕头发的德国人在中间劝和了一下,又将厂长带来的零件给其他几个德国专家传看。
传看之后,德方态度明显软化了几分。
厂长赶紧又把翻译叫来,跟外方解释,说这就是之前他们给另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加工的零部件,采用的就是东德标准。
德国专家看过之后,让霍夫曼当代表跟厂长沟通。
“这真的是你们在没有规范化生产线的情况下,纯手工制作的么?”
厂长被高大的德国人盯着看,很有有压力,不禁心里也有点没了底,他赶紧看向跟他一起进来的杜大海,这零件是他们车间生产的,他应该心里最清楚啊。
杜大海接收到厂长求救的眼神,立即坚定表态,干脆答道,“没错,就是我们的工人用半自动车床手工车出来的。”
得到答复之后,霍夫曼连同身后的一众德国人都有些惊讶了。
“能不能再多拿几个零件过来,我们看看。”
杜大海听了翻译的话,没用厂长再吩咐,赶紧去隔壁的展示间里又取了十来个小零件过来。
德国专家拿出随身带的测量小工具,一个个的都戴上眼镜,开始仔细测量起来。
结果让他们很意外,也觉得不可思议,半自动车床能达到这样的加工水准么?太难以置信了。
要知道现代加工制造业的里程碑之一就是统一了标准。
可即使公布了标准,仍不能保证在作业中的微小误差,尤其是在半自动化时代,在依赖人工的阶段,误差是不可避免的。
精益求精的德国人对人工和手工技术极其不信赖,他们觉得人的因素是最不可控的,与人相比,机器的精准度更高,因为他们不会受到情绪和工作强度的影响而降低工作质量。
因此德国人虽然不是第一个发明生产线的国家,但却是生产线应用最广泛,自动化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
这次德方之所以会同意来机械加工厂考察,也是因为厂里夸大其词,声称组装了国内乃至国际上都先进的车床零部件生产线,而邮寄来的样品也是精度极高的,所以才引起了东德方面的重视。
可谁知,到了现场一看,竟然被告知,精准度如此高的零配件,竟然是人工打造的。
虽然和预期截然不同,但却从另一个方面引起了德方的兴趣。
他们倒是有意看一看,这个加工厂到底是有怎样的一支优秀技工团队,竟能打造出这样堪比流水线产品的零部件
因此他们暂时放弃了立即中断合作的想法,而是向机械加工厂提出要去生产车间参观。
厂长一看外方态度有所缓和,哪敢不应承,这年头,要是外资合作谈不成,钱赚不到不说,再搞出点外交危机来,他可吃不了兜着走,之前也是太大意了,现在想想也真是后怕。
本来今天的日程里也包括了参观加工车间,所以按照预定计划,杜大海把一队外宾领到了自己的车间。
还没等进车间,只是从大门里往里面张望,德方专家就直摇头。
确实是,大远一看就能发现,车间里的设备都很老旧了,甚至有些设备还是二战结束之后,从苏联运过来的老古董,而这些老古董里,就有苏联缴获德国兵工厂的车床,最后辗转到了这家机械加工厂里。
外方专家还没等问情况,仅是看着加工设备就频频摇头,交头接耳。
甚至队伍里有个穿风衣的金发专家直接说道,“不用看了,这群狡猾的中国人肯定又是在骗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这么陈旧的设备,怎么可能加工出精密度如此高的零部件呢,我看八成是他们从日本进口来的零件,糊弄我们,想骗点投资罢了。”
这话一出,外方的专家队伍立即乱了起来,大家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看看再走,另一派则表示要即刻走人,让机械厂方面下不来台,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这时候,颇有些威望的霍夫曼站出来说道。
“诸位,既然已经到了门口,不妨进去看看,如果他们真的撒了谎,事实只会更加让他们难堪而已,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
如此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队伍便恢复了秩序,又安静整齐的往车间里走去。
厂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样子也知道他们这是在激烈争执,问那翻译,翻译离得远也能听到只言片语,说,“好像是觉得咱们骗他们,想这就走呢。”
厂长听了,急得直跺脚,后来一看德国人又不走了,他忙又问翻译,翻译道,“好像是要进去看看真假。”
厂长擦擦汗,德国人这翻来覆去的,给他也整的心里没了底,他拽过一旁的杜大海,焦躁的问,“老杜,你们车间的人到底行不行,这可真不是小事啊!要是搞砸了,咱们都得丢了饭碗!”
杜大海却心若磐石,点点头道,“没事儿,厂长,你放心吧。”
果然,德方专家一进车间,直接停留在了门口的那架车床旁边。
顾朝晖正在按照厂里的要求,加工近期合资厂客户下的那批单,这批零件就是按照德国的高标准制作的,因为已经连着加工了半个多月了,所以他现在操作起来非常熟练。
德国人进来的时候,他正专注工作,根本没注意到,等霍夫曼等人都站在他的跟前,开始戴上眼镜,近距离的观察他的加工手法之后,他才发现外宾已经来了。
但顾朝晖没有受他们的影响,无论外宾怎么围着他旁观,议论,拿起他已经加工好的零件不断测量比对,他手里的工作都没有停。
为了不被翻译听到,德国专家进入车间之后便从英语转成了德语。
“天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真的不敢置信,他们国家竟然也有技术水平这么高超的机械加工工程师。”
“是的,难以想象,而且这台机床已经如此老旧了,如果是在我们国家,恐怕早就被当做垃圾扔掉了。”
“更神奇的是,我刚才测量了他半个小时之内加工的这三个零件的数据,竟然分毫不差,我可是在放大镜下测量的。”
“也许这就是厂长所说的现代化生产线吧,虽然不是机械作业,但是这种手工的精准度和稳定性不比流水线作业低啊。”
“主要是废料也非常少,你看他的废物篮,再看他现在加工的情况,应该都是经过详尽规划的,物尽其用,将废料值降到了最低,这点可是机械流水线无法做到的。”
专家之间互相补充,讨论的非常起劲。
厂长看到他们兴致盎然的样子,和之前的气愤恼怒已经截然不同,赶紧找翻译过来探听。
可翻译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道,“厂长,他们现在说的是德语。”
厂长刚想骂“废物”,可一想人家是他们请来的大学老师,也值得叹气作罢,然后找到杜大海说,“看样子好像还行啊,也不知道说的是啥,急死我了。”
杜大海就笑了,然后上前拍了拍顾朝晖的肩膀,道,“小顾,你给外宾介绍介绍。”
其实德国专家围着顾朝晖讨论的时候,他已经一字不落的都听见了,心里还有点小得意。
要知道,他两辈子都加起来,这也是第一次和外国人打交道,而且还是技术水平远远领先于国内的东德专家。
因此,能听到他们这样毫无保留的称赞,顾朝晖心里还是非常得意的。
但他一直没说话,也是等着杜大海的示下,毕竟对方有意帮他,他就不如承了这个人情。
既然让他现在介绍介绍,那顾朝晖就没什么好保留的了。
他先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对外宾礼貌的笑了一下。
然后一开口,便是很流利的德语问好。
这让周围的德国专家集体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工人,竟然会说德语!
接着,顾朝晖更让他们意外,他一边操作车床,一边用专业的机械加工术语向他们讲解了加工的过程,中间还不时回答一下专家们的临时提问。
通过沟通,专家不时频频点头,然后进一步发问,顾朝晖都耐心而细致的解释了。
但是当他们问到一个技术要点的时候,顾朝晖微笑了一下,然后停下动作,用礼貌而不失气节的姿态说道,“对不起,各位,这部分属于我个人和我们厂的技术机密,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向你们提供细节。”
可这部分,正是专家们最感兴趣的,到底怎样才能在人工操作的情况下达到流水线的水平,这个节点才是关键啊。
霍夫曼很欣赏他的技术水平,更欣赏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不禁对他很有好感,于是转身微笑着对厂长说道,“你们厂里培训了一位卓越的技术工程师啊。”
他这句是说的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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