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院外幽暗的月光下,那如鬼魅一般摇曳不定的树枝,回想起八年前,那日夜里,也是这般月色,只是月下刀光剑影,如地狱屠场,而他拼死才救出幼子一人,拖着体无完肤的身躯,逃了出来,自那夜之后,连家堡便变成了坟场。
这些年,孩子跟着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所受的苦楚未必比他少半分,想到此处,他心口堵得难受,眼泪不禁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三更天,又开始下雪,天更冷了,男人回到房内睡下。
她听了许久,耳畔除了轻微的鼾声,再无丁点儿声音,确定父子俩已熟睡之后,便跳下床榻,舒展一下腿脚和尚好的半边翅膀,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她看到那黑豹蜷缩在大门边。
听到屋内有动静,黑豹抬起大脑袋四下查看,屋内又恢复了平静,它便又低头睡去。
她不敢离门太近,生怕惊动了黑豹,光是它喷出的热气,便能令她头晕脑胀,厌恶至极。
她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将各个角落都看了一番,肩部的伤已不疼了,那孩子给她上的药很是管用,她从未想过要从这里逃离出去,只是好奇这父子俩生活的这个家而已,她心头非常清楚,自己并非一只真正的鸟,离开这父子二人,在这冰天雪地,只怕是无法生存得下去,唯有赖上他们,才得以保全性命,做一只宠物,委屈是难免的,但至少不会冻着饿着。
她跳上床,在父子俩头边蹲下,自变作鸟了之后,视线和听觉似乎好了许多,她歪头看看那孩子白玉般的肌肤,那层绒毛底下肌肤里的血管清晰可见。
男人睡得并不深,七彩鸟一动,他便醒转过来,见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跳回床上,不禁越发好奇起来:这小家伙实在奇怪得紧。
她听着耳畔轻缓的鼾声,一遍一遍回想记忆中仅存的那些片段,心下十分的委屈,竟毫无睡意,临近子时,好不容易等到睡意来临,却忽然感觉浑身疼痛起来,由浅入深,宛如整个身体都要被撕裂一般,她两眼发黑,浑身战栗,疼得无法喘息,竟晕厥过去。
男人半闭着双眼,一直留心着七彩鸟的动静,见那鸟儿忽然浑身剧烈颤抖,但片刻之后又归于平静,他抬头细细查看,见其并无异常,便也没太多在意,安然睡去。
翌日,天边尚只有微微一丝亮光,男人便已起身,小孩翻了个身欲再睡,忽想起昨日父亲送他的七彩鸟,翻身爬了起来,见鸟儿酣睡在枕边,便伸了细长白净的手指轻轻抚摸她背上的羽毛。
她即刻惊醒,瞪着一对圆眼盯着小孩看。
“你睡得可好?”孩子歪头问她,眼中水光潋滟。
她站起来,发现昨夜那种疼痛并未留下什么,甚至连肩部的伤口也没有什么不适,于是伸了伸腿,对孩子喳喳叫了几声。
“你饿不饿?我拿东西给你吃可好?”小孩便又将昨日喂她吃的那果子拿了一些来,递到她面前。
她就着他的手,啄了几口。
男人推门进来,见她在床铺上吃东西,便在床沿坐下,将她抱去,放在膝上,捡起果子掰成小块儿喂给她。
“父亲,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鸟儿。”孩子说道。
男人温柔地摸摸孩子的头,笑道:“连父亲都不曾见过。”
“沐儿可否给它取个名字?”孩子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男人嗬嗬笑了,拍拍孩子的头,点头道:“当然,它是你的。”
小孩垂目想了想,道:“那便叫它啾啾?”
啾啾?这什么名字啊!她想起父母给她取的名字:斓,灿烂多彩的意思,那才配得上她,她扑腾一下,想要反对,却引来孩子一阵欢呼:“父亲看,它也很喜欢。”
“为何取这个名字?”男人好奇地问。
“沐儿听它总是啾啾啾啾的叫。”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张嘴瞪着孩子,心道:我何时那样叫过?!
“哈哈,只要沐儿喜欢便好。”男人连声大笑,旋即,又对孩子说道:“今日父亲带你去集市,如何?”
在此住了快三年,他们很少去集市,有时需要换米换盐,非去不可时,也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去山外集市一趟,把日后几个月要用的东西一次换个够。
“真的吗!?父亲,我可不可以带啾啾一起去?”孩子兴奋得两眼泛起了泪光。
男人的心似针扎了一下,他顺手将孩子拉进怀里,柔声道:“当然可以,只要沐儿能看管好它,别让它丢了,父亲便让你带着它。”
“沐儿明白,沐儿一定管好自己管好啾啾,绝对不让它跑丢。”他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男人笑了,起身出门,整理多日来积攒的山货,这次要换的东西比较多,他得分拣一下。
用过早饭,男人把孩子扛在肩头,背上背了满满一篼山货,直奔十里之外的集市而去。
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上,怀里揣着七彩鸟,耳旁呼呼的寒风刮过,哪怕面颊和耳朵被冻得通红,他依旧沉浸在这得之不易的幸福滋味中,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
她从他怀里拱出头来,迎着风雪微微仰起头,惊诧地望着前方雪雾迷蒙的道路,夹杂着雪花的寒风,打着转钻进翎毛里,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临近午时,父子俩才来到雪山脚下的集市上,这集市不大,就一条直通东西的街,最东面是马匹交易市场,西面是木器市场,正街上摆摊卖山货,毛皮和药材的自也不在少数,街道两边有卖布匹,杂货的商铺,也有几家酒馆和客栈。
男人顺道先买了些必需品,随后带着孩子进了一家酒馆,选了一张靠里又临近窗边的桌子,四下里看了看,方示意儿子靠窗坐下,北方的冬天很冷,酒馆门上挂着一幅厚重的棉帘,窗户也挂了两层帘子挡寒气,东西两角燃着炭盆,屋子里很暖和。
男人放下背篼,招来小二,说道:“劳烦小哥,问问店主收不收山货,价钱好说。”
那小二过来挑拣一番说道:“野味都挺肥的,皮子也不错,要,全要,客官稍坐。”说罢,拎起背篼转身去了里间,少顷,小二回到桌旁:“掌柜的说了,这些一共四百三十个大子,可还合理?”
第4章()
男人点头:“行,劳烦小哥给来两个下饭菜,两大碗米饭,另外帮我买八十大子的盐,三百大子儿的米,另打壶好酒我带走,这十个钱算是跑腿的酬劳。”
说罢,他随手取下腰间酒壶递过去。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一应事物,将打赏予他的钱揣进怀里,拎着酒壶捏着钱袋,笑盈盈且恭敬地道:“客官放心,小的立马给您办得妥妥的。”说罢,便转去里边传达父子俩要的饭食,随后出了酒馆。
不多时,饭菜上桌,父子两开始用饭,孩子不时手拿吃食喂怀里的七彩鸟。
隔着两张桌子有两人在喝酒,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朝这边努努嘴,道:“快看,那孩子怀中是个什么?”
他对面那人回头,一脸异色:“咦…这是何物?竟从未见过!你看那一身毛色好生漂亮。”
“莫非是凤凰?”
“你见过凤凰吗?”
“没见过,但曾听祖辈说过,你看那尾毛,多亮色,准是凤凰无疑!”
“得了吧,你也就瞎猜猜,这世间有谁见过凤凰了的?来来,喝酒,这天气,真他娘的冷。”
时隔不久,小二便拎着两袋米,和一小袋盐回来了,他将东西送到男人身侧,男人道谢,小二客套了几句,便去里边帮忙去了。
父子二人吃到差不多时,便见门边棉帘被撩开,一股冷风顷刻灌入,几个人随之钻了进来,门里的人回头望过去。
为首那人穿着一件貂皮大氅,二十多岁的年纪,他用手指捏了捏鼻尖,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他手下穿戴也不俗,与本地人不大相同。
男人心中不由得紧了紧,小心谨慎地留意着他们的动向。
小二见来了贵客,赶忙迎上来,将他们引到离父子俩不远的一张大方桌旁。
“捡好的野味弄几个菜,烫两壶好酒,赶紧的,我们还赶路。”其中一人大声吩咐道。
“好嘞!”小二恭敬地回应着,转身去内里传话去了。
等菜的档口,方才说话那人,瞪着一双眼珠子,将堂内扫视一周,最后落在连少沐怀里,顿时眼露星光,低声道:“爷您瞧,那孩子怀里有只锦鸡!”
那年轻人转头看过来,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惊喜,伸手敲手下的头,低声骂道:“你个蠢物,那怎会是锦鸡!明明是红凤凰!”
“红凤凰?!三子从未见过,所以不认得。”三子谄媚地笑笑,看到主子眼中那抹贪婪,他搓了搓手心,低语道:“爷,要不…三子给您弄过来?!”
先前对话那二人,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嗅觉,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匆匆结账走人。
那裘皮大氅年轻人没说话,细细打量了男人背影一眼:这父子俩穿着都是山中猎户的装束,实在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那孩子怀中的鸟,着实不一般。
他微微动了下眼皮,递了个眼色过去。
那三子得令,有恃无恐地踱着方步来到父子俩桌旁,嬉笑道:“小孩儿,给爷瞧瞧你怀里是个什么物事。”
孩子本来有些心慌,看了对面父亲一眼,见父亲面色沉静,波澜不惊,便稳下心神,也不予理睬,将七彩鸟换了只手,自顾拿米饭喂予她吃。
见父子俩都不理睬自己,那三子心中很是恼怒,他没想到一对普通猎户,居然敢不理会他,遂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便去抢孩子怀里的七彩鸟。
哪曾想,并未如他预料的那般能手到擒来,反而被狠狠地啄了一嘴,鲜血直流。
原本她正顾着吃,没太在意身旁发生的事,忽地看到一只精瘦的爪子伸过来,她想也没想,本能地一嘴啄了上去。
“嘶…”那奴才倒吸一口凉气,惊声尖叫道:“他妈的!疼死老子了!”
“哈哈,好啾啾,啄得好!”孩子宠溺地顺着她的羽毛。
对面男人笑盈盈地看着孩子和七彩鸟。
“蠢货!”那年轻人向其他人微微挑了一下下巴,那帮奴才会意,凶狠地围过来。
从他们刚进屋那阵,男人便已提高了警惕,待那三子不怀好意走过来时,他便已将手中筷子捏在两指间,只等三子发难,便要出手惩治一番,却没想到他尚未来得及出手,那七彩鸟竟一嘴啄了上去,差点将那三子手背啄个对穿,他心中不禁暗暗称奇,此时再见那几个蜂拥而至的奴才,早已按捺不住,随手抓起筷筒里一大把筷子,朝他们迎面打将出去。
那几人还没注意到飞过来的是何东西,便纷纷着了道,一人被射穿肩头,有人侥幸避开正面,耳朵却豁了一道口子,离得最近的这个,筷子从上唇穿进去,打掉一颗门牙,端端正正卡在门牙正间,好一番鬼哭狼嚎。
孩子乐得抿嘴直笑。
“蠢材!退下!”那裘皮年轻人一边呵斥手下人,一边起身向父子俩这边走来,到跟前双手一拱,揖了一下,道:“兄台,怪在下驭下不严,冒犯了兄台,还请原谅则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再大的气也不方便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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