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床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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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床笏-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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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儆低头想了会儿,却突然说道:“朕没事儿,就咳嗽两声罢了,不碍事。”

    范垣不禁诧异起来,朱儆之前满脸的不情愿,分明是不想去练箭,自己的话正好儿给了他一个台阶,谁知小皇帝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奋勇地要跳上去。

    陈冲也有些诧异,一时猜不透朱儆的心意,只得向着范垣苦苦一笑,也随陪着去了。

    皇帝年纪虽小,但要学的功课却极不少。又因本朝太、祖乃是马上皇帝,所以后继子孙也都有了惯例,从小就开始习武,虽然如今太平盛世,也不过是为强身健体之意罢了。

    琉璃昔日在的时候,朱儆还不足五岁,舍不得让他受苦,可自打琉璃不在了,又过了年,所以范垣便请了禁军有名的神射手、统领高值负责教小皇帝射箭功夫。

    起初皇帝孩子心性,倒有些兴致勃勃,但练过几次后,便觉无趣,若不是范垣每每督促,只怕早就丢下了。

    演武场上,竖着专门供小皇帝练习用的皇缎小靶,朱儆张弓搭箭,倒是练的十分认真。

    范垣在旁边打量,虽然朱儆的准头一般,力道也很差,不过胜在态度认真,若能保持这样的劲头,自然不怕练不好,心中略略宽慰。

    高统领见小皇帝今儿十分的精神,也颇为高兴,便也越发尽心指点。

    朱儆连射了七八箭,其中好歹有一箭撞在了红色靶心旁边,却因为力气不足,又跌落地上,但虽然如此,已经足够让小皇帝高兴万分,旁边的陈冲更是大加赞美,连高统领也鼓掌大赞。

    朱儆兴高采烈之余,不忘忙回头看范垣,却见他站在廊下望着这里,脸色仍是淡淡的,并不见格外喜欢。

    朱儆不由有些泄气,振作精神又射了几箭,已经很累了,暗中偷眼看范垣,却见他已经看向别处去了,脸色竟有些心不在焉。

    朱儆眉心皱蹙,又连续发了数箭,他因心急情切,竟没有一支箭射中的,瞬间很是颓靡。

    高统领见小皇帝失落,忙安抚了几句。

    陈冲道:“皇上一定是累了,不如歇会儿再练。”

    高统领道:“说的是,皇上暂时歇会儿,臣射几箭,给皇上做个样子。”说着,就叫属下把自己的铁背弓拿来。

    虽然如此,朱儆却有些担心范垣又说自己偷懒,于是又看范垣,却见他仿佛扫了自己一眼,也没靠前说话,也没别的神情。

    朱儆疑惑,正高统领张弓对准远处的靶子,口中说道:“皇上别急,这射箭不仅仅是比的腕力跟准头,还比的是专心跟耐力”

    朱儆听了这句,又看范垣理也不理这边,便大声喝道:“难道你说朕没有专心,也没耐力吗?”说着转身,又嫌高统领碍眼,便推了他一把:“滚开!朕不练了,以后也再不练了!”

    高统领本是张弓搭箭给小皇帝示范,此刻正是箭将离弦的关键时候,偏给朱儆推了一推。

    手指一擦,高统领手中的弓箭射了出去,准头自然也随着乱了。

    但那箭的力道却丝毫不减,雷霆万钧地往前。

    高统领厉声叫道:“闪开!”

    前方看靶的侍卫本隔着靶子有一段距离,何况也知道以高统领的箭术是绝无失误的,怎会知道会有这样的意外出现?

    眼见皇帝推人,利箭离弦,竟完全脱离靶子,那侍卫躲闪不及,大叫一声,脚下木讷地才挪了一寸,肩头已经中了一箭,带的他整个人踉跄后退,竟跌在地上。

    高值丢下铁背弓,疾步奔过去查看此人伤的如何。

    朱儆万万想不到竟会出现这样的变故,转身呆呆地望着前方。

    此刻范垣已经下台阶而来,他看看远处那身受重伤的侍卫,又看向朱儆。

    朱儆对上他的眼神,本能地想要后退,却仍嘴硬地说道:“不是我射的!”

    “皇上。”范垣拧眉,不悦地冷看着他。

    朱儆呆了呆,只顾叫道:“真不是朕,是高统领!”

    范垣冷道:“如果不是皇上无缘无故推了高统领一把,以他的箭法,会误射了人吗?”

    朱儆咽了口唾沫:“我、我怎么知道”

    范垣道:“早跟皇上说过了,皇上说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何况皇上做些什么!你怎么就不明白!”

    早在箭歪了的时候,陈冲就忙上来护住了小皇帝,此刻见范垣诘责,知道这一次祸闯大了,只得说道:“阁老,皇上毕竟、毕竟不是有意的”

    “用你多嘴!”范垣看也不看陈冲一眼,只仍盯着朱儆。

    小皇帝仰头看着面前的范垣,乌溜溜的眼睛里涌出了泪光。

    但他却拼命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是不是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远处,已经有人抬了那受伤的侍卫匆匆离开,高统领满头大汗,双手遍是鲜血。

    范垣收回目光,道:“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倘若明明错了却拒不承认,岂不等于黑白颠倒。不认错误,不思悔改,矢口狡辩,这比无心做错了事更可怕,也更可耻!”

    朱儆毕竟年纪小,无法应对这些厉害的言辞。他索性吸了吸鼻子,叫道:“好啊,既然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那我索性就再做一件!”

    范垣一怔,不解小皇帝在说什么。

    朱儆昂头对上范垣沉静幽深的目光,叫道:“你不是不愿意阿纯嫁给郑侍郎吗?朕偏偏要给他做主,朕要给他给他赐婚!”

    话音刚落,范垣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小皇帝。

    在朱儆看来,首辅大人原本沉静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可怕,他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

赐婚() 
范垣盯着小皇帝朱儆;怒气燃烧;几乎让他无法自制。

    这幸而是皇帝陛下;倘若是他的儿子;只怕立刻抓过来;先狠狠地痛打一顿。

    任凭范垣再明见万里;也算计不到郑宰思在背后使了什么阴招。

    郑宰思是个极敏捷狡黠之人。

    郑家的人不同意郑宰思娶温家阿纯;范垣这边当然也是不许的,对郑宰思而言,简直似内忧外患;且不管哪一方面都势力庞大,他绝不能正面相抗。

    这要是换做其他人,只怕早就束手无策;就此罢休。

    但若郑大人若也能这样轻易放弃;他就不会是郑宰思了。

    宫内演武场的这一场平地波澜,郑宰思虽然猜不到;但范垣见了朱儆后一定会生出事端来;这却是郑宰思意料之中的事。

    从给朱儆念关雎开始;到谈到自己的婚姻;不动声色中引到自己所要提起的亲事之前;郑大人心中已经盘算的妥妥当当。

    原先郑宰思讲课的时候,就常谈天说地;无所不至,所以这一次;小皇帝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朱儆当然不会懂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意思;只不过随口闲谈罢了,好歹总比干巴巴地背诵念习有意思的多。

    那会儿朱儆笑问:“郑爱卿,那你是不是也‘君子好逑’了哪家的‘窈窕淑女’啊?按理说你也该成亲了,朕隐隐地听说你们家好像也给你看好了?”

    郑宰思等的就是皇帝的这句话。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回答,而是眉峰微蹙,沉默了一刹那,然后才笑道:“皇上听谁说的?”

    朱儆毕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立刻看出他有所隐瞒:“怎么,难道朕听错了?”

    这一次,郑宰思敛了三分的笑意,微微垂头轻声叹了叹,才道:“皇上没有听错。”

    朱儆见惯了他嬉笑自若的样子,突然见流露出如此惆怅表情,大为惊奇:“若没有听错,这是大好事,你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郑宰思勉强一笑:“皇上,咱们还是继续看书吧。”

    “你有什么事瞒着朕?”朱儆的好奇心发作,势必不依不饶。

    郑宰思若有所思地想了半晌,才说道:“臣心里有个人,只可惜是个求不得的人。”

    朱儆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是说,你心里有了一个窈窕淑女,但不是你们家给你看中的哪个?”

    小皇帝的语气里已经忍不住流露出惊喜。

    对朱儆而言,宫内的生活实在是太过无趣死板,每天都按部就班的,上朝,听课,习武,用膳,安寝还要时不时地被耳提面命的训斥,突然间听到这样的话,对天性好奇的小皇帝来说简直是太过刺激新鲜、求之不得的新闻故事。

    郑宰思苦笑,看一眼朱儆。

    朱儆见他不回答,便一跳而起,拉着他衣袖道:“到底是怎么样,那个女孩子是谁?是哪一家的姑娘,朕可认得?你倒是快说呀!”

    “皇上认是认得的,”郑宰思叹了口气,幽幽然道:“只不过,臣不敢说。”

    “什么不敢说?”

    “臣怕皇上会怪罪,也怕有人会怪罪。”

    郑宰思行事爽快,从不肯瞻前顾后,向来是个最洒脱的人,如今却流露出如此忌惮的样子来,实在吊足了朱儆的胃口。

    小皇帝自觉心里好像有一只小猫在不停地挠爪子:“朕、朕不会怪你,赦你无罪就是了,你只管大胆地说来,你要不说,朕才治你的罪!”

    郑宰思却又看向旁边。朱儆眼珠一转,立刻先打发伺候的奴婢们都退下了。

    郑宰思这才上前,低低地在小皇帝耳畔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朱儆果然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是温家阿纯?”

    郑宰思有些赧颜,低头道:“请陛下恕罪。”

    朱儆呆呆地瞪了郑宰思半晌,郑宰思喜欢的是温家阿纯,这让小皇帝心里的确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想想看其实跟自己也没什么大关系。

    朱儆问道:“你、你怎么会喜欢阿纯?”

    当初人人都知道温家阿纯痴愚,且又是个哑巴。

    而郑宰思却是个眼高于顶的风流才子,在小皇帝看来,他喜欢上那样简单的温纯,简直、简直不可思议。

    郑宰思道:“若说为什么喜欢倒也没什么原因,只是莫名地就喜欢罢了,许是缘分。这个等皇上大了就知道了。”

    朱儆一愣,继而摆摆手道:“这个有何必等朕大了?朕这会儿也是很喜欢温家阿纯的,不然先前也不会想让她进宫当女官了。”

    郑宰思的脸色有些奇异,思忖说道:“可可这大概跟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不同,毕竟,皇上并没有想娶阿纯,是不是?”

    朱儆皱眉想了半晌,他毕竟是个才五岁多点儿的孩子,哪里会想到那么遥远的事,便笑道:“这倒是。”

    郑宰思叹了声,摸摸鼻子苦笑:“可惜,臣也是白想念而已。臣跟温家阿纯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朱儆复又诧异,突然想到方才郑宰思说“有人也会怪罪”的话,便忙又问:“你刚刚说还有谁会怪罪?”

    郑宰思道:“臣指的,是首辅大人。”

    “少傅?”朱儆又瞪圆双眼,“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郑宰思也露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说道:“这个其实臣也不太明白,只不过,首辅大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臣对阿纯有心,很是不快呢”

    朱儆震惊非常。

    但他再聪明,也万万想不到“范垣喜欢温家阿纯”这一节上去。

    毕竟在小皇帝的心目中,范垣这种人,古板端直,只懂训斥管束自己,处理朝政内务,而且他一直都没有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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