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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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 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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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瓷迟疑地望着手中瓷器,沉默半晌,慢慢吐出两个字:“窑变……”

    所谓窑变,是因温度的变化使其釉色突变,成品不可预料。由火性幻化,自然而成,是窑火的神秘造化。

    沈瓷也未曾料到,此次烧制而出,竟是这样一片火红灼目的景象。孤冷妖冶的石榴花烈烈盛放,朱红彩釉与青色底釉隐约互动,幻化出斑斓魅惑的色彩,凛凛散发出一种极致的韵味。

    流光溢彩,亦令人心生胆颤。

    “窑变,窑变了!”一旁的窑工神色惊异,手指着瓷器发颤,声音尖利:“窑神发怒,这可是极其不祥的妖物,必须马上砸碎了深埋!快,快!”

    物反常为妖,对于窑变瓷器,往往都是立刻砸碎。

    沈瓷冷冷瞥了窑工一眼,那人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威慑,不由住了嘴。

    沈瓷一动也没动,全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目光转向汪直。

    但见他目光凝然,直直望着这件窑变瓷器,恐这般浓烈的灼艳,只可刹那开尽。然而这天然奇异、缤纷诡谲之美,又深深地震颤着他的心。

    窑变之器,永远不可能再有人能复制第二件。

    这便是真正的独一无二吧?

    沈瓷问:“汪大人觉得,这件窑变的不祥瓷器该如何处置?”

    她欲在临别之时送给他的礼物,竟在天意之下成了所谓的不祥妖物。

    时也,命也。

    她将心中的一腔悲愤融入瓷中,拾火纵情,瓷上纹饰泼洒野逸,与往常缜密清奇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

    大抵也是想用此般纠葛的怆痛,清算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恩义。

    沈瓷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回应,突然笑了笑,欲将手中的瓷器递给方才叫嚣着要砸碎瓷器的窑工。

    还未递出,手腕突然被捏住。

    “这说法太荒诞,什么窑神发怒,都是胡扯。”汪直从沈瓷手中夺过瓷器,这是她特意为他做的瓷器,再是诡谲,也不可否认它的绚丽精美:“别砸,我很喜欢。”

    沈瓷松开了手,任他将手中瓷器夺取,浅笑还留在脸上:“汪大人能喜欢,我也不算白忙活一场了。”

    一旁的窑工还欲说些什么,但汪直已经发了话,不敢再做争辩,悻悻离开。

    汪直修长的手指触上瓷壁,顺着柔润的曲线轻轻抚下,温热的手指与清凉的瓷面触碰,激起一股奇妙的喜悦。

    这原本是临别的礼物,可如今,他即将留下她,同时又得到了这独一无二的窑宝,怎能不觉得愉悦呢?

    可是……她不是已经知道他同皇上请旨的事了吗?怎么还能笑得如此平静?

    暗香疏影,风动檐铃,两个人各有心思,短暂沉默。

    最后是沈瓷先开的口:“前日,我也去找过汪大人,您可知道?”

    她的言语甚是平静,汪直方才的喜悦却尽数褪下,手心里全是汗。

    该问的,终究是逃不过。

    他点头:“知道。”

    可令他惊讶的是,沈瓷并没有任何为难的神情,淡笑道:“汪大人是因为怕我的质问,所以回来以后,也没派人告知我,是吗?”

    她这神情让汪直琢磨不透,更何况,此刻她应该做的,难道不是请他收回念头吗?怎么反倒将关注点放在这般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他的思维还没理清晰,沈瓷又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惊讶。

    “我可以留下来。”她的神情缥缈,声音低而清晰。

    汪直一时以为他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沈瓷你这是……”

    “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一次,她抬起头来看他,白如玉琢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怀中色彩诡谲的瓷器上,重复道:“我说,我可以留下来。”

    一瞬间,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了上来。汪直只觉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眼前的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惊喜,一时竟觉手臂发软,差点没捧着手中那灼灼红艳的玲珑斗彩瓷。

    无数话涌了上来,他想问,她为什么愿意留下?因为终于意识到心里有他吗?他和朱见濂的位置,到底谁更重要一些呢?这些问题在喉咙尖上堵得发慌,可张开嘴,却什么都没敢问,害怕她一回答,幸福的梦境便会一触即碎。

    风还在吹,但沈瓷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唇角勾得轻轻浅浅,若不是细看,并不会发现这笑容中的僵硬。

    “我盯了窑炉一整夜,现下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她说。

    汪直对于她突然的转变还没反应过来:“回哪儿去?”

    沈瓷看着他:“你说呢?”

    这次汪直听明白了,脸上的笑容再没了拘束,一下子全然打开,他先拉了拉她的衣袖,还觉不够,又顺势牵住她的手,光洁细腻的触感激得他心中一阵荡漾:“好,好,我们这就回去。”

    沈瓷没拒绝,但是在上马车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将手抽了回来。

    马车一路颠簸,不多时,便到了汪直的私宅。

    因为参与了开窑,沈瓷的衣裳沾了些灰。从前她在这里养伤时曾有自己的房间,此时汪直将她带回了这里,嘱咐道:“想着你会留在京城,房间是几天前便收拾好的。里面给你备得有衣物,先把这身脏的换下来吧。”

    沈瓷愣了一下,走入这间她曾经居住了几个月的屋子,摆设布局依旧如初,就连给她配的丫鬟也还是过去那个。

    可是心境,已是大不相同了。

    从前她初入京城,他是从江上飞来的翩翩白衣,将受伤的她收留在此,她将他视作救命恩人;可眼下,离别京城之际,他的白衣却似染上了血红颜色,每一处都是狰狞,而他已成了她的杀父仇人。

    难以言喻的痛楚再次袭了上来,那样悲哀,那样决绝。站在这过去与现在汇聚的地点,前尘往事轰然倒塌,眼泪堵在腺体里,只剩下哽咽。

    丫鬟念着今日汪直高兴,也觉喜庆,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红衣,转过身道:“沈姑娘换上这件可好?”

    沈瓷连忙将喉中的哽咽压下,瞥了一眼衣裳,是女装。

    她明晓汪直的用意,点头,从怀中掏出他送给她的那支金丝凤鸾钗。

    未几,沈瓷换好衣裳,从房中走出。汪直等在外面,侧过脸来看她。

    一身绯红的锦衣,缠枝花罗的质地,绣着海棠春燕的纹饰。她的肩膀依然瘦窄,穿上这艳丽的红,带着一种娇媚的清秀。她许久没有着女装,额上贴一朵淡梅花钿,梳了一个扁圆状的桃心髻。

    髻边插了他送她的那支金丝凤鸾钗。

    钗头的鸾鸟仍是展翅欲飞,而不同的是,那两股坚硬的钗尾,已被打磨得十分尖利。

    【小注】

    关于窑变的描述,引自《景德镇陶录》:“窑变之器有三:二为天工,一为人巧。其由天工者,火性幻化,天然而成……;其由人巧者,则工故以釉作幻色物态,直名之曰窑变,殊数见不鲜耳。”

    另,大家千万别误认为窑变一定是好的。窑变的成果,一是窑病,二是窑宝。大多都是窑病,釉色黯黄有裂纹;唯有少数窑变成品,可称为窑宝,天然奇色,罕有得之。

    此外,虽然在现代啊,窑变瓷器是收藏爱好者的争相追逐之物。但古时候,窑变极少发生,而且产生的化学反应很复杂,古人不明白,只视为窑神发怒,当作不吉利的象征。

134 夕阳西下() 
汪直心中惊喜,今日如同做梦一般,一切尽是峰回路转。他期待她换回女装已久,而眼下,看着沈瓷身着久违的女装,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窈窕纤细的身体包裹在绯红色的锦衣中,自是喜不自禁。

    他没往前走,等着沈瓷缓步行来,才将眸光完全放在她身上,说:“瓷器我已经收好了。”

    沈瓷看着他,问:“汪大人不担心窑变的瓷器会带来不祥?”

    “我从来不信这些,当初出了妖狐夜的案子时,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沈瓷静了片刻,幽幽道:“我也不信妖魔鬼怪,却是信吉凶之兆。”窑变的时机如此恰好,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暗示。她把头抬得更高了些,便能感受到髻上的金钗在轻轻晃动,神经又凝紧了几分。

    汪直以为她是害怕,拍了拍她的肩:“担心个什么劲,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忌讳,道听途说而已。”

    沈瓷没回话,展颐一笑,连带着额上的花钿也微微颤动。

    汪直在她这一笑下如沐春风,两个人离得近,他能闻到她衣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鼻腔灌入心里,念及她往后都会陪在他的身边,心念一动,胸腔那股燥热愈加浓盛,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瓷趔趄着跌入,下意识想要挣脱,又被汪直一把按住。她往后退不了,索性往前将尖尖的下颌用力抵住他的肩,憋着心中的一口气,在汪直看不见的死角,眼神凌厉。

    汪直感觉到她的反抗,并未置理。此刻,她的心跳在他的怀中,呼吸在他的耳畔,是如此真实的拥有。哪怕明知自己给不了她平常的夫妻生活,哪怕她必定会因嫁给自己遭受旁人的冷嘲热讽,哪怕除他以外她在京城孤苦无依。但因着这一刻,这样的贪恋,他不得不庆幸,将她留在京城是对的。

    只要拥有她的陪伴,哪怕会因此毁掉她现在的人生,又有何妨?他会竭尽全力给她另外一种新的人生。更何况现下,甚至连她自己,也是愿意留下的。

    汪直闭着眼,深深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幸福已不能更多了。他漾在喜悦里,缓缓睁开了眼,蓦然看见眼前两条尖利的钗尾,从她乌黑茂密的发中探出,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他算是半个武人,对利器敏感非常。若当初自己送给沈瓷时,钗尾便是如此锋利,他必定会有所觉察。可她头上这件,分明是自己亲手赠予她的,为何要在后来将钗尾打磨得如此锋利?

    他松开了沈瓷,怀抱彻底放空,风吹过来,夹杂了一丝冷。

    他想着她今日的种种举动,先前只顾着惊讶和高兴,如今再看,才发现她浅浅笑容之下,还藏着结结实实的恨。

    方才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原来所谓的峰回路转,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

    她为了什么而来?

    为了她心里的那个人吗?

    这几日的猜想似乎成了现实,自己杀害了朱见濂身边的人,而她为了朱见濂,假意留下替他报仇。

    若非如此,汪直找不到别的理由。

    可是,她为了朱见濂,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汪直看着她平静得有些僵硬的脸,顿时觉得心如死灰,又在灰烬中,残留一丝希冀的火光。

    他看着她,突然开口:“一会儿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嗯?”沈瓷一怔,很快道:“我昨夜在瓷窑一晚没睡,有些累了,要不我们改天再去吧?”

    汪直轻轻摇头:“可是我今日特别想带你去。”

    他语气坚持,沈瓷只好问:“那你想去哪里?”

    “苍云山。”汪直鼻翼作酸,又狠命忍了下去,说道:“你先好生歇着,等日跌时分,我们再出发。”

    苍云山东面有一座悬崖,从前每年都会不慎摔下几个人,加之植被不多,风景平平,近年来行人越来越少。若不是偶有登高望远之人到临,几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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