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子不习惯逃避,不知道是因为平生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还是以前的经验,真遇事其实逃也逃不掉,反正他没有逃避的习惯。
他硬撑着自己脚下一动也没有动,但是他全身上下却都在细细地颤抖着,那一身无处不反光的亮银鱼鳞甲,随着他的动作流光溢彩,在他全身每一个角落一点一点地闪着光芒。
“三哥,”越天意靠近他,微微一笑,“你今天的衣服穿得太显眼了。”
“哦……呵呵,是吗?”赖三觉得嗓子又苦又干。
“我觉得挺好看的,不过不太适合今天这个场合。”
“哦……是吗……”赖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为什么越天意要在这个时候和他聊起天来。
“穿上很精神!你皮肤有些黄,缺了点精神头,穿这个挺好看,以后便服上不妨加些能发亮的小装饰。不过今天这个场合却有些不合适了。我见过致果将军行军的画像,他穿着很破旧的盔甲,颜『色』是青黑『色』的,盔甲上面有很多处刀箭的伤痕,但那股威猛苍茫之气扑面而来,十分雄壮。我觉得比你这身亮银甲更加好看些。”
“啊……这,呵呵……我……”
“三哥,你害怕吗?”越天意看着他手脚一会儿摆在这边、一会儿摆在那边地拿姿势,突然开口问道。
“还……行吧。”赖三勉强道。他想说不怕,但在越天意面前,装不出样子来,现在他确实还行,至少比刚才好了不少。这女人一来,似乎给他注入了一种能量般,虽然只是漫无目的地闲聊了几句,但心里紧张的感觉真是好了不少。
“我害怕。”越天意淡淡道,“你若『射』不中,便不能成军,若没有你这支军队做呼应,薛据未必如同他答应的那样行事。而且没有你这三千人牵制,他那五千人我也不敢在关键的地方使用。那么这一切都有可能土崩瓦解,我大仇难报,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越说,赖三脸『色』越是发白,身体都似乎摇摇欲坠起来。刚刚离开身体的恐惧感呼啸而来,猛然冲进他身体里,占据了他整个人。
“我……我……”他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似乎黏住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越天意微微抬头,凝望高处的彩球,轻声道:“穆延陵毕竟还有很多我难以企及的势力,这一手真是出人意料,我知道了之后,也很是发愁。”
“是、是啊……”赖三喃喃道。
“我没有能提前知道这件事,什么也来不及做,不怪你!这个彩球你恐怕很难『射』中,这也不能怪你!”
“我可以试试……”赖三挣扎着说出这句话。
越天意转过来,望向他,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一笑:“三哥,谢谢你!”
赖三顿时慌了,她没有埋怨他,居然还说谢谢!“可是我不一定能『射』中,天意’你……”
两根细腻滑润的手指突然按在他嘴唇上,越天意离他很近很近,道:“你必须要『射』中!因为你没有退路了,三哥,别的话什么也别说,只需要记住这一句,你没有退路,必须要『射』中!
“我从来没有认为,我有可能报得了大仇,但是我没有退路!所以,我只能做到!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的困难大得不可能而原谅你,不管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也只能做到!必须做到!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三哥,有多么困难都别去想了,因为绝无退路!你只记得,你今天,必须要『射』中。”
然后她轻轻靠过去,口中温热的气息扑在赖三的耳朵上,又说了一次:“三哥,谢谢你!”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直接传到了赖三的心里。
再退后一步的时候,赖三觉得自己眼睛里全是热泪。他不是那么爱哭的人,他毕竟是个男人,而且从小到大的经历,如果爱哭,早就哭死多少次了。他基本永远是笑着的,可是越天意,却好几次让他有落泪的冲动,就像这一次,他又一次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一个男人,对你再多奉承再多笑容都可能是装的,但如果他为你流泪,那么你在他心中,一定非常重要,非常非常地重要。很可能,比他自己更加重要!
越天意回到看台上,从头至尾,她的神『色』都很平静,在坐到使臣为她让出来的中位上,她柔声道谢,让那年纪尚不算大的礼部侍郎周瑾干咳一声才能移开目光。
赖三一跃上马,他根本没有察觉依照他的骑术,这次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十分出彩,此刻,他脑子里当真什么也不想了。
在马上,他斜兜了一个大圈,路过看台不远的地方,看台上众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十分流畅的侧身搭箭动作。
赖三心思完全封闭了,他根本没有听到广场传来的喝彩声,搭箭之后,随着马匹脚步,行云流水般来到辕门脚下。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这般专注过!
他凝视瞄准、开弓拉弦,甚至连手指的触感都没有反馈回大脑中,以前越天意教他『射』箭时给他读过的『射』术要诀仿佛印在灵魂里,不需要回想便可顺利地做到。
或许是有心灵感应,此刻看台上的越天意也正在默念这篇『射』术要诀。
“……开弓不可太早,早则身手摇动。亦不可太迟,迟则心眼俱慌。不迟不早,酌大步远,恰恰合式。”念到这里的时候,赖三刚好来到辕门下,身形不动不摇,恰恰合式。
“开弓之势,头必撑起,股莫离鞍。右肋与腰脊用力前推……”
赖三在马上,下盘极稳,头烦仰起,如『射』月之势。
这一刻,仿佛当真有魂随箭去,成千上万人的广场上,突然静得如同死寂,连呼吸声都闻不见一点。只见一点银光过去,那辕门上小小的红『色』砰然而碎!
这红『色』小球是精制的霹雳焰火,箭尖『射』中撞击迸发的火星立即将它点燃,里面的火『药』迅速膨胀,炸开了一朵笼罩整个辕门的巨大金花,然后那金花化成无数细密的金星,在细雨打荷叶般密集的声音中四下散开,缓缓消失。
“中。”越天意平静地默念出这个字。
广场上沸腾一片。以往的辕门『射』彩并没有这般漂亮,彩球『射』中后也只是掉下来了事,哪有这样半个天空笼罩无数金星的彩头?
好一个!辕门『射』彩!
章末猛然站起,过度兴奋让他声音都尖厉难听了:“长安郡公!果然了得!长安郡公!果然了得!”
越天意向着章末微微一笑,如同致谢,表现得十分得体。同时也向身边的穆延陵点头示意,同样很是真诚地笑了笑,似乎这个人还是她可以依仗的重臣和忠臣一般。
广场上此刻已经沸腾成了一片,那些痞子兵兴奋地大声号叫,连景迟也激动不已,控制他们守纪律已经没有必要了,荣誉感同样是一支军队灵魂的表现。
穆延陵的目光骤然缩紧,脸『色』阴沉得简直可以拧出水来。
今天的事情太过于出乎他的意料,他精心安排的一切,竟然被这两个人一一化解。尤其出乎意料的是,赖三竟然能『射』中这个今天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把握能『射』中的彩球!有如神助!难道真的有神灵相助吗?
这还不是最最让他怨怒之事,他更怒的是,越天意公开出来了!她再也不做任何掩饰,公开出来和他作对了!并且是当着朝廷使者的面,公开出来让所有的人看到,她脑子没有任何『毛』病!
越天意公开出现,岂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第58章 征战沙场好儿郎(4)()
越天意当然知道他现在是暴怒中的,这两人彼此之间已经无须掩饰,他们的目的都是让对方去死,这个基本点无法改变,其他的什么都是小节。所以穆延陵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望向越天意的目光已经带着刀锋一样的寒意。
此刻,整个广场都沉浸在辕门『射』彩之后的热烈气氛中,欢呼声不绝于耳,哪怕看台上,官员们喝彩的也着实不少,章末便在他们两个耳边用尖厉的声音大声叫着“长安郡公,果然了得!”穆延陵和越天意挨在一起,没什么动作,只不过冷笑了一声而已,而且声音又低,不会被人发现。
谁知越天意竟高声问了一句:“穆叔叔,你说什么?”
她坐在看台中央,对于看热闹的百姓,此刻赖三是焦点,但对于一众官员来说,她却是焦点。这样大声一问,穆延陵一怔,恨得牙齿痒痒,他其实什么话也没说,却也只能躬身站起,道:“臣是说,长安郡公威武过人,当真是出人意料,微臣钦佩万分。”
“哦。”越天意笑容满面,道,“穆大人过奖了,他原本不擅长『射』箭的,特意为了这件事,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倒也下了几分功夫。”
“啊?”坐在越天意右手边的礼部侍郎周瑾大吃一惊,脱口问道,“长安郡公这等神『射』,是半个月学会的?”
“是。”越天意点点头,“我家仪宾别的尚可,这『射』术确实涉猎得晚了些,这件事穆大人是知道的,还是他帮着仪宾安排去校场学了学,此事还要多谢穆叔叔帮他『操』持。”
章末周瑾顿时都吃惊地望向穆延陵,穆延陵只得点头称是。
章末叹道:“只不过学了半个月的『射』术,竟能辕门『射』彩,真是天纵之才!真是天纵之才!”这一刻他心中哪里还有什么长安郡公不学无术之想,只等回去之后,要好生向三皇子说说,这个人,必须抓住了!
此刻,他心中那个天纵之才『射』出这支箭之后才睁开双眼,一见漫天金星,还当自己头昏了呢。片刻才从欢呼声中知道自己瞎猫蒙中了死耗子,他押上了那么多,如今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发出霹雳般的一声大喝:“至尊宝,通杀!”
只有骰子开盅后看到三个红彤彤的六点才和他此刻心情相符,所以他根本没有第二句能表达心情的话语了。
谁知这一句大喝声音实在太大了些,他手底下那三千士兵正在用热烈的目光看着他,听到这一句,足足有一半的人心痒难耐,竟有上百人同时应声喝了一句:“至尊宝,通杀!”
看热闹的百姓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好些人忍不住爆出轰然叫好的声音!你要说什么“扬我国威,振我士气”之类,官员是记得住了,但要士兵和百姓们挂在嘴边那就不大可能,但这一句当真喜闻乐见,朗朗上口,片刻就传遍整个广场。
“至尊宝,通杀!”很长一段时间,成了泾州百姓为自己鼓劲很爱说的话,也成了这支偏军战场上的军令。
等在旁边已经很长时间的司礼衙门官员此刻在雄壮的“至尊宝,通杀!”大喝声中,用力吹响了号角。
然后他把号角从嘴里拔出来,声撕力竭地大声喝道:“辕门『射』彩,壮我军魂!致果都尉麾下第一军,癸酉年腊月二十六,泾州得胜门外,成军!”
这支军队日后的名称在定西所有的军中都显得很特别,和此军成军后第一战很特别有关,和这个只有在赌场才能听到的军队口号也有关。
随着司礼衙门官员三声喝过,这支军队便算组建成功了。
章末和周瑾仔细地看着,体会定西和大兴不同的风俗。若是在大兴,一军成立阅兵之后,应该是给军中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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