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头还有一层;是她不必说出来的;那就是作为重生之人,她与荀澈知道前生问鼎九五的人是秦王。然而若是其他人以眼前的格局来看,长春宫若是重得圣意,这鹿死谁手就真未可知了。退一步说即便朱贵妃并其子真的一蹶不振,只要再等个三四年,四皇子赵王这个嫡出皇子也就成年了,入主青宫的机会才是最大的。
若说能给未来的皇帝做侧妃,或者齐珮还能愿意。但她若是不确定秦王将来能上位,那这心思又是从何而来?
“齐珮心高气傲是有的,”荀澈笑意里多少有些不屑,“但手段却未必能匹配上她的心气。老太太多年以来对荀滟和齐珮都是一样疼爱,不过这两个表姐妹之间也有些暗暗的较劲,表面看着是不分伯仲,实际上齐珮比荀滟的脑筋和手段都差了一大截,也就是跟荀湘相比较的时候似乎好些,其实根本不足为虑。”
俞菱心搂着他的脖子,又侧头去看荀澈:“嗯,这样看,你还是非常了解齐珮的嘛。”
荀澈在俞菱心的腰上捏了一把:“小娘子,再故意调戏你夫君试试?齐珮哪里值得我如何了解,齐家那点心思和德性,一眼扫过去还看不明白么?我在意的是皇后的想头和文家的动作。”
俞菱心屈指算了算时间:“再过四天,就是昌德伯府夫人的寿日子,到时候大概便能看出些端倪来罢?”
“嗯。”荀澈点点头,忽然探手到俞菱心的膝弯下,一把将她整个人横着抱起,“去了齐家寿宴之后我的婚假便结束了,所以咱们如今还是珍惜辰光的好。”
俞菱心看着他的神色就是一惊:“这才刚刚下午!”
然而荀澈还是抱着她直接往书房东厢的暖阁过去:“嗯,下午,小睡片刻就好。”
“可这个榻太窄了!”俞菱心还试着抗辩一下。
荀澈笑意深深:“那我把你抱紧些就好了罢?”
看着他这样眉眼舒展的笑容,俞菱心的心里也忽然柔软了起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荀澈都实在是太辛苦了,她还是应该再给他多一些欢愉才是。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也越发展开:“我抱你也可以。”
“真的?”荀澈微微惊喜,将她放下。
俞菱心果然侧了身子,张开手,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过来罢。”
那他还等什么!
随着书房里的声音渐渐转为不宜旁听,侍立在外的陈乔和大丫鬟蒹葭互相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这晴雨轩的牌匾。
嗯。自从少夫人进门,这个雨字其实可以去掉了。世子爷每天的心情都晴朗的很嘛!
随后几日也确实如同他们的感觉,不管是收到什么样的书信消息,只要有俞菱心陪着,荀澈的心情一直都是晴朗非常。
一直到六月二十六,去齐家给昌德伯夫人祝寿之前,心情飞扬了数日的荀澈眉间才重新出现了些许的凝重。
“怎么了?”俞菱心见荀澈拿着一封短笺出神,等了等还不见他说话,便主动问道,“可是晋国公府那边有什么变故?”
荀澈摇摇头:“没有,这些天明家都在预备锦柔参选的事情。名录已经报上去了,七月初十就是初选,舅舅也没再发脾气了。是宫里,最近好像很和睦。”
“和睦?”俞菱心不由皱眉,“是长春宫又又动静了?”
所谓天家和睦,大部分时候都是说一说罢了,真正盼望和睦、以及相信后宫真能和睦相处的大概只有皇帝本人了。
其他人谁能相信那所谓恭顺和平的表象下个不是预备着捅刀子呢?尤其是长春宫与昭阳殿之间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三月份又血溅两宫,朱贵妃和文皇后都是实打实地出了血、拼了命,才到现在的局面。
“嗯。朱贵妃如今伤病痊愈,又在过去这些日子一直为慈惠太后刺血抄经,反思己过,皇上很是感动。”荀澈将手中的短笺递给俞菱心,“你看了就烧了罢。”
俞菱心倒是明白荀澈话中的讽刺之意,但他眉间的凝重还是叫她挂心,当下接过那短笺飞快读了两回,大概的意思除了荀澈所说,还再提到朱贵妃自请降位为嫔,又主动去昭阳殿给皇后叩拜认罪,表示自己过去轻狂失礼云云。
所以如今宣帝已经传令宗景司,象征性地将朱贵妃将一级为妃,仍用早年的封号为丽妃。皇后也表示了对丽妃的大度原谅,后宫一派和谐。
“这不是明着演戏吗?”俞菱心随手将那短笺在灯烛上烧了,又望向荀澈,“皇上真的信?”
荀澈一哂,牵了她的手往外走:“皇上是乐意相信的。”
俞菱心摇摇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荀澈又笑笑:“回头再说罢,先去齐家。那可是咱们去年今日初重逢的好地方。”
俞菱心想想也好感叹,不由说笑了几句往事,夫妻二人便一同到玉竹堂,给荀南衡和明华月请了安,随即跟着父母一同前往昌德伯府。
自从上次翠峰山庄为了荀老太太是否应该回到侯府的话题与昌德伯夫人冲突之后,文安侯夫妇一直没有与齐家再如何来往。但寿日子好歹还是昌德伯夫人的脸面,荀家长房还是全家一同带了礼物前往。只是一路上家人说笑之间,完全没人将齐家人事放在心上,只当做寻常的亲友走动而已。
但一到齐家,众人皆察觉出几分不同往年。别的不说,只看伯府门外所停的车马就要比去年多出大概三成左右。
这倒不是说齐家有什么门第上的显著变化,足以吸引更多人上门贺寿,毕竟昌德伯夫人的辈份不算太高,又是三十九岁、并非整数,往年都不曾大办庆贺,今年客人骤然增多,只能是齐家自己邀请更多亲朋,刻意操办。
这一点,俞菱心在随着明华月到女眷处见礼的时候感觉格外明显。明华月想着俞菱心这是婚后头一次出来走动,与人招呼见礼时格外仔细,不断提点她谁是谁家的夫人,谁与谁家有来往等等。
俞菱心其实心里清楚非常,她甚至还知道谁跟谁在几年后应该会成为亲家或者翻脸等等,但婆婆的心意她当然是很感念的,一路听着点头的同时,也有些意外有些宾客居然会到场。
明华月当然也有同样的感觉,低声说话的时候也在感叹:“居然连崔家夫人也请了?她们以前真是没什么来往的。还有曲家的、姚家的。”
昌德伯夫人自己看着倒跟先前没什么明显不同,客客气气地说了些圆滑的场面话,仍旧满面含笑,甚至在看到俞菱心的时候比去年更和蔼几分:“侄媳妇一切可都还习惯?要不要去后头跟珮儿她们吃茶说话?”
按着惯例,长辈在花厅里吃茶,未婚的姑娘们往往是到后头另有小花会,所以去年此时俞菱心是带着寇玉萝去了齐珮的院子,还初次见到了文若琼。但此刻她已经是新媳妇,一般来说儿媳妇大部分是随着婆婆在一处,甚至有些家庭是儿媳妇侍立在婆婆身后伺候的。
俞菱心自然是无所谓,但她却有些不放心荀滢。如今的格局跟先前不同,齐家若是心大了,还不一定有什么谋算,虽然荀澈已经暗中给荀滢增加了两个习武的丫鬟,但她还是不放心。
“母亲,我能不能随着滢儿一起去呀?”几乎没怎么迟疑,俞菱心就转向了明华月,相较于在心思各异的三亲六故更前表现出一个所谓“好媳妇”的形象,她还是更在意荀滢的安全。
明华月也是毫不思索:“去吧,你们年轻人在一起玩就好。别贪凉喝太多果露,我听澈儿说你昨天牙疼来着。”
“是!”俞菱心笑着一福,便要随着荀滢往后走。
这时却听旁边有人冷笑道:“哎呦,这新媳妇好规矩啊!”
青云锦【已修】()
这话一出;周遭的众人都愕然循声望了过去;便见一个身穿宝蓝织锦袍子的妇人正捧着茶盏冷笑。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看头上的珠翠金钗倒是有几分富贵;眉眼与俞菱心竟还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原来是齐家嫡出的二姑奶奶;也就是俞菱心生母齐氏的姐姐;嫁到了抚远将军府邓家。
这位邓太太在闺中的时候就与齐氏不和;虽然嫡庶之间有些分别,但齐氏生得美貌过人,一直都得到太夫人格外的疼爱喜欢;脾气也是横冲直撞,邓太太即使身为嫡女,还是受气吃亏了几年。
所谓爱屋及乌;反之亦然。虽然论血缘亲戚;俞菱心应该叫邓太太一声姨母,但齐氏跟这位娘家二姐的关系实在太差;所以这些年即便偶尔在寿宴之类的场合遇见;也很少说话。俞菱心就更没想到邓太太居然会在此时突然开口。
她一怔之间;刚要说话;便听身边的明华月已经将手里的茶盏放了:“邓太太说的是我们家孩子吗?”
原本花厅中的说笑是很热闹的;尤其是今年前来给昌德伯夫人贺寿的贵妇比往年更多;三三两两的都在说话,轻易的几句言语往来,是不会引起旁人注目的。
但过去的这一年来;文安侯府真是随时都在京城各样议论的浪尖上;从当初传出荀澈病状如同疯魔的消息开始,到后来又闹出秦王殴打侍读、荀老夫人寿宴与皇子当众争执、年底大姑娘荀滟先是失踪、随后离奇身故、与朱家一场官司打到名垂史册等等,每一件事几乎都是从朝堂到士林,再到豪门公卿的后宅女眷之间,都很是议论了不少。
等到荀澈与俞菱心忽然传出订婚消息,随即大手笔下聘、高调迎娶等等,终于少了几分风雷激荡一般的惊心动魄,但也多了几分女眷们喜闻乐见的八卦气息,即便有不少人已经在荀老太太的寿宴上见过俞菱心,此刻她以新媳妇的身份随着婆婆明华月来到昌德伯府,也仍旧十分引人注目。
因而当明华月这一冷脸,居然有不少人立刻就转脸望了过来。
邓太太登时就有些意外,她原本就性子有些直,加上对俞菱心多少有几分沿自齐氏的“厌屋及乌”,才随口就嘲讽了那么一句,根本就没想到俞菱心会如何反应,毕竟新媳妇的脸皮是最薄的,辈分又低,难不成还能当面驳回来?
谁知俞菱心还没来得及说话,文安侯夫人明华月的脸就先沉了,这一下倒让邓太太脸上有些不好看。可邓太太想想又觉得自己没说错,本来就是,谁家新媳妇不是伺候婆婆的?可见俞菱心确实是个轻狂性子,就跟她那个亲娘似的。
“二姑奶奶不知道吗?我这嫂子最是护短的。”这时昌德伯夫人便笑着接话了,“内外亲疏,分得可是明白,自家孩子,哪怕是新儿媳妇,也容不得旁人说一句呢!对吧,弟妹?”
说着,居然看了一眼坐在另外一边的荀二夫人。
荀二夫人嘴角撇了撇,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恩。是啊。”
这场面就微妙的很了,表面上看起来是邓太太这个二姨母在挑剔新出阁的俞菱心,然而随着寿星昌德伯夫人的接话,焦点居然迅速地转到了明华月身上。
又或者说,是转到了荀家长房与二房的微妙关系上。
俞菱心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又看了看昌德伯夫人。如今随着选秀之事的临近,以及京中局面的变化,齐家的姿态果然跟先前不再相同了。
曾经的见风使舵、滑不留手,看来确实是想要乘势而起。而齐珮大概对选秀之事,也是志在必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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