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江暗自倒抽口冷气。
算算时间,前阵夏娉婷的确对他说,月信没能准时来,是不是有喜。他要她找太医,结果立马就得到消息,说夏焕手中有他通敌卖国的证据……
这孩子,生不逢时。
“没想到,从头至尾,我都没能真正赢你一回。”
牢中人冷笑变苦笑,姿态凄凉。
见堡垒成功攻破,应逍提步要走,忽又听他幽幽说:“如果我真想收拾那宋家千金,方才在殿上她就遁形了。你们这些清高的人哪,好像都认为只有自己懂真情。我的三弟,你可曾想过,在她与我步步纠缠的过程中,我……”
“也曾付出过真心。”
应逍眉一拧,面上的斗志昂扬陡然被消减,应江微瞥一眼,嘴角浮起笑。
“这样震惊做什么?该不会你真以为,她能聪明到在我跟前全身而退?”
应江的眼神突然看起来不像失败者,反而胸有成竹,回味似地:“和她相比,西施貂蝉算哪门子的佳人?空有一身皮囊。宋卿好嘛,那味道……啧啧。”
他故意一顿,引应逍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再抑制不住,猛跳。
“她虽对我九分假意没真情,但至少,她的确为我出过不少力不是吗?你以为,你在陈仓过诞辰那日,她干嘛处心积虑给你张罗?若不是她借此松懈全军防备,我的人,如何进得去?”
语毕,应江已然快活极了,濒死之人,声音却带着朝气:“栽在她手上——”
“不足惜。”
颇有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意思。
等他说完,应逍表面已经恢复到不动声色,暗地却无意识用力,将大拇指上的扳指捏个粉碎。直到走出牢笼,都没再发一声。
无忌等在牢外,看主子出来准备问一句,怎么样?
还没开口,却见那人脸上已结冰。
再绷不住的表情。
牙根尽碎地切齿。
“回府。”
★
夏焕意外毙死,闹得沸沸扬扬。
父皇的养心殿不断人来人往,果真如宋卿好而言,没空追究我私奔之事,但我并不放心。
我隐隐约约想起白日她和我告别时的样子,怪怪地,似乎早就知道有什么大事将发生。于是我回了皇宫,又偷偷拿着应文的令牌溜出,到王府去。
我比三哥先到,入门便见宋卿好端坐在正厅中央,扎眼至极。
她将一身如火的霓裳穿得摇曳生姿,手中捧着一杯早就凉掉的吓煞人香,失魂落魄。
我走近,黄鹂迎过来扣身,“参见公主。”
“她怎么了?”
“禀公主,我家姑娘白日骑马出了趟门,回来就跟失心疯了般,谁也不搭理,这都捧着一杯茶坐好一下午了,谁劝也不听。”
我心口莫名沉重了几分,踱步过去,推推她,“宋卿好?”
少女微微回神,看见是我,缺水的嫣唇翕动半晌。
“夏焕死了。”
她对我讲。
我惊异,眼若铜铃:“你如何得知?”
她神情还是愣愣地——
“我害的。”
所有事再瞒不住。
当各种阴谋诡计兜头砸来,我一时难以接受,“你是说……那苏乌莹在陈仓被打落山崖,是你给二哥出的主意……并且,栽赃我?”
宋卿好捧着凉透的茶,里边清清凉凉照出她面容的投影,看上去有些慌张。
“我并非有意栽赃于你、扶苏。”少女空出一只手来抓我的,“我答应助他将三殿下赶去阳歌,只是缓兵之计。但我没想他还留有一手,竟叫人易容成你的模样去做那些事!可是,我没办法啊、你知道的,应江那种人,不让他尝点甜头,又如何获取他的信任?”
“呵,看来的确是本王眼拙,不想宋小主真豁得出去。”
她说什么?
尝点甜头?
应逍刚进正厅前院就听这么一句,来路上压抑的怒气,再控不住地往胸腔外冲。
他身速极快,一把握住宋卿好的手腕拖到跟前,导致她左手上的茶杯混着吓煞人香的余香,一起碎在地上。
宋卿好向来胆子大,此刻也不免大惊失色。
她想过事情败露以身殉。却没想,死的不是她。夏焕甚至将她的命运,交到应逍之手。
我见三哥情绪不对,努力逼自己稳定心神,想要他先冷静再说。可我还没来得劝,宋卿好就被一把甩到地上,却小心翼翼避开了瓷杯碎片的方向,不至于让她这一跌而受伤。我轻轻呼口气,暗想还好,突然听见一道冷静人声。
“来人。”
“在!”
上来两名王府侍卫,躬身静候调遣。
“立刻去小筑帮宋小主清点东西……属于她的,让她带走。不属于的,她想要,不用吝啬。”
三哥看似平静吩咐着,却震惊了我,包括无忌。
两名侍卫也知道宋卿好与三哥有多好……怎地突然要逐她出府?
于是二人得到命令也一动不动,看看无忌再看看我,宋卿好却在这当头爬了起来,兀自恰恰胳膊内里的肉,逼自己在夏焕遇难的意外中回身,整理好姿态,表情坚硬,“殿下不必劳烦,我不会走。”
应逍一听,刚吸进去的气直接噎在喉咙。
他已经很努力保持镇定了。
其实他清楚,所谓的三次机会,不过是他欺骗自己的借口。宋卿好耍的小聪明哪只三次?恐怕真要追究,三十根指头也数不够。只是有的事应逍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有的事却不能。
他可以当作应江的话假假真真。
甚至不去想宋卿好所谓的甜头究竟有多甜。
但他无法忘记,陈仓山巅,那个眼眸清澈的少女,窝在自己怀中说过的字字句句。
她说:“应逍,你好好看看现在的我。我的眼睛,我的表情,我的真心,无一不是干净的……”
曾经侬语还历历在耳。
可,她所谓的干净的眼,干净的脸,干净的心……
统统都是为了缴他械、灭他神,而已。
不要()
“我不会走。”
宋卿好像是怕别人听不见;定定又重复一遍;应逍眼睛里压抑的火一下就窜了起来。
前厅站了一屋的主子;受命前来的王府侍卫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那人忽然朝那倾世少女伸出手去;分明的掌纹曝露在余光下。
聪慧如宋卿好;一时也猜不出应逍的用意。但他伸出的手是蛊惑;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交付出去。
两人在我们眼皮底下踽踽行到正厅门外,再穿过偌大的王府花园;几转几回,直到王府大门。
他原本牵着少女手的力度尚算温柔,到了大门却加重了;似乎猜到她会反抗和挣脱;直接以手腕的力量将她缚在自己和洞开的大门之间,淬了火的目光及郎朗面容凑过去;轻声却不减戾气:“你要的有始有终;我给你。”
当初宋卿好因为县官小女儿发脾气要走;是他亲手将她抱回的。
如今;他亲手送她走。
夏焕暴毙的消息对宋卿好仍有余威;她的战斗值根本不及平日一半,导致应逍推她那一把时;她还没回过神挣扎,便见一丈高的朱红色双门已紧闭。
应逍抬手;长袖一闪间;少女甚至能听见门檐快速摩擦地面发出的呜咽声。暗暗地,像极了这几年来她一直想说想哭想申诉的心。
“应逍!你这算什么?先开门!”
隔着厚重的朱红色,她就是知道他还在,两步蹿到门缝处去边拍边质问。
良久无人回答,她以为他已经离开,正四处观望想法子,看能不能用轻功飞上院墙。
院墙足足比院门高了半余丈,是个有难度的障碍,以她现在的状态,悬,但姑且一试。
正运气,里面总算传了声音出来,“宋卿好,别白费功夫——”
“就算再回来,我也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
说完,门后就真的空了,宋卿好感觉得到。
他在时,不在时,连空气都不一样。在会心安,消失会心乱。
实则,应逍做过的重事,譬如扇她巴掌……反正随便挑一件,都比这句话有威力得多。然而只有这一句,让宋卿好无力还击。
应逍不是没给过她真心,在陈仓山巅那晚,她要他仔仔细细看自己的眼睛,她说,“干干净净,都是你。”
尽管其间带了迷惑和缓兵的用意,但宋卿好要如何解释,才能使他相信,当这句话脱口时,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当霜雪落满头,仿佛一夜间白了首,前尘旧事她也抛过。
那夜丢盔卸甲的……又何止他一个。
三哥牵着宋卿好离开时我没什么动作。
说完全不在意被利用是假的,说如今这局面拜她所赐也全不为过。我拿她当朋友,我真的拿她当朋友,我知道以自己的软性子,她多说几句,我便也就能说服自己去原谅了,但不是现在。
我需要时间消化。
等三哥再出现,已经只余他一人。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问,“她……呢?”
他对我缓和了点脸色,却掩盖不完周身燥郁,“从此往后,扶苏,你当她没来过。”
说完,我心里刮过幽幽一阵冷风。
和嬴子期告别时,他也曾模模糊糊说过这句。他说为了我好,就当生命中他从没出现过。
我真特别羡慕他们这些说到就能做到的狠角色。因为,我不行。我分明已见过琳琅满目,又怎能做到目光空空。
翌日,晨。
父皇昨夜因忧思夏焕之意外彻夜不眠,突发心梗。所幸母妃在身边,及时将太医开好的药喂食才躲过一劫,清醒后精神头将就,却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立马召三哥进宫面圣。
此时召谁的用意,大臣们胸有丘壑,纷纷私底下开始讨论三哥做太子的可行性。
也有反对的,二哥应江的残党。以前跟着应江没少做缺德事,也曾公开几次与三哥在堂上持反对意见,若三哥登大位,他没好果子吃,只好垂死挣扎,说夏焕死的时间点如此恰好,必有蹊跷,总之七嘴八舌。
应逍离府时,宋卿好还没走。
大夏的天,冷倒不至于,就浑身腻得慌,看见御码头的那弯河水无时无刻不想往下跳。
在门口等到半夜里边也没有开门的迹象,宋卿好干脆保存体力,连闹也不闹了,就倚在朱红门柱处小憩一会儿。
近来消耗太多心神,连她敬重的老师也搭了进去。不看见应江人头落地,她的那口气始终落不下,不能轻易倒下。没想累极,一闭眼就睡过三更,直到宫里来人宣召。
开门的动静令她从梦中惊醒,意识还迷迷糊糊地,喜悦已经直往上腾,以为那人心软了,结果只看见捧旨的公公。
她不陌生,皇帝的亲信徐福,两人在战场上也见过。
徐福见她睡在门外,面上闪过一丝狐疑,很快又隐下去,冲她点点头。不一会儿,大门从里方打开,露出无忌的脸。
他也下意识瞥了门口一眼,发现宋卿好已经站起来,立即又将目光移开招呼徐福,“徐总管,请。”
结果应逍还是没出来与她打个照面。
王府虽说有三道门,实际只有这道正门才是进宫的捷径,其余两道须得起码从京道绕行,路程得多花近半时辰。可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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