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应逍还是没出来与她打个照面。
王府虽说有三道门,实际只有这道正门才是进宫的捷径,其余两道须得起码从京道绕行,路程得多花近半时辰。可即便这样,应逍还是选择了偏门,似乎真的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相逢也不愿。
宋卿好重新倚回门柱,心下惆怅。
她理解应逍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化一些真相,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宋氏千金,自夏焕骤然离世后,忽然开始怕,怕死。也怕心中所愿不能偿。
她等待过死,却有人代她去死,于是这条命,再不属于自己。她必须活,还要好好的。
她也想过和应逍惊天动地的分开,哪怕临别他再送她几个耳光呢,反正都没以后了。可他只是轻轻牵她的手,一如来时路那般周到温柔,面上却写满心如死灰,“宋卿好,我不要你了。”
他不要她了,是真的,她却开始害怕起来。
毕竟人世间的面,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一如爹娘,一如夏焕。
一如……他。
★
宋卿好没睡好,我也全无睡意。
一会儿想与那少女的初相遇,鲜活活眉眼,嘴似机锋不留活路……一会儿想嬴子期。
不知道他和嬴子月去了哪里,是否知道京城发生的变故,是否会因为担心我而回来……回来又能怎样呢?至多让眼泪再汇成一次河流。
有的人注定无法相守。
晨起,就见长期伺候宋卿好的小丫头黄鹂,跪在我居住的偏殿大门外,报告说宋卿好还没离开,在门口待一夜了,“殿下不闻不问,府中婢女出门采购也有落井下石的,只求公主去看看我们小主……这天儿说冷不冷,但白日烈焰也不是闹着玩的。”
我犹豫片刻,隔着殿门回绝黄鹂,“你放心,她死不了。”
应江还没偿宋氏一家的罪,夏焕也尸骨未寒,她对自己这条命分寸。
并非不能原谅,我皇室对她有负在先,她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只是兀自赌着气,想恨她久一些。
友情与爱情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两个人互相说着狠话较着劲。以往宋卿好将我吃透了,才毫不顾忌处处将我设计在内,心知她只要一服软,我就二话不说继续把脸都给她打,我不想继续这样。
话虽这样说,心肠到底不够三哥硬。
他口气森森给各主仆下达的死命令,其实也是下给自己的。他说扔就扔,亦好似做得到不闻不问,我却还是偷偷地从偏门出去过,探望她的情况。
去的时候是正午,少女一手揉着蜷缩久了而酸疼的腿,一手捧着黄鹂“支援”的馍馍连咬了两口,看样子饿得不行。旁边有干粮,有水,加上府里有内应,足够她再撑一段时日。
见状,我半腔忐忑消散,立刻心间又有底气:也该你吃点苦头了,哼。
三哥自打进宫就没再回来过。
听说父皇留他彻夜商讨该怎么处理应江,以及怎么安抚夏府,包括嬴子期退婚,对那苏图应给个怎样的交代……云云。两父子难得秉烛夜谈,加之王府门口有宋卿好守着,他干脆住宫里,眼不见心不烦。
及至第四日,应逍还是没回府,宋卿好渐渐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黄鹂丫头记情,冒着头顶悬雷的风险还是要偷偷给她送吃的喝的,但京师开始进入旱期,连着多日不曾下雨。宋卿好那身令人为之惊艳的霓裳裙,已在汗液的侵蚀下腻成一小块一小块,几乎令宋卿好崩溃。
能吃能喝,总不能当众沐浴?
她祈求一场雨,却始终没等到,于是御码头的那弯渭河水,又在她眼底晃啊晃。
于是这日,我再偷偷出门去瞧,便见触目惊心一幕。
正值晌午,主子不在,御码头的船夫藉机打盹,没注意到河堤处由远及近走来一人。
船夫斗笠帽遮住脸,一场好梦酣畅淋漓,那人的膝头已渐渐淹没那弯经流不息的河水中。
我本还拿着公主架子的,看见那幕立刻瞳孔发颤,再顾不得什么规矩原则,率先叫了她的名字:“宋卿好!”
奈何王府大门离御码头有点距离,她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走。
那日,绝美霓裳被水荡起,和流动的波纹一起漾。
不知所以然的我惊闻死亡味道,吓得差点晕过去,却还是勉力踉跄着向前跑,同时向身后的下人吼。
“立马进宫向殿下禀报!”
自己()
偌大紫禁殿内统共只有两人。
应怀光与应逍不知说了些什么;王府侍卫前去通报消息时;年轻男子正静静跪叩在玉地上。外面徐总管进来对其耳语了几句;跪着的那人脸色变了变;很快又不着痕迹恢复;“知道了——”
再略略抬头望向前方:“那便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先行告退。”
支着脑袋的中年男子闭了闭眼;意思是去吧。
应逍刚出宫门,就一脚将前来禀报的王府侍卫踹翻在地,惯然克制冷静的人眼角扯得死紧;“我有没有警告过,那个女人的消息一概别再传进本王耳朵?”
声音有些大,叫旁边经过的一行宫人侧了脑袋;下意识走远些。
“禀、禀殿下;是公主差遣小人……”
眼见主子脸色更是不好,侍卫脸越到后面越低;直到应逍掀了玉袍越过他离开。
宋卿好并非寻死;不过想净下身子;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我吓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深流当中;呛了好几口水。她这样一出显得寻死更逼真,我手忙脚乱拽住少女肩膀处的不料;奈何她那袭霓裳沾水后颇有分量,将她拉上岸还是费了我一点力气。
御码头的船夫被这阵动静惊醒;最后帮着我将宋卿好弄进府。
待宋卿好收拾完毕;我已然了解来龙去脉,对自己的懊恼逐步加深——老见风就是雨。
怪不得三哥与嬴子期都说,我遇事沉不住气。
“你沉不住气还不是因为有人护着。”宋卿好坐在熟悉檀桌前理着头发,语气竟略带调笑。
如果知道自己再无依,生活总会教你如何在诡变的世间行走。
我没看见黄铜镜中,少女面上一闪而过的黯淡,单听那口气好似自己又被捉弄了般,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赶紧吃完,赶紧离开。虽然三哥平时都让着我,但这次我看得出,他是真正要同你划清界限。我此番不守规矩将你弄回来……你若真是自寻短见也就罢了……”
一番话说得颠倒,宋卿好却总能听明白,回眸嫣兮,“那你就说我的确自寻短见不就得了?”
“你是不了解他?还是不相信他了解你?”
连我都知,她的命是用夏焕的命换回的,从此,她只会活得比谁都认真。
“重点并非他信不信,而是他肯不肯信。只要理由是你编的,三分四分,他都要假装信一点的……毕竟,扶苏,你破他原则的时间还少吗?”
是我错觉吗?何以我从她的口气中听出了吃味的意思?立刻就有些为三哥抱不平,“宋卿好,你有没有良心——”
我绕到少女身前,一把掰过她的双肩直视我,“他为你放弃的原则又少吗?你呢,你是怎样回报他的,你用一支舞和一双楚楚可怜的剪水瞳收了他的心,却不过是想利用他的真心栽赃我,为你们宋家报仇!”
战火一触即发,宋卿好调笑表情不再,微微讶异地挑眉看我,“你也觉得,我对他只有假意没有真心?”
当然不。
我在心中回答很快,嘴上却控制不住地说,“你们真真假假的游戏玩太多,有时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几分假意几分真心了,不是吗。”
宋卿好好似被我噎着了,再说不出什么。
良久,“如果我告诉你,这场阴谋进行到最后,我究竟是想报复……还是想帮他赢,都分不清了,你大概也不会相信。”
她很想在这场对弈中成为关键弃子。
尽管结局被弃掉,却能成为帮他取胜的一颗棋,这样就能永远留在应逍心中,任他来日君临天下,任世间姹紫嫣红开遍,她都注定会是他心间抹不掉的朱砂。然而她没想到,夏焕要她活。
从此在应逍眼底,她只是个心机幽深的女子,她没死,也将成为她的罪过。
“无、无侍卫。”
屋里哗啦啦进来一队兵,阵势大得吓人,连往常被宋卿好教得有些忘记了规矩的黄鹂都忍不住咂舌。
难道她接济主子被发现要拉去仗毙啦???
天儿大,宋卿好一头青丝渐渐干了,换了衣裳净了脸,看起来又是块上好碧玉,泛着令人侧眼的美光。
可惜她期盼的目光,在见到无忌身后空空时,很快又泯灭。
无忌懂她的失落,紧了下剑把,最终走到宋卿好面前,捧出一卷黄轴,“沽苏宋氏遗女,宋卿好接旨。”
宋卿好眼皮莫名跳了跳,起身时晃一下,却没下跪,直直面对无忌。无忌和她对峙半晌,发现她没有任何下跪的意思,叹口气开始宣旨。
圣旨内容,大意是父皇将过往对宋家的责难推卸到应江身上,摘清自己在这段冤案中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听到后边,宋卿好嘴边的冷笑已忍不住。
没等她辩驳,无忌往前凑了凑,极小声道:“殿下已向圣上请命,将沽苏宅子解封还给姑娘,算是对宋家的一点补偿……”尔后无忌起身撤离些,将圣旨收好,沉吟:“殿下还有话带给姑娘。”
宋卿好像是听见了重点,缓缓抬脸,素净又沉定的眸子瞧得无忌有些发虚。
“姑娘乃游龙,王府乃浅滩,注定留你不住。愿姑娘此番归去,依旧梳蝉鬓、扫蛾眉,选良主,释恩怨。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各生欢喜?
宋卿好察觉心脏被一只手愕地紧捏,疼得直缩,那心脏被挤出的水差点从眼眶涌出,却生生忍住,嘴角微扯。
“前面的旨意我接了,后面的,抱歉,我不要。我要的欢喜,只有一个人给得起。”
无忌难为极,奈何应逍的原话是,“宋卿好不走,就你走。”亏得他为了逼走她还搜刮出自己所有的文艺细胞,编出这么段好听却疏离的话来,哪知宋卿好不为所动。
“宋姑娘若是不配合,别怪我得罪。”
说完,剑把一抖,就要同宋卿好动手。
等两人摆出交战的架势,外边从傍晚就开始阴沉的天突然电闪雷鸣,伴随着寝殿里物件儿落地其力哐啷的声音。
以前宋卿好兴许还能勉力和无忌一战。自从他拜嬴子期为师后,身法和武力都大增,宋卿好自然不是对手。但他也并未真下狠手,只是缠斗没多久后,就想方设法将宋卿好至死角逼出寝殿,趁势门一关。
一时间,摇曳的灯火止住。
投出一道人影,孤单。
过不久,大雨果然轰隆隆下起。
盛夏的雨来得快也来得猛,突如其来的两道霹雳几近照亮黑夜,但门上那道孤单人影依旧一动不动。
平素,宋卿好在外人眼里是个特别圆滑的角色,但她的圆滑在如今一无是处。
巧舌如簧又怎样?心计幽微又如何?如果对手连碰面的机会都不留给你,只有固执,尚能一搏。
这场雨下得久,无忌连带着侍卫们告退都不敢,就怕门一开,利落少女冲进来,再把她赶出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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