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欺负过你?”我直来直往问。
夏之时便不止嘴角抽搐,连表情都僵硬,“草民看起来有这般好欺负吗?”
“倒不是,不过宋卿好擅长欺负任何不好欺负的人。”
譬如应文,譬如我,更譬如三哥。所以宋卿好能欺负到他,我不惊讶。
结果一路上我两的话题都围绕宋卿好展开。奇怪,这人表现得好像很讨厌她,却一路很有耐心地听完了她所有荒唐与不荒唐的事迹,还没出声打断。
等马车到了御码头附近,外面的天不知怎么就阴沉沉地,我猛地叫停,“就送到这儿吧!”
夏之时跟着往下跳,“草民奉陛下之命得跟在公主身边,还望公主别过河拆桥,要我难做。”
我是公主诶,过河拆桥不行吗?
话还没出口,一场春雨落在头顶。
夏之时随手将我往一旁的酒楼拉,“春雨最为寒人,公主还是稍等片刻,陪草民喝杯茶吧。”
我总觉得自己这趟出来得太轻易,夏之时也一路卖着关子。中途还有保护我的侍卫竟前来与他耳语,尔后他就提议去酒楼二层的雅间位置,“听说能看见大半条京师大道,朦胧雨景尤美。”
那天京师的春雨下得很大,像极了去年那苏乌莹在王府时的那一场。
同样阴恻恻的天,整个世界都湿淋淋,我逼那苏乌莹下跪,嬴子期却用太阿剑给她做护腿,气得我肺疼心疼头也疼,最后还摔了一跤。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喜欢落雨日,它总能让我想起不好的事情。
“夏二公子好兴致。”
我端着茶杯小口泯,期盼这场雨快些停,心早就飞到王府去。
“不过喜欢登高望远罢。站得高,很多事情看得清楚些,公主以为?”夏之时若有所思瞅着我,更让我无所适从,紧了紧茶杯问他:“父皇允许你带我出宫,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他绷着点表情,“草民本不该多管闲事,奈何正如公主所言,草民行事向来容不得沙子。欺骗乃世间万恶之源,草民看不过眼,觉得有些事情公主不该被蒙在鼓里。”
“讲重点。”
“难道公主从没想过,嬴侍卫和那苏小主在草原朝夕相对近一月,是否有生情的可能?”
这人讲话真是一针见血得讨厌。
其实从得知嬴子期去部落找那苏乌莹后,我一半开心一半担心。开心他还愿意为了我的事情奔忙,担心那苏乌莹这姑娘手段奇高,万一、万一他真动了心?但别人不问,我就不提。
现下,我被夏之时坚硬迂腐的样子激怒,啪地放下茶杯起身想走。
他忽然侧脸,意味深长看着大道尽头,缓声:“公主真不打算再喝一杯吗。”
我预感到点什么,背脊一僵,竟不敢转头。
楼宇下方还有悉悉索索小步奔跑的人,以及形形色色忙着收拾摊位的小贩。众多小贩中,惟有卖伞的乐呵呵。我听见对街买伞小贩的娘子对相公吼,“我说今日会下雨吧?你偏不信……”
平日应当是对粗茶淡饭但恩爱的眷侣。
可这样多杂七杂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也没盖住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马蹄急促地哒哒哒,及至酒楼附近忽然缓缓停下。
尔后有把清亮的女音,用生涩的汉文对街道中央吼:“这把油纸伞真好看,我们买了吧?”
接着是另副久违却无法忘记的声线,“府中这样的伞多得是。”
“但现在下雨了啊,我想和你同撑一柄伞!”
卖伞的那对夫妻忍不住打趣,“哟,真是如胶似漆。”
少女大致听懂些,红了脸,直接将怀中一锭银子掏出去,“别找补了。”她开心笑。
卖伞的摊贩几月都不见得能赚这样对,当即心花怒放,嘴更甜,“这可是江南做工,用上好的竹子做成的伞骨,成色花纹也别致,最适合你们这样的年轻小夫妇,像这样的雨日,执着伞散个步什么的……”
少女一听,更开心了,抄起打开的杏花油纸伞就冲到马匹旁,示意男子下马。
“听见没,相公?要你下马散步。”
那人静默良久,终无可奈何下马,接过少女手中的伞,一手被她搀着,一手牵马往御码头走。
我也不知何时转的身,直直盯着漫漫雨中那对身影,只觉眼底的景致摇摇欲坠,怎样都无法固定。
“本宫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我怎么听见她唤相公?”
我口气虚浮,问对面的人。
夏之时估计也没想到这偶然的一面,会这样具有冲击力,轻咳一声。
“可能最近……流行吧。”
懂事()
什么?近日流行?
我不动声色瞧着视线里成双的影子消失在雨雾中;忽然出声唤夏之时;“相公。”
“噗!”
他一口清茶喷得整张桌都是;还有些叶渣滓溅上我衣襟;先前还一板正经的脸此刻看来滑稽之际;“公、公主;你没事吧……”
别他一番好心想让我认清现实;结果给我气傻了,那可真要满门陪葬的!
可我毫不在意,只僵硬地冲夏之时扯了扯嘴角;“你看,”我苦笑,“被不相干的女子唤相公;反应该是你这样的啊。”
夏之时不知被我哪句话戳到;眸色陡深,带点怜悯。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公主想回宫;还是……”
我没回答;直接运气从酒楼二层飞下;夏之时手无缚鸡;没追上。
王府。
“出大事儿了!”
应文先我一步匆匆忙赶到王府;与正要出门的宋卿好迎面撞个正着。
少女额头哐当一声闷响,应文以为她要骂人;却没有,只微微不耐烦问:“又怎么?”
应文摸摸下巴审视她;总觉得自从我出大牢后;她吊着的一口气像是松下,从前那段日子的反常恢复到正常。
“夏之时那魂淡把扶苏带出了宫!”
宋卿好一听,拧眉,夏之时是吧?她记住了!
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包括什么时候主动告诉我真相,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怎样能让我在最短时间内接受……一切的一切,都被夏之时的突然插手搅黄。
应文的话音刚落,我不紧不慢走进去,与他俩面对面。
见状,王府下人立即撑来一把伞,“公主这是怎么……”
宋卿好打眼就看出不对劲,冒雨疾步而来,接过那人手中的伞,亲自为我撑着,顺便拍拍我身上沾的雨珠,一脸严肃:“进去再说。”
她拉我一把,我没走。她撑着伞定定望我,用了点儿劲儿揪着我的袖子又拉,我的步子才动了动。
我其实想骂她来着。
我连腹稿都打好了。
当她走过来吐出一句“进去再说”,我准备回的是,我和骗子没什么好说。
但话没出口我就发现自己挺可笑的。
自己不被爱,怎么成别人的责任了?她骗我,也是想减少一点我的难过。
于是我打消了骂她的念头,跟着宋卿好一路往以前住的寝殿走去。
中途应文张大嘴巴见我们两女的并肩从他身边走过,旁若无人地,他后来说那会儿周边都充斥着一股气场,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我和宋卿好两个人,谁都闯不进去。
偏殿。
宋卿好默不作声用绸子给我擦头发,擦着擦着,我忽然问:“来的时候,我看见嬴子期和那苏乌莹手挽手地从我眼皮底下走过去,但我连冲出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了?”
身后擦头发的手一顿。
半晌,
“估计还没找到怎么把那苏乌莹分尸的方法?”
宋卿好刻意活跃气氛,我却笑不出。
“我有什么本事将她分尸?”
我泯泯唇,“世人都道,堂堂大应公主,想要什么没有?但当我在大殿上被父皇赏耳光,我终于明白,我能拿到的,都是他允许的。于是我看着嬴子期和那苏漫步雨中,觉得那场雨怎么越下越大,可我只能躲在阴影处不说话,不敢再冲上去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意识到,那大概就是我和他此生最适合的距离。虽然那个人,我还是……很喜欢。但,我无法再放任这样的喜欢——”
“因为,不被允许。”
宋卿好敛眉,“你也别太悲观,嬴子期答应这门婚事只为救你出狱。好歹他愿意为你做出让步,起码证明他对你还是有好感。像这种难缠性格,肯……”
“所以更不能再苦苦相逼。”
此前,夏之时已将那苏乌莹用一枚通关文牒换来父皇赐婚的事悉数告知。于是我打断宋卿好的话,苦笑,“其实我也没你们想的那样傻,有的事动动脑子不难猜,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没脸去大小声。”
“往日也许公主当昏了头,总觉得世上没什么事解决不了。就算我无法解决,也有三哥做后盾。三哥不行,还有无所不能的父皇,然而这个信念在我被押进大狱的时候彻底崩塌。我忽然清楚,自己惹下任何的麻烦,都会引你们奔波一场。大家提心吊胆,连母妃都只敢来狱中探望我一眼,怕激怒父皇。出来后,我亦妄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方才他俩站在一起的画面给我当头棒喝:很多事,都变了,朝夕之间。变的是我,不敢再赌。”
“我甚至能为自己一生的命运写下结局。今年,明年,最迟这两年,被父皇指给某个部落或某国亲王,应运我眼角的远行痣,背井离乡……”
“别再说。”
宋卿好将我打断,扔了绸子绕到我跟前,好似哄摔倒后爬不起来的小妹,捧着我的脸异常认真。
“我保证,一切都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你相信我吗?”
少女眸中闪动着坚定,仿佛赤手空拳要上战场。那神态,竟有几分三哥年少时的英气。
彼时,我为宋卿好突如其来的保证怔忡,没注意到殿外还有人。
三哥回来就听应文跳脚报告了情况,直接杀来偏殿,屏退奴婢,刚走近就听见我那番话,一只手缓缓在身后攥成拳头。
他这辈子最不希望我学会的事情,就是克制。
克制意味着害怕。在他心中,不该有任何事情让我害怕。
多年前阳歌城邪教作乱,我因老者死在我眼前而瑟瑟发抖。那时他就发誓,以后断不会再让我担惊受怕,更不会陷我于险境。但如今我还没能等到他剑指天下,就先学会了看父皇的脸色行事。
那人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当日,嬴子期和那苏乌莹明明走在我前面,却比我晚回府。
不知过多久,院子里传来洪亮女音,吓得我抹一把脸,问宋卿好:“我没哭吧?”
她表情略微心疼,摁住我肩头,“你还是别出去了,就当不知道这些破事,当没来过。”
我说我怎么能当自己没来过?迟早要解决,长痛不如短痛,将窗户纸戳开,免得大家在我面前说话行事都小心翼翼。然后不顾宋卿好反对,起身就往外走。
出去时,三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到了正厅前院,只见应文坐着喝茶,看都不看那苏乌莹。
外面那场春雨已经停下,空气清润。
那苏乌莹在京师大道上买的那把油纸伞已经收起,稳稳握在嬴子期手中。他去马厩栓了马,进来突然见到我,有一瞬的错愕,指节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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